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五张画

第7章 五张画

画师是约兰德安排的。

他不是宫廷里那些会说许多漂亮话的人。瘦,高,手指细,指甲边总沾着一点颜色。衣服上有蛋彩颜料和木粉的气味。他带来几块处理过的木板、几只小罐、一包磨细的颜料和一张旧布。工作间安排在侧楼最亮的房间里,窗朝北,光不直接,却稳。

坐三个下午。约兰德说。

贞德没有问为什么。

这不是第一次。从1432年冬天起,约兰德陆续安排画像,以记录圣女容貌为名。到今年已经是第五张。两年前约兰德曾把其中三张并排放到她面前,那是贞德第一次明白这些画不只是留档。现在第五张要画了。

第一天下午,贞德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上。画师不让她笑,也不让她完全放松。他说脸要正,眼睛要有光,但不能像准备说话。贞德觉得这要求很像玛格丽特的训练:每件事都要刚好。

画师先用淡色勾轮廓。

她看不见画,只能听见笔在木板上轻轻划过。那声音比写字更柔,也更令人不安。布鲁内尔写她,是把事件放进句子里。画师画她,是把脸固定下来。句子至少还可以争辩。脸一旦被放在木板上,就会比她本人更安静,更耐看,也更容易被人拿去比较。

第二天下午,画师开始上色。

他让她稍微转一点头,又很快改口,说不,还是正过来。玛格丽特站在一旁,看着画师看她。佩里神父来过一次,只在门口停了停,像不想看一张正在成为证据的脸。

第三天下午,贞德几乎不再感觉自己在坐。

她像一件放在桌上的东西。

画师看她的方式没有欲望,也没有敬畏。他看光落在她额头上,看鼻梁和脸颊的阴影,看眼角是否有线,看下唇的颜色。他的目光和军医有一点像:不是看她这个人,而是看能被记录的部分。

画完成时,约兰德亲自来了。

她没有称赞。

她让人把前几年的画都拿出来。

五张木板一字排开。

1432年冬。到宫廷将近一年。脸很瘦,颧骨突,眼下有阴影,嘴唇抿得紧。一个从灰烬和逃亡里走出来的人。

1434年春。逃亡的消耗被补回来,线条柔和了,不再像随时准备跑的人。可也不像一个该有的二十二岁。它更像——回到了十九岁该有的样子。

1435年春。比前一张更年轻。眼角更平,额头更光。整张脸像一扇正在被缓慢向回推的门。

1436年。和1435年几乎看不出区别。

1437年。刚完成的这一张。和1436年也几乎看不出区别。可若跳过中间,把它和1432年放在一起——

六年过去了。纸上的脸没有老一天。

约兰德没有让所有画都摆太久。她只留了两张在桌上:1432年的第一张,和今年的第五张。首尾并列。中间三张被收回皮夹。

画师盯着桌上那两张,脸色一点点变紧。他看看1432年的瘦脸,又看看自己刚刚画的这张。六年前那个疲惫的人和今天这个平静的人,五官完全相同,而今天这张更年轻。他也许第一次明白自己画的不是一位贵妇肖像。他画了一份会伤人的东西。

约兰德道:收好。

画师低声问:夫人要挂在哪里?

不挂。

贞德看向她。

约兰德说:挂出来等于宣称。放出来让人自己看见——那才是证据。

---

那两张画有时放在约兰德会客室的侧桌上——永远是1432年和最新的那张,上面压着一份普通信件,好像只是管事还未来得及收走。

来访的教士坐下时会看见一点木板边缘,谈话中视线被吸过去,再看第二眼。贵族夫人来问某处婚约或领地安排,走到门口前会被约兰德叫住,顺手递给她一份文书,文书旁边就是1432年的那张。一个布尔日主教的副手看见两张画后,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很久,最后没有问。约兰德也不说。

她只是让他们自己完成那一步。

可画像只是其中一条线。

约兰德让贞德看了一份记录。

一叠。

纸张按地点、人物和时间排好。布鲁内尔的字在其中几页上,其他页则来自不同书记手。贞德最先看见的是名字:牧师、商人、朝圣者、乐师、学者、修女、行会头目、退役士兵、赶路的马贩、曾在阿拉斯见过她的勃艮第随从、一个在莫城听过发烧孩子传闻的寡妇。

多少人?贞德问。

三十九。

约兰德说完,又补了一句:有两个不在纸上。

贞德抬头。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名字不能被任何文书记住。

她说得平静。

贞德低头继续看。

这些记录不是都在说同一句话。正因如此,才更让人不安。

一个牧师在布道后说,圣女容颜不衰,是上帝怜悯法兰西的标记。他没有说,只说。一个商人在酒馆里说,他三年前在卢瓦尔河谷见过她,如今又在布尔日见到,脸竟比那时更清。一个朝圣者把莫城孩子退烧的故事带到另一个镇上,但在传话前被人过,改成圣女没有宣称治愈,只说愿上帝看顾。一个乐师在贵族宴会上唱到她时,没有唱圣女不朽,只唱岁月在她门前折返。一个学者私下对另一个学者说,若此事为真,需先由法兰西主教团记录,再谈罗马判断。

每一句都是真话。

只是它们被放到了正确的人、正确的时间、正确的耳朵旁边。

贞德把纸放下。

你没有捏造。

没有。

你只是选择谁来说。

还有何时说,对谁说,说到哪一句停下。

约兰德的声音有些哑。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博让西广场那一次,你安排了六个人引导跪拜。贞德说。

那是试法。

这是什么?

法兰西。

贞德一时接不住这个词。

约兰德抬手,把最上面几页移开。

下面是另一份小图。不是地理图。更像账目:谁说了什么,谁听见,三日后传到哪里,十日后在哪一场弥撒后被引用,哪一句不能再传,哪一句可以留下,哪一个教士倾向正面,哪一个学者需要避开,哪一位贵族夫人喜欢把消息说给错误的人听,因此反而有用。

贞德看着那些线。

她忽然想起诺曼底的炮兵阵地。比罗知道一块石头怎样飞过三百步,打在该打的地方。约兰德知道一句话怎样穿过三十个人,落到该落的耳朵里。

你把一个伯爵的酒后赞美变成了公共事实。贞德说。

我把已经存在的事实,放到不能被轻易否认的位置。约兰德道。

区别在哪里?

捏造的东西怕证人。事实不怕证人,只怕无人整理。

约兰德说到这里,忽然咳了一声。

声音从胸腔深处出来,短,重,压得她肩膀都微微一动。她立刻拿手帕遮住嘴。动作很快,也很熟练,像这不是第一次。

贞德看着她。

约兰德放下手帕时,手指在布上停了一瞬。

白色手帕中间有一点暗色。

很小。

在壁炉火光里看不清是褐,还是深红。

约兰德把手帕折起,塞回袖中。动作很快。约兰德不会试图隐藏,只是不值得讨论。

贞德没有问。

约兰德也没有解释。

但那一点暗色留在了房间里。

比两张画像更醒目。

---

布尔日的事,你听过多少?约兰德问。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平稳。

贞德知道她指的不是宫廷里的某一场宴会,而是国事诏书。

布鲁内尔曾向她解释过一个简短版本:国王颁布诏书,限制教皇在法兰西教会中的权力。主教任命、教会收入、上诉路径,都不再完全听罗马。法兰西主教们获得了更多空间。国王也获得了更多空间。

当时贞德听懂了一部分。更多的被她放在一旁。

现在,约兰德把它放到了她面前。

如果要平反1431年的审判,约兰德说,需要一个教会法庭宣布原判无效。问题是:这个法庭由谁来建?

法兰西主教?

这是国王喜欢的答案。

教皇代表?

这是罗马会喜欢的答案。

公会议?

这是另一些人会喜欢的答案。

贞德看着桌上的画。

我呢?

你是他们争夺答案的理由。

约兰德把两张画像轻轻推近一点。

过去,平反可以被说成推翻一个不公正审判。鲁昂法庭受英格兰控制,科雄主教越权,程序有瑕疵,证词被压制。这样说,已经够难,但仍在法律之内。

现在呢?

现在你还活着。容貌不改。伤口愈合异常。民间已经开始称你为不朽的圣女。

她一条一条说。

没有抬高声音。

正因为如此,每一条都像放在桌上的刀。

平反不再只是说旧案错了。约兰德道,它会变成:谁有权判断这个仍在发生的神迹。

贞德低声道:我不是神迹。

约兰德看她。

那你是什么?

这句话没有攻击,也没有温柔。它像一扇门忽然打开,门后没有路。

贞德答不上来。

约兰德道:法兰西教会若主持平反,并把你作为法兰西土地上被观察到的超常现象记录下来,就等于说法兰西教会有权处理法兰西的神迹。罗马会不喜欢。可若完全交给罗马,国王和主教们又会觉得布尔日国事诏书刚刚立起的墙被你撞出一个洞。

所以我现在是一堵墙上的洞?

你一直不喜欢我用棋子的比喻。约兰德说,那就换一个。

贞德没有笑。

约兰德也没有。

壁炉里木柴轻轻塌了一下。

约兰德又咳了一声,这一次更短。她没有拿手帕,只把手指压在唇边。压完后,她继续说下去,仿佛身体只是一个打断她工作的下属。

画像、军医笔记、玛格丽特和侍从证词、莫城孩子的正式记录、巴黎入城时的目击、诺曼底军中关于伤口的记录,都要整理。不是为了现在立刻提交,而是为了将来谁想主持这件事时,手里不能只有诗歌和传闻。

还有我。

我的脸。

我的旧伤、身高、皮肤、牙齿。

约兰德停了一下。

贞德知道自己说对了。

如果他们要正式考察,约兰德道,会问这些。

贞德想起莫城之后约兰德说的那句话。你的身体不属于你。

那时是人群的手。

现在是文书的手。

人群伸手,文书也伸手。只是后者戴着干净的手套,手里拿着笔。

---

同一晚,约兰德从另一叠纸里抽出一份。

这个你也该看。

那是一份截获的英军调令的抄件。布鲁内尔的笔迹,旁边注着来源——里什蒙的人从一个被俘的英军传令兵身上取到的。

调令很短。大意是:凡遭遇法军中携有白色旗帜或女巫标识之部队,不得主动交战,应即刻回报上级,等待增援。

贞德看了两遍。

女巫标识?

他们的说法。约兰德道。

贞德又看了一遍那个词。女巫。英军把她叫女巫已经不是第一次。可把不得主动交战写进调令——这和酒馆里骂一句完全不同。调令盖了印。调令意味着有人坐在某张桌子前,权衡过之后,把避开那面旗帜写成了命令。

他们怕我?

他们怕的是你站在那里时,他们的士兵会犹豫。约兰德说,一个犹豫的士兵比一个害怕的士兵更没用。犹豫意味着他在想:如果她真的杀不死呢?如果我杀了她的人、上帝会不会杀我?调令不能让士兵不想这些。调令只能让他们不用做决定。

贞德把纸放下。

她不在那些英军士兵面前。她可能从来不会遇到写这份调令的人。可她的名字——或者说她的名字被改写成的那个词,——已经走进了敌人的行军文书里,改变了他们的行军路线。

这也是名字做的事。她说。

约兰德看了她一眼。

你学得越来越快。

这句话像夸奖。

也像警告。

约兰德没有立刻收起那一叠纸。

她又从下面抽出一张。

还有这个。

那不是调令。是私人信件的抄件。

寄信人的名字被涂去。收信人的名字也被涂去。布鲁内尔在旁边用很小的字注明:伦敦近卫贵族家书,截自一名往多佛尔的信使。判断:写信人非摄政院成员。

信里的大半内容都很平常。天气。亲族婚约。一个农庄的租佃纠纷。还有谁家的孩子病了。

只有一句话被圈了出来。

我们在法兰西的事,怕不是上面那位曾经做过的某件事的回应。

没有写谁。

也没有写哪一件事。

贞德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约兰德说:这种话在伦敦现在不能公开说,但已经有人私下说了。

贞德把信放下。

英格兰也不是一块铁。它内部也有人在为某件事找说法。那件事不能公开说出名字。

---

那天夜里,贞德没有去看镜子。

她坐在桌边,把约兰德给她看的那叠纸重新翻了一遍。三十九个人。两个不在纸上的人。一张村庄简报。五张画像。一份传播路径图。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纸。第一个名字是一个牧师。布道后说圣女容颜不衰,是上帝怜悯法兰西的标记。旁边用布鲁内尔的笔迹标着日期、地点和听众人数。

这个牧师说的是真话。

他也许真心相信。

可他在那个日期、那个地点说出来,是因为有人让他确信那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他不知道自己是三十九分之一。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说了真话的人。

贞德把纸放回去。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约兰德让她看全貌,是给她信任,还是在教她如何接手?

如果是信任,为什么现在才给?

如果是教她接手——

贞德想起那块手帕。

约兰德在咳血。她没有说,贞德也没有问。可那块手帕折回袖中的动作很熟练,像已经练过很多次。这意味着它不是第一次,也不是偶尔。约兰德在用剩余的时间做事——整理证词网络,安排画像的展示节奏,推算平反的管辖权该落在谁手里,同时把这一切展示给贞德看。

她不是在展示成果。

她是在交接。

这个想法让贞德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外面是布尔日的夜。屋顶在月光下发灰,远处有钟楼的轮廓。有狗在叫,有人走夜路,有一辆车从某条街上碾过去。世界不会因为约兰德在咳血而变安静。

她回过头看桌上那叠纸。

三十九个人的话。一张传播路径图。两张画像。一份英军调令因为她的名字而改变了行军路线。一份布尔日国事诏书把她的存在变成了教会和国王之间的裂缝。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比她本人更有力量。

而搭建这一切的人正在朝终点走。

不是明日。也许不是今年。可她正在走。

贞德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约兰德不是一座永远替她挡风的墙。她是一个会咳嗽、会把带暗色斑点的手帕塞回袖中、会在自己时间不够时仍然安排三十九个人和两张画继续工作的人。

她还能工作多久?

贞德握住桌边伊莎贝尔留下的木头十字架。木头边缘硌着掌心。

她低声道:我在这里。

这句话在鲁昂之后说过,在巴黎说过。

今晚说出来,却像少了一半。

因为她在这里。

约兰德却不会永远在这里。

窗外的钟楼敲了一下。

贞德把十字架放回桌上,把那叠纸理好,压在十字架下面。

她没有去看镜子。

今晚不需要镜子告诉她什么。

约兰德的手帕已经说过了。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7章 五张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