第151章 故地非归
雷声消失了。
戚澈然脚下重新踩到实处，身体还带着方才那股空间拉扯的惯性，怀里已经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
坚硬冰凉的蛋壳贴进胸前，暗金龙纹夹着金红火线，在衣袖下亮起一瞬。
龙蛋。
方才还藏在龙渊城地底的蛋，此刻正被他抱在怀里。
窗边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戚澈然这才抬起头。
桌案，剑架，还有那柄刚刚从空间另一端一闪而过的青锋剑。
“然然？”
戚澈然整个人定了一瞬。
那声音太熟了，熟到咸京这些年的血、火、锁链与龙吟，都被这一声短暂地压远了。
他抬起头，宴清歌站在几步之外，青锋剑还握在手中。
她原本已经朝他迈出一步，目光触到他怀里的东西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暗金龙纹。
夹在其中的金红火线。
再往上，是戚澈然颈间的鳞环。
宴清歌握着剑柄的指节缓缓收紧，很快又松开。
她重新看向他的脸，戚澈然也在看她。
许久没见，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连叫他的语气都没变。
他曾经想过无数次。
如果还能回来，如果还能重新站到阿晏面前，他该先说什么。
如今人真的就在眼前。
胸口却像突然被什么堵住了。
“阿晏……”
两个字刚出口，掌心里的鳞索忽然滑出去一截。
戚澈然脸色骤变。
他猛地回身。
身后的空间裂隙已经收得只剩一线，黑焰贴着裂口边缘飞快熄灭，另一端最后一点紫光也被越来越窄的黑线吞了进去。
“玄夙归！”
戚澈然抱着龙蛋扑过去。
六道火翼瞬间撑开，金红火光撞得房中灯影剧烈摇晃。
裂隙还是在他碰到之前合上了。
完整的墙面重新横在眼前。
戚澈然一把扯住鳞索。
暗金锁身被拉得笔直。
过去他只要离玄夙归远一些，另一端立刻会传来蛮横得不讲道理的力道，勒着颈间鳞环把他重新拖回去。
此刻那股牵引已经远得几乎抓不住。
指间只剩极轻的一点颤动。
戚澈然又往回扯了一把。
那点颤动还在。
太远了。
“然然。”宴清歌快步来到他身侧。
“先冷静一点。”
她看了眼那面恢复如常的墙，又看向戚澈然。
“发生什么事了？”
戚澈然终于回过头，这么久不见，他本来有太多话想和阿晏说。
可现在脑子里却全是玄夙归迎着那道深紫龙影压上去的模样。
“阿晏...”
“我必须回去。”
宴清歌眉心微蹙：“到底怎么了？”
“她有危险。”
“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戚澈然又拉了一下手里的鳞索。
宴清歌看着他，停了片刻。
“你才刚回来。”
戚澈然垂下眼，咬牙切齿到：
“她又自作主张。”
“每次都是这样。”
“第一次，她为了护我，连黑龙的力量都能舍，最后把自己折进去。”
“后来在霜海，她明知道留下会失去自由，还是让我先走。”
说到这里，戚澈然声音慢了下来。
那些当时来不及细想的事情，如今回过头，一件件全堵到了胸口。
“这一次还是这样。”
“她觉得自己决定了，我就只能听她的。”
“连让我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给。”
他往回扯了扯鳞索。
远处那点牵引微弱地动了一下，戚澈然胸口跟着发紧。
“她总觉得只要把我丢远一点，我就会乖乖待在那里。”
“凭什么？”
宴清歌望着他：“所以这一次，你不想走？”
“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戚澈然抬眼到。
房中静了片刻。
宴清歌忽然弯了一下唇。
“然然。”
“那么我呢？”
戚澈然怔住。
宴清歌的声音依旧温柔，听不出半点责怪。
“为了你，我也可以毫不犹豫把命留下。”
她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碰过眼侧。
“只要能把你带回来，别说一只眼睛。”
“哪怕让我再舍一次，我也不会犹豫。”
“阿晏……”
宴清歌望着他：“如果今天站在那里的人是我，我一样会护着你。”
“所以我只是想知道...”
“你为什么非得回去？”
戚澈然看着她，目光碰到她眼侧时，胸口狠狠沉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这一只眼睛是怎么没的，他记得。
阿晏一次次挡在他前面，他也记得。
“阿晏。”
“我从来没忘。”
宴清歌眼睫轻轻动了一下，戚澈然却说不出更多。
手里的鳞索仍旧牵着遥远的另一端。
很久以后，他才重新开口。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还在那里，我就待不住。”
宴清歌看了他很久。
她朝前走了半步，抬起的手本来已经快碰到他的肩，怀里的龙蛋却轻轻往下一滑。
宴清歌顺势托住蛋壳。
指腹触上暗金龙纹的一瞬，那圈沉在蛋壳深处的纹路忽然亮了一线。
很淡，转眼又沉了回去。
宴清歌指尖停了一下，随即将龙蛋重新替他扶稳。
而戚澈然的注意力还在那根鳞索上。
“你想回去，我不拦你。”
“可你现在还有它。”
戚澈然低头，龙蛋安静伏在臂弯里。
暗金与金红两色纹路交错着贴在蛋壳上。
刚刚还恨不得立刻冲回咸京的脚步终于停住。
他可以不要命，怀里的孩子不行。
戚澈然盯着蛋壳看了许久，咬了咬牙。
“她真讨厌。”
“你以前骂得比这狠多了。”
戚澈然怔了一下，那句话太熟悉。
像许多年前，他气得厉害，她就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上一句，总能让他堵在胸口的火气散掉一点。
隔了这么多年，有些东西到底还留在那里。
“阿晏。”
“嗯。”
“我很想你。”
宴清歌握着青锋剑的手停了一下。
“真的。”
“我知道。”她终于笑了一点。
“回来就好。”
戚澈然听着这四个字，胸口反而更沉。
窗外忽然传来整齐的金铁声。
宴清歌侧过脸。
大批人马沿长街停在府外，甲叶摩擦声隔着院墙压进来。
青锋剑重新落回她手中。
府门方向很快传来内侍的高声通报。
“陛下口谕。”
“凤阙方才察觉戚公子归楚，请戚公子即刻入宫。”
“另有一道极纯的黑龙血脉与戚公子一同入城，陛下有旨，一并带入凤阙安置。”
戚澈然低头看向怀里的龙蛋。
刚刚还乱成一团的情绪迅速冷了下来。
“不去。”
门外静了一瞬，内侍很快赔着笑开口。
“戚公子，陛下也是为了您的安危。如今外面局势未明，那道黑龙血脉来历又……”
一声剑鸣穿过房门。
青锋剑已经出鞘。
宴清歌站在门前：“他说不去。”
“回去复命。”
“人不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