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旧约成刃
偏殿那边,杯盖碰上杯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玉痕已经候在那里。
玄夙归迟迟没有宣他入内,只垂眸看着戚澈然,唇角缓缓扬起。
“急什么。”
“戏台搭好了,总要一把刀一把刀地看。”
戚澈然扶着榻沿的手缓缓收紧。
细刺扎进掌心,疼意正好压住眼底将要翻起的冷光。
玉痕偏在此时递话,手里必然还握着别的东西。
玄夙归想借他割开那纸旧约。
而宴清歌,是戚澈然绝不能暴露的软处。
他得把所有想护她的念头都藏住。
宴清歌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左眼缠着厚厚的血布,右眼依旧亮得逼人。
碎发被血糊在颊边,肩背让链环勒出深痕,腰却始终不肯弯下去。
她盯着戚澈然,嗓音被刑伤磨得发哑。
“然然……”
戚澈然搭在袖边的手停住。
原本想抬起的指尖,慢慢收回衣下。
他还记得海棠园里,宴清歌坐在最高的枝头,拍着胸口对他说,有她在,谁也别想碰他。
如今她被血污盖住半身,只剩一只眼,还在找他。
也还在叫他的名字。
戚澈然将指甲按进掌心伤口,借着疼意压下喉间的颤抖。
宴清歌的视线落到那朵红莲上。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处。
过了许久,她才哑声问:
“她对你……”
后半句话堵在喉间。
血布旁的鬓发被冷汗黏住,她咬紧牙关,才挤出剩下几个字。
“做了什么?”
戚澈然垂下眼。
他怕自己一开口,压在骨血里的恨便会顺着红莲翻出来。
玄夙归唇角弯得更深。
“做了什么?”
她走到戚澈然身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迫他将脸转向刑架。
“朕不过让他认清一件事。”
她俯身靠近,唇停在戚澈然耳侧。
“他不再是楚国公子。”
“也不再是戚家明珠。”
“更不是你宴清歌等了十几年的人。”
指腹从金环边缘滑下,擦过锁骨旁的旧咬痕,最后停在鲛绡纱衣松开的领口。
那些被她留在戚澈然身上的痕迹,全被摆到宴清歌眼前。
宴清歌抓住刑架边沿,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
玄夙归看着她,眉眼间尽是胜者的从容。
“你来晚了。”
宴清歌咬住牙,唇角很快洇出血。
“畜生。”
玄夙归神色未变。
“骂得越狠,越说明你疼。”
宴清歌猛地挣开压着她肩头的禁军。
铁链狠狠撞上刑架。
“玄夙归,你敢这样折辱他,我迟早杀了你!”
禁军棍柄随即砸中她膝弯。
宴清歌重重跪下。
血顺着小臂滴上金砖。
她很快又抬起头,剩下那只眼仍死死盯着玄夙归。
“然然不是你的雀。”
“也不是你牵出来炫耀的玩物。”
她一字一字道:
“他是人。”
戚澈然藏在袖中的手停了一瞬。
玄夙归唇角再次扬起。
“好。”
“既然你这么会说。”
她抬了抬手。
“把她外袍扯开。”
戚澈然猛然抬头。
“玄夙归!”
玄夙归回眸。
金链从她指间垂下,链尾拖过地面。
“急什么?”
“朕又不是要她的命。”
她慢慢牵起那截金链。
“朕只是让你看看,她为了你,身上还剩多少好地方。”
侍卫一把扯开宴清歌破碎的外袍。
宴清歌死死咬住牙关,将痛声咽了回去。
裸露的肩背布满鞭痕与烙伤,破碎衣料黏在血肉上,被扯开时又渗出新血。
戚澈然的目光停在她锁骨下方。
那里有一对比翼鸟刺青。
十三岁那年,宴清歌偷跑出校场,拖着他去了楚京南街的刺青铺。
她咬着布忍疼,还冲他摆手,说一点都不疼。
“比翼鸟,生死不离。”
她说,等她娶他,这便是聘礼的一半。
另一半,是她塞进他掌心的比翼鸟玉佩。
如今那对鸟仍在。
纵横刑伤却已经从鸟纹上割了过去。
“比翼鸟。”
玄夙归缓缓念出这三个字。
她的指尖落到戚澈然颈间金环的暗扣上,轻轻一按。
金环松开一道狭窄缝隙。
被遮了许久的皮肤随之露出。
细密龙纹沿着喉骨下方烙进血肉,淡金纹路贴着血脉起伏,像一条深埋在皮肉里的锁。
宴清歌抓着铁链的手猛地僵住。
玄夙归低头看着戚澈然被迫仰起的脸,慢慢牵起榻侧金链。
“看清楚。”
金环重新抵住喉骨。
那片龙纹也被压回环下。
戚澈然脸色很快白了下去。
“她给你的,不过是一对鸟。”
“朕给你的,才是一辈子摘不掉的印。”
话音落下,玄夙归手中的金链猛然收紧。
戚澈然膝盖重重砸上金砖。
银发从肩头散落,金环勒紧喉骨,逼出一声破碎气音。
窒痛很快逼红眼尾。
他单手撑住地面,腰背绷得笔直,硬是没往玄夙归怀里栽。
宴清歌猛地用肩撞上龙柱。
铁链被她扯得乱响。
“你闭嘴!”
她看向戚澈然,仅剩的那只眼被血色逼红。
“然然,别听她。”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下去。”
红莲深处,那点金红缓慢亮起。
戚澈然耳边的动静也随之清晰起来。
四名禁军守着刑架。
青蘅站在屏风旁,悄悄将摔裂的止血瓶藏进袖中。
偏殿里,还有一道始终未动的呼吸。
玉痕在等。
戚澈然将这些一一记下,又把膝下的疼和喉间血气全部压回身体深处。
玄夙归盯了他片刻。
戚澈然抬起眼,脸上只剩被血洗过的苍白。
金链再次抬起他的下巴。
“朕的乖雀儿。”
玄夙归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心疼她?”
宴清歌撑着龙柱,咬牙道:
“玄夙归,有什么冲我来!”
玄夙归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落回戚澈然脸上。
“回答朕。”
“你在心疼她?”
戚澈然将涌上喉间的血气咽回去。
他抬起脸。
“主人想听什么?”
玄夙归扣着金链的手停住。
唇角仍弯着,掌心力道却沉了几分。
“学乖了。”
她蹲下身,与他视线相平。
指尖擦过戚澈然唇边的血。
“可朕不喜欢你现在这样乖。”
玄夙归凑近一些。
袖中那截青蓝剑穗擦过戚澈然腕骨。
“朕更喜欢你明明恨朕,却还得为了她开口求朕。”
戚澈然的手在袖中收紧。
衣料下那点细微动作落进玄夙归眼中。
她眼底终于重新有了兴味。
“你不是想救她吗?”
“好。”
玄夙归站起身,将金链绕过掌心。
“跪在这里看。”
“不管一会儿发生什么,都不许闭眼。”
“你闭眼一次,朕就在她身上添一道伤。”
“你移开一次目光,朕便割她一根手指。”
宴清歌身上的铁链骤然撞上龙柱。
“玄夙归!”
戚澈然眼睫重重颤了一下,最终还是睁着。
凤火此刻只要露出半分,宴清歌会先死。
他将眸底翻涌的波澜一点点压平。
“听明白了。”
玄夙归盯着他看了许久,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真乖。”
宴清歌看着这一幕,剩下那只眼几乎红透。
“然然,别为了我跪她。”
戚澈然盯着膝前那片血影,指节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他怕多看宴清歌一眼,所有伪装都会裂开。
玄夙归偏要撕开他这层伪装。
她走回宴清歌面前,指尖落在那对残破的比翼鸟上。
“这东西,留着碍眼。”
戚澈然胸口骤然收紧。
宴清歌却抬起下巴。
“你动它试试。”
玄夙归的手按在鸟纹边缘,金色竖瞳里翻起暗色。
宴清歌唇角一点点扯开。
肩上的伤口也随之重新渗血。
“你能锁住他的身子,逼他跪下,在他身上留下那些脏印子。”
她盯着玄夙归,唇边仍带着血。
“可你越这样,越说明你怕。”
“你怕他还记得海棠园,记得这世上曾有人真心想娶他,堂堂正正带他回家。”
“而不是把他关进笼里,逼他叫主人。”
浓烈龙涎香顷刻铺满寝殿。
戚澈然抬起眼,声音发哑。
“阿晏。”
两个字出口,他便知道坏了。
玄夙归按在比翼鸟边缘的手指停了一瞬。
戚澈然喉间发涩,还是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
“别说了。”
宴清歌只看着他。
仅剩的那只眼里浮出一点笑。
亮得让戚澈然心口发疼。
“然然。”
“我来晚了。”
戚澈然指尖碰到掌心伤口。
疼意让他勉强守住清醒。
宴清歌眼眶泛红。
“可你别信她。”
“你不是她的东西。”
“你永远都不是。”
戚澈然眸底那层死寂终于裂开。
玄夙归按在比翼鸟边缘的手指缓缓停住,金色竖瞳里的笑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可他明明是她的。
明明是她先来的。
从她认定他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就该被她藏进龙巢里。
宴清歌口中的青梅竹马与旧年婚约,在她眼里,不过是有人趁她不在,偷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看他。
等他。
还敢当着她的面,一声声叫他“然然”。
凭什么?
玄夙归按在比翼鸟边缘的手指慢慢收紧。
直接撕掉这对鸟纹,实在太便宜宴清歌。
她要换一把更毒的刀。
“让偏殿那个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