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坎达维亚山口的选择

第16章 坎达维亚山口的选择

雨下了一夜。

天亮时,坎达维亚山口在雨后露出真样子。

它不是一扇门。

门至少知道自己要么开,要么关。山口连这个也不知道。它给你一条路,却把路做得又窄又弯:让前车看见一段能走的坡,后车陷在前一个转角下。

吕克从清晨开始就没停过骂。

骂雨,骂牛,骂炮手,骂绳子,骂那门轻炮前轮上昨日才箍好的铁条,最后骂到山本身。

“它长在这里几百年。”科尔说,“没必要现在认错。”

吕克趴在车轮旁,脸上全是泥。

“它不认错。它等我们认。”

贞德站在坡下。

山路前,队伍分成几层:最前是山地兵和弩手,探进山里;再后是盾车、工兵和轻炮,沿泥坡铺石、捆木、压草。主粮车和其余重车仍压在旧堡外。

雨停以后,山里反而更静。

静得能听见水从岩缝里滴下来。

前锋传令兵很快从山路上下来。

“一段高坡有敌。”他说,“二三十人,也许更多,躲在右上方旧羊圈和石垒后。”

奥加德问:“挡路吗?”

“不挡。主路在下方,敌箭打不到主车线,滚石也下不来。德·索米尔阁下留下十二名弩手和四名山地哨监视,标给后续炮兵处理,前队继续推进。”

这个判断从行军判断上看无可指摘。前锋不能为每一块高石停下。若每一个侧点都要全军停住,坎达维亚就会变成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贞德问:“他们射过吗?”

“他们试射到旁边村里过。打死一头羊。一个取水的人肩上中箭。”

科尔打开补给图。

雨把图角浸软了,他用手背压住。

“那个村子在图上叫贝尔察,算不上主补给点。几里外还有两处水和柴。”

他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可以放弃。

从补给图上看,确实可以。

它只是坡边十几户人家,一口井,几间低屋,几只羊和一点过冬的柴。

对地图来说,它很轻。

但对住在那里的人来说,它是全部重量。

下一支箭射来时,贞德还没到村子。

奥加德、吕克先到了。

箭落在村外水槽旁,钉进湿木里。一个女人尖叫着把孩子往屋里推。一个老人拖着被射伤的人退到墙后,那人的腿上插着箭。旁边的死羊倒在泥里,腿还抽了一下。

村民没有向十字军求救。

他们先把门关上。

这是十字军士兵越来越熟悉的动作。

害怕的人不会先分辨谁是敌人。害怕的人先关门。

奥加德带着几名盾手,站在村口的石墙外,仔细看右上方高地。

那处高地确实不大。

敌人占的是一片旧羊圈和半坍的坡墙。羊圈背后有岩脊,前面是几段用碎石新垒起来的低墙。若要从主路上强攻,得绕上一段湿坡,再贴着石墙向上爬。敌人居高射箭,人数不多,却足以让上坡的人付出血。

若拆村里几间屋的院墙和两根长梁,把轻炮垫上去,就能从村口下方开出一条窄射界,直接轰击羊圈。

奥加德看出来了。吕克也看出来了。他刚才还在骂泥,看到射界后,骂声停了。

“能打。”他说。

奥加德道:“要垫高。”

吕克点头:“要拆那边两段墙,再拿长梁顶车。村口右屋屋梁够直。”

翻译还没把这句话翻完,村民已经听懂“拆”和“屋梁”。

他们从门后涌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一个瘦高的老人。翻译说他叫拉多,是村里的木匠。他手里拿着斧头,不像要砍人,更像要把斧头和屋子绑在一起。

“不拆。”拉多说。

他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脸上全是雨水和灰。她叫伊琳娜。她身后的屋顶低低压着,檐下挂着一排晒到一半又被雨打湿的草束。

“那是我们冬天。”翻译说,“他说梁拆了,屋顶会塌。院墙拆了,羊会丢。你们说赔,冬天不会等赔。”

吕克烦躁地指向高地。

“他们正在修射孔。等他们修好,你们连屋顶都没有。”

拉多听完,脸上更硬。

“他说,那也是敌人烧,不是你们先拆。”翻译低声道。

理查·约克带着几名英格兰弓手和护卫赶到。

他一听完缘由,立刻皱眉。

”圣女的军队不能被几根房梁挡住。“

“而且这是军需征用,不是抢掠。”他说,“登记,赔偿,帮他们搬出东西。拆梁可减少强攻伤亡,也能尽快清掉威胁点。”

他说得很真诚。正因真诚,才更危险。

他不想抢,也不想欺负村民;他只是把屋梁算进了射界。

一个英格兰弓手低声道:“敌人射村,我们救村。拆几根梁是救他们。”

伊琳娜听不懂完整的话,却听懂了那种语气。她抱紧孩子,往屋门前一站。

“不。”

理查看向奥加德。

“我们不能等敌人把射孔修好。”

“没有女士确认,不能把受保护村民的房屋拆成炮位垫料。”

“受保护?”理查的声音压低,“他们现在就在敌箭下。”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从敌箭下转到我们斧头下。”

理查脸色一变。

“我没有要抢。”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拦我?”

“因为你已经把他们的屋梁看成射界的一部分。”

这句话让理查僵住。

吕克在旁边烦躁地踢了一脚泥。

“你们讲完没有?敌人不会等我们把良心晾干。”

高地上一支箭射来。

这一次箭擦过屋檐,射断一束湿草。孩子哭了。伊琳娜立刻把孩子的头按进怀里,自己却没有退。

贞德就在这时到达。

她先看高地。

射孔还没修完,石垒是新垒的,羊圈后有林。村口到炮车之间,被几段院墙和两间低屋卡住。主路在下方,确实不被挡住,德·索米尔的判断没有错。

它只是一个侧翼小点,一个可以交给后续处理的麻烦。

可它能打到村庄。

敌人留下它,不为挡住主路,只为把地图上可以绕过的地方,变成十几户人家绕不过去的家。

贞德问:“前锋留下的弩手在哪里?”

奥加德指向左侧石坎。

“能监视,不能压制。”

“敌人多少?”

山地兵塔纳什从坡后下来,肩上沾着湿草。

“看见三十多。后面林里也许还有十几个。他们没有打算守久,只想把我们拖住,或者逼我们自己拆村。”

“他们修的是射孔还是住处?”

“射孔。”塔纳什道,“临时石垒。羊圈里没羊,只有箭袋和石。”

理查上前一步。

“圣女,我请求征用两根屋梁和两段院墙。登记赔偿,教会见证,士兵搬运,不许私取。”

贞德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想抢。”

理查的神色稍缓。

“那就请允许。”

“不允许。”

他愣住。

拉多听不懂,却从贞德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东西,握斧头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理查道:“圣女,拆屋能少死很多人。”

“也能让他们冬天死。”

“我们会赔。”

“他们不信。”

“那让他们不信,却活着。”

贞德看向他。

理查说完这句话,自己也知道它有多锋利。他脸色白了一点,却没有退。

“我说错了。”他低声道,“但意思没有。若高地射孔修好,他们现在就会死。”

“所以要拿下高地。”

“不拆屋,伤亡会更多。”

“我知道。”

理查停了一下,斟酌着一句话。

“一个人替众人死,免得通国灭亡。”他低声说。

贞德看着他,“说这句的是该亚法。他说完,就把那义人交了出去。”

理查的脸僵住。

“我没有要交出谁。”

“你只想先拿走他们的梁。”她说,“从一根梁到一个人,中间只隔一句好听的经文。”

理查没有再引经。

“那您是在用士兵的血保护村民的木梁。”

周围安静下来。这句话太直,像刚从伤口里拔出来。

贞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想起艾蒂安说过,你们会把他用到只剩一个体面的说法。

“他们不是为木梁死。”她说,“他们是为解除高地威胁死。高地威胁村庄,也威胁后续小队。我们不拆住屋,是军纪边界;拿下高地,是战术目标。两件事都写清楚,不能混。”

奥加德低声道:“边界?”

贞德看向村口。

“废棚可以拆。敌障可以拆。没有人住、村民确认不用过冬的结构可以拆。住人的屋、屋梁、过冬所需墙体,不强征。”

吕克立刻道:“那我射界不够。”

“我知道。”

“不够就打不烂。”

“压住。”

“压住成不了拿下。”

“所以要突击。”

吕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谁突击?”

贞德没有回答。

她伸手解下披在肩上的斗篷,递给奥加德。

奥加德脸色变了。

“女士。”

“我的甲。”

理查也反应过来。

“您不必亲自去。”

“这条边界是我下的。”

“所以您更该留下指挥。”

“我会指挥到坡下。”贞德说,“然后和第一队上去。”

奥加德低声道:“这风险没必要。”

“是。”

“没必要。”

贞德看着他。

“我不能站在村口说不许拆屋,然后让别人替这句话爬坡。那会把军令变成布道。”

奥加德的嘴唇抿紧。

他想反驳。

可他知道她说得对。

村民听不懂他们所有话,却看见了贞德换甲。

铁片一块块扣上。玛格丽特赶过来,没有劝,也没有问,只替她系紧胸带。上坡的人若被抬下来,她要接手。

理查站在旁边。

拉多忽然问了翻译一句。

翻译怔了一下,看向贞德。

“他说,你不来拆屋?”

“不来。”

翻译说过去。

拉多又问。

“他说,你去坡上?”

“是。”

伊琳娜抱着孩子,脸上的戒备没有消失,却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道细缝。

她看向高地。

又看向自己的屋。

然后和拉多急促地说了几句。

拉多皱眉,摇头。她提高声音。另几个村民也加入。争吵很快爆开,他们终于从恐惧里找回了对自己人发火的力气。

理查低声问:“他们吵什么?”

翻译听了一会儿,说:“她说废羊棚可以拆。拉多说里面还有干柴,她说柴可以搬。另一个人说塌了一半的外墙可以拆,但屋梁不许动。”

吕克问:“废羊棚在哪?”

拉多转身,拎着斧头往村口右侧走。

他没有把斧头交给士兵。

他自己砍。

第一斧落在废羊棚腐朽的横木上,声音很闷。几个村民冲进去,把湿草、破篮、半捆柴和一只坏轮搬出来。伊琳娜把孩子塞给邻妇,自己抱起一捆柴,泥溅到裙摆也不管。

“不动住屋。”拉多对翻译说。

“不动屋梁。”

“不动过冬墙。”

翻译一条条说。

贞德点头。

“写下。由村民指出可拆处,军队只拆所指范围。”

科尔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听见这句,苦笑一声。

“你真会把每一根木头都写成战役。”

“今天它就是。”

废羊棚、塌外墙和院角木栅拆下来,只够给轻炮垫出一个别扭的角度。炮口转不正,轮子也不稳,炮手得用石头顶着侧架。

吕克看着那条射界,脸黑得像山壁。

“这不是炮位。”

“是什么?”科尔问。

“是比罗喝醉后留给我的缝。”

贞德道:“能打吗?”

“能让他们抬不起头。不能替你赢。”

“够了。”

“不够。”吕克说,“但你已经决定让不够变成够。”

第一炮响。

炮声在山谷里撞了两次,震得村口屋檐落下一串水珠。孩子们哭起来,几只羊惊得乱跑。炮弹没有打塌高地石垒,只砸在射孔下方,把一片新垒的碎石打散。敌人缩回去,箭声停了一瞬。

“装!”

第二炮打得更偏,却正好撞在羊圈侧墙,石片飞起,压住一个射口。弩手趁机前移。

第三炮之后,高地敌人不再能稳定射村。

但他们还在。

他们的石垒没有塌,后方林里也有人影移动。

贞德把头盔扣上。

“第一队,盾手在前,弩手随坡压射,山地兵从左侧绕羊圈后。重步兵只到坡墙,不进深林。目标三处:射孔屋,坡墙,敌石垒。拿下后停。”

理查道:“我带英格兰弓手压右侧。”

“可以。不追。”

“是。”

奥加德按住剑柄。

“我在您左侧。”

“你留坡下。”

“不。”

贞德看他。

奥加德的声音很平。

“您说不能让别人单独替您的命令流血。我也是别人。”

她无法反驳。

“那你在左侧。”

“左侧有羊道。”塔纳什说,“窄,滑。能上。下不一定。”

“不进林。”

“我听见了。”塔纳什道,“您今天说了三遍。”

“再听一遍。”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进林。”

艾蒂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贞德看见他。

他没有躲。

“回主路去。”她说。

“这里也有人会流血。”

“你管不了伤。”

“我会递水。”

奥加德皱眉:“坡下可以,不能上坡。”

艾蒂安看着贞德。

那眼神像在问:这一次,二线在哪里?

贞德喉咙一紧。

“坡下水槽。”她说,“不越那块白石。听懂了吗?”

艾蒂安低头看白石。

“听懂了。”

“复述。”

自马丁死后,她第一次在这样近的地方对他说这两个字。

他脸冷下来,还是说:“坡下水槽。不越白石。”

“好。”

“这次我听懂了。”

突击开始得很小。

没有号角。

没有整齐的冲锋声。

只有盾牌顶在雨后湿坡上,靴底打滑,弩弦在耳边响,石头从上面滚下来时砸在盾面上的闷声。高地太小,小到一支歌不会愿意写它;但人在坡上喘气时,小高地和大城墙没有区别,箭头都一样会钻进脖子。

第一名盾手刚过半坡,就被石块砸中肩。人向后倒,差点带倒后面两人。奥加德一把顶住盾沿,低声吼:“贴坡!”

贞德从他右侧上去。

她一步一步往上,剑不高举,盾压在身前,耳边全是箭擦过木盾的响声。吕克的一炮在坡下炸开,石垒上方一阵灰尘,敌人的箭又停了一息。

一息够弩手前移。

理查的弓手从右侧压住林口。他站在一块湿石后,连续放箭,脸上没有平日那种神情。他看见一个敌人试图从射孔屋后绕出,立刻射倒。

塔纳什的人已经爬到羊圈后。

羊道很窄。一个山地兵踩空,整个人滑下两步,手掌抓进荆棘,血立刻出来。他咬住牙,没有叫。塔纳什从上面伸手,把他拽回去。两人几乎同时翻过矮墙,砍向守在后侧的敌人。

高地一下乱了。

石垒前的敌人发现后路有人,射孔屋里的人又被轻炮压着不能稳定放箭。盾手终于贴到坡墙下。重步兵抬短斧砍石木结合的挡架,砍了两下,斧刃卡住。

“推!”

奥加德用肩顶上。

贞德也顶上。

三四个盾手一起撞,坡墙塌了一段。里面一名敌兵被压住腿,惨叫。另一个挥刀冲出,刀砍在贞德盾上,震得她手臂发麻。奥加德从侧面一剑压下,将他逼回去。

敌人开始往林里退。

他们退得乱,有人掉了箭袋,有人摔倒。追上去似乎可以多杀几人,可以把这场小战变得更像胜利。

“停在墙内!”贞德喊,“不进林!”

一个年轻重步兵已经迈出去。

贞德抓住他肩甲。

“停。”

“他们跑了!”

“目标是高地。”

“再追十步就能杀。”

“十步后是林。”

他气得脸涨红。

她没有松手。

“你想让你的队头等我们把你从林里找回来?”

年轻人停住。

呼吸粗重。

然后退回坡墙。

战斗结束得很快。

快得让人事后很难相信它值得争那么久。

羊圈射孔屋被拿下,坡墙被拆,敌石垒被推倒。七名敌人死在坡上,四个被抓,其余钻进林里。十字军死了两人,伤九人,其中一名盾手肩骨碎裂,一名山地兵腹部中箭,恐怕撑不过夜。

村庄保住了。

小点拔了。

这听起来是个可以写进短报的结果。

可贞德站在坡上,看着担架把伤者抬下去时,一点也不觉得短。

伊琳娜从村里跑出来,想去看那个替她家挡箭的盾手。盾手疼得满脸冷汗,看见她靠近,反而有些窘迫。

“别让她看。”他对同伴说,“难看。”

翻译说过去后,伊琳娜没有退。

她把一块干布塞给玛格丽特,又把刚从屋里拿出的热水递过去。她没有说感谢,倒像被迫看见自己家的梁还在,而别人的肩膀不在了。

塔纳什走到贞德身边。

他的袖口被箭擦破。

“若拆梁,也许少死一个。”

这句话很轻。

没有责备的锋利。

只有事实的重量。

贞德看着担架。

“也许。”

“您会后悔吗?”

“会。”

他一怔。

她继续道:“但后悔不等于改成强拆。”

“那死者怎么写?”

贞德转头看他。他真的想知道。

布鲁内尔的笔停在纸上。

贞德低声念了一个“主啊”,没有往下求。

“写解除贝尔察高地威胁。目标,射孔屋、坡墙、敌石垒。附注:军令禁止强拆住屋、屋梁与过冬墙体。”

“附注,不写进死因。”理查说。

布鲁内尔没有立刻落笔。

“不够。”贞德说,“再添一行:因主令边界,改用突击夺坡,伤亡入主令账。”

理查抬眼。

“他们是自愿跟您上去的。”

“自愿不是替我擦账的布。”

贞德看着坡下的担架。

“他们不是为屋梁死。”

她停了一下。

“也不是与我无关地死。”

布鲁内尔写下去。

奥加德从坡墙边走来。

“您刚才差点被砍中。”

“没有。”

“差点。”

“差点不算。”

“在护卫眼里算。”

贞德看他。

奥加德的脸上没有怒气,却有一种压得很深的疲惫。

“圣女,您不能每一次都亲自证明原则。”

“我知道。”

“您不知道。您只是知道这句话。”

她被这句说得沉默下来。

奥加德看向村子。

拉多正在和吕克一起把拆下来的木头分堆。两个人听不懂彼此的话,却都嫌弃对方放木头的方式。伊琳娜抱着孩子站在屋门口。

“今天他们看见您上坡,所以愿意拆废棚。”奥加德说,“下一次呢?每个村子都要看您流血才相信边界吗?”

贞德没有回答。

高地收拾完后,科尔带着一名书记来登记。

废羊棚六根短梁,两根可作垫木,四根碎;塌墙石三十七块;院角木栅十二段;村民自搬柴草二十一捆;住屋未拆;屋梁未征;过冬墙体未动。伤亡另列。

拉多盯着每一笔。

他不信赔偿。

但他看见他们真的没有把住屋写进去,也没有趁乱拿梁。

“他说,那段外墙原本也要修。”翻译道。

科尔抬头。

拉多补了一句。

翻译表情微妙:“他说,不许把它写成好墙。”

科尔看着他,忽然说:“我喜欢他。”

吕克哼了一声。

“你喜欢所有不让你多付钱的人。”

“你喜欢所有会骂木头的人。”

拉多听不懂,却看见两人同时看向自己,立刻用本地话骂了一句。

吕克点头。

“对,他很懂。”

这一点很小的松动,没有让村庄变得欢迎他们。

村门仍只开半扇。

伊琳娜把热水给了医护,却没有请士兵进屋。孩子不再哭,只从她怀里探出半张脸,看贞德的甲。

贞德转身。

艾蒂安的水桶空了一半。一个受伤弩手坐在水槽旁,正用他递的水洗眼睛。艾蒂安目光停在她甲上的新划痕上。

“你上去了。”

“是。”

“你也可能死。”

“是。”

“然后他们会说你为村民屋梁死。”

这句话刺得很准。

贞德说:“不许他们这么写。”

“写了也拦不住所有嘴。”

“我知道。”

艾蒂安低头看白石。

“我没越过。”

“我看见了。”

“这一次我听懂。”

“是。”

他冷冷道:“别说得像有用。”

“好。”

他提起桶,转身去给另一个伤兵倒水。

贞德看着他的背影。

傍晚前,新的传令兵接连回来。

第一个说,前方两里外一处小泉上方有敌人,人数不多,能射到取水路。主道可绕,水源不可绕。

第二个说,一段道路的左侧草棚旁发现石垒,敌人没有拦车,只能打到草棚和牵畜的人。草棚不在主补给图上,但里面是两户人家的冬草。

第三个说,废桥边有三名敌弓手和几个搬石的人。桥本来就坏,大军可以走下游浅滩,可前送木料队若不走桥边,会多绕半日。

第四个更糟。

“前面一个村子不让山地兵进。”斥候说,“说上一队人答应只借水,后来牵走两头骡。现在敌人在村外高处,他们也不开门。”

没人说话。

每一个都不大,从军道上看都能绕过、标记、留后续处理。可每一个都把具体的人推到他们面前。

科尔把几条斥候记录放到贞德面前。

“若都处理,会慢。”

吕克坐在一块石头上,声音闷闷的。

“若都不处理,后面会被钉住。”

理查说:“敌人在拆路。”

“不。”贞德说。

几个人看向她。

她看着山口暮色里一层层压下来的坡。

“他们在拆我们。”

敌人把坎达维亚拆成一连串小选择。每一个选择都不够大,不值得写成大战,不值得让王旗停下,不值得让后来的歌记住。可每一个选择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为了让军队更快通过,十字军可以先拿走谁的屋梁?

谁的水?

谁的牲口?

谁的安全?

若她说可以,军队会快些,炮车会顺些,骑士会少骂几句。若她说不可以,仗会更难打,路会更慢,伤者会更多。

她没有现成的答案。只有边界。

边界不让人不死。它只是不让活着的人先变成军需。

天黑前,她补了一条令。

夜里灯号双人递,口令三方对过,行军分批走。

夜里,贝尔察村只在屋内留了很低的火。拉多和几名村民把拆掉的废羊棚残木堆在村口。伊琳娜把被射死的羊拖到屋后,孩子跟在她身边,小声问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摸了摸孩子的头。

十字军营地在村外。

那个腹部中箭的山地兵还没死。玛格丽特整夜守在他旁边,换布,喂水。

贞德去看过一次。玛格丽特只说了一句:“你写进账里的那一个,还有名字。叫米尔科。”

贞德站了一会儿,把这个名字记下。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深入山。

贝尔察在身后缩成一片灰色屋顶,住屋的梁还在,废羊棚不在了,村口高地上的石垒被推成散石。主路重新吞下车轮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6章 坎达维亚山口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