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凤符为刃
“现在,轮到我谈条件了。”
戚澈然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得骇人。
戚氏旧簪抵在心口,簪尖已经刺破银红衣料,没入皮肉。
鲜血沿着簪身渗出,正好染在凤符最亮的纹心上。
楚明昭脸色微变,下意识向前一步。
“然然,把簪子放下。”
戚澈然看着她,手腕稍稍用力。
簪尖又向里送了半分。
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藏在衣料下的凤符猛地亮起。
金红火纹沿着伤处蔓延,几乎烧透那片染血衣襟。
“别动!”
楚明昭终于失了从容。
“凤符已经连上你的心脉。你再刺下去,祖火会先烧穿你的经脉!”
“姐姐怕什么?”
戚澈然唇色苍白,眼底却冷得没有温度。
“怕我死,还是怕凤符裂了,里面的火再也取不出来?”
殿中九国使臣神色各异。
楚明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片染血衣料上,片刻后才抬眼看向戚澈然。
那一瞬极短。
戚澈然却看得清清楚楚。
“然然,姐姐从未想过要你的命。”
“可姐姐想要我的火。”
戚澈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若活不了,它也别想完整留下。”
宴清歌握着青锋剑,指节已经泛白。
“然然,够了。”
她想往前走,又硬生生停在一步之外。
“阿晏,别过来。”
话音刚落,小腹红莲忽然烫了起来。
赤金龙纹从莲瓣下钻出,沿着腰腹一路攀向心口。
外涌的鲜血被强行压回伤处,握簪的五指也像被什么缠住,麻意顺着腕骨向上蔓延。
戚澈然肩背一颤。
他再次用力,簪尖却再难向里推进。
玄夙归留在他身体里的血醒了。
她远在咸京,听不见这里的声音,也看不见他此刻握着什么。
可那股霸道已经刻进他的骨血,不许他毁掉这具被她认作私有物的身体。
火凤残魂在魂底冷冷开口。
“黑龙血能护住你的心。”
“护不住被簪尖刺碎的凤符。”
戚澈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
“姐姐看见了。”
他握着旧簪,指节被龙血勒得泛白。
“她留在我身体里的血,不许我把这一簪刺下去。”
“可它护得住我的命,护不住凤符。”
楚明昭眉心凤纹红玉骤然亮了一瞬。
九国席间终于有人开口。
姜怀月收起玉扇,沉声道:“戚公子,盟书已经落印。九国方才答应,不得擅自验血取火,你何必走到这一步?”
“擅自?”
戚澈然抬眼看向她。
“楚帝一句留在祖阵,诸位便都默认了。”
“今日不把话写清楚,明日你们便能把取火改成归火,把引火改成验伤,再告诉我,一切都是为了九国。”
姜怀月神色微僵。
殿内无人反驳。
戚澈然视线扫过九方国印。
“诸位不必退殿。”
“盟书是九国共同落印的。现在便请诸位留下,看楚国认不认。”
楚明昭静静看了他片刻。
“你想加什么?”
“不是加,是把刚才答应的事写清楚。”
云砚很快取来一张空白盟纸,铺在长案上。
戚澈然开口道:“第一,凤仪殿祖阵只能替我稳住经脉与凤符。没有我亲口答应,任何人不得启动归火阵,不得引火,不得取血,也不得用器物探入凤符。”
一名燕国阵师皱眉道:“若凤符伤到纹心,总要查验伤势。”
“可以隔阵看。”
“不得取血,不得点引火香,不得用灵针、玉镜触及凤符。若真到了危及性命的时候,也要先让阿晏在场。”
赵国女君率先道:“这一条,赵国认。”
她并非真心维护戚澈然,只是不愿楚国借疗伤之名独占祖火。
其余几国很快相继附议。
“第二,九国若要用我的血、凤符或龙契布阵,只要将我写作阵引,完整阵图便必须先送到我面前。”
姜怀月道:“猎龙阵涉及各国机密。”
“那便别把我写进去。”
戚澈然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安静。
“想把我的身体放进阵里,又不准我知道自己会被摆在什么位置?”
赵国女君再次点头。
其余几国也没有再反对。
戚澈然最后看向宴清歌。
“第三,阿晏留在凤仪殿,作为我的私卫。十日之内,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得以军令、宫令将她调走。”
楚明昭眸色微沉。
“清歌是楚国武臣。”
宴清歌将青锋剑横在身前,单膝跪下。
“臣愿卸下会盟护卫之职。”
“十日之内,只守他一人。”
楚明昭道:“她靠近你,龙血会伤你。”
“她可以离我远一些。”
戚澈然看着宴清歌。
“但她必须在。”
楚明昭沉默良久,终于转身走向盟案。
“朕可以答应。”
“祖阵只作护脉之用,未经你亲口允许,不启归火,不引祖火。”
“查验凤符只能隔阵进行,不取血,不触碰纹心,不使用引火之物。”
“凡以你为阵引的阵图,都会送来给你过目。”
“清歌也可以留下。”
她提笔蘸墨,语气重新恢复平稳。
“但你不得离开凤仪殿,也不得私自出宫。查验之时,由九国阵师共同在场,清歌可以旁观。”
戚澈然看着她。
凤仪殿的门不会打开,守在门外的人也不会撤走。
他手里只有一支旧簪。
楚明昭手中却握着凤都、祖阵和九国。
今日能逼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
“写下来。”
楚明昭将每一条承诺落到盟纸上。
楚国帝印率先压下,其余八国也相继落印。
九方印记重新围成一圈。
这一次,被围在中央的不只是他的名字,还有他刚刚争来的三条退路。
“现在可以放下了吗?”
戚澈然将盟纸上的字重新看过,才慢慢松开手。
旧簪拔出的刹那,一线鲜血随之涌出。
血珠尚未落下,小腹红莲便骤然滚烫。
无数赤金龙纹沿着经脉扑向心口,缠紧翻开的伤处,将外涌的血强行压了回去。
那股龙血霸道得近乎蛮横,像玄夙归隔着千里探入他心脉的舌尖,滚烫而缓慢地舔过簪尖留下的伤痕,不许他的身体留下一道能够逃向死亡的缝隙。
剧痛之中,偏偏还混进一阵细密的酥麻,沿着心口一路窜过脊骨。
戚澈然身体猛地一颤,险些溢出口的声音被他死死咬在齿间。
眼尾却还是被逼出一层湿红,双腿也在那阵不受控制的战栗中骤然发软。
他用染血的手撑住盟案,指节压得发白,硬是没有当着九国众人的面倒下。
宴清歌下意识上前半步。
小腹红莲随之亮起,尚未平息的龙纹再次绷紧。
“别碰。”
戚澈然声音发哑,手指却仍死死扣着案沿。
宴清歌停在原地,眼底红得厉害。
楚明昭也没有再伸手。
方才满殿的人都看见了。
玄夙归不在凤都,却仍能隔着千里侵入他的心脉,掌控他的疼痛、生死,甚至每一次无法压住的战栗。
“送他回凤仪殿。”
云砚带着宫侍抬来软轿,停在长阶下,却无人敢搀扶。
戚澈然扶着案沿站了片刻,自己一步步走下长阶。
银发散在肩后,心口染血,背脊却始终没有弯下去。
他赢了。
只赢了半步。
凤仪殿仍是笼子,祖阵也没有撤去。
可至少从今日起,她们想碰他的血和火,不能再连一句话都不问。
男眷席末,柳含烟盯着那张补过印的盟书,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守了那么多年的清白与规矩,连楚明昭一句承诺都没有等到。
戚澈然只用一支染血旧簪,便让九国共同为他补了一张盟书。
散席之后,各国使团陆续退出大殿。
秦使团也被凤卫引向外廊。
随行队伍最后,一名穿着黑纹匠侍服的男子始终低着头。
他以校验新环纹路的名义随秦使入楚,从头到尾没有靠近盟案。
玉痕合拢五指,将袖中的薄玉片藏回掌心。
冰冷字迹正在玉面上缓缓消散。
【祖火封印受损。】
【检测到短暂外溢窗口。】
【引火成功率提升。】
他的目光越过散去的人群,落在柳含烟腰间那枚雪白的清莲玉上。
柳含烟独自转入侧廊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压低的声音。
“柳公子似乎很担心楚帝陛下。”
柳含烟脚步一顿,警惕地回过头。
玉痕站在廊柱阴影下,唇边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若公子真想替陛下分忧。”
“我这里,倒有一样东西。”
柳含烟盯着他陌生的脸与秦国服制,眼神骤然冷下去。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