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洛基
(已改)
孟章倒也没有被周忆的话说动,只是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触动。
某种他被人拉进这座雾城之后,再也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他想起乌鸦第一次跟他说话的那个晚上。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反对过任何事情。
他不知道那是恐惧,还是因为那个声音给了他一句认可。
他在思考,现在到底为什么要替神做事。
作坊上空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
乌鸦从作坊屋顶的破洞里俯冲下来,翅膀展开时遮住了半边天窗。
它在作坊中央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孟章肩膀上,爪子在连帽衫的布料上收紧。
暗红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周忆。
那种目光不像鸟,像一个收藏家在鉴定一件从未见过的珍品。
雷符,火符,散气符,还有刚才那道能压制情绪的符。乌鸦歪了歪头,声音低沉而愉悦,一整套符法体系。这种天赋还真是罕见啊。
周忆体内道体震动了一下。
不是预警,是排斥。
这只乌鸦身上的气息和孟章的负面情绪扩散完全不同。
更古老、更冷,像一块从深海里捞出来的冰。
我对你现在越来越感兴趣了呢。乌鸦继续说,语气像在品尝,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是谁,我想干什么,我为什么把你请进这座花园。这些都可以慢慢谈。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对你并没有恶意。
周忆没说话。
我在找像你这样的人。乌鸦的语气忽然变得诚恳,能吸收炁的觉醒者。你的符法天赋值得更好的出路,跟着那些警察又或者是镇厄司,太浪费了。
跟着我,你能变得更强。乌鸦说,你现在的水平大概在池境,靠自己摸索很难突破到湖境。而我能给你一条捷径,一条通往神的捷径。
捷径?周忆开口,语气平淡,你说的是像他们那种,失控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捷径?
他的下巴,朝地上瘫倒的失控者点了点。
乌鸦歪了歪头,语气带着无奈:他们只是一些不成功的失败品。我并没有让他们送死,只是他们不能吸收炁,他们的结局是注定的。但你不一样,你们觉醒者的体质可比他们强得多。
没有否认。
那些失控者,是它的手笔。
它说我没有让他们送死,但没有否认被当作柴烧。
我需要觉醒者。乌鸦的声音愈发诚恳,我们可以一起完成伟大的计划,这个世界将由我们说了算。
有多伟大?有我伟大吗?”周忆对这个乌鸦的话术不屑一顾:“我一岁半就不尿床了。
清理。乌鸦继续说,这颗星球上有很多杂质,阻碍了灵能的流通。我们在做的是清理这些杂质,让炁恢复它本该有的秩序。这个过程需要觉醒者的配合,不是当棋子,是当合作者。加入我们,你可以保留你的自由意志,我需要你们的信仰。
周忆看向孟章。
从乌鸦落在他肩膀上开始,他就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维持着那道暗金色符文的凝聚状态,但符文已经不再旋转,只是悬在那里,像一盏忘了关的灯。
他的眼神不在乌鸦身上,也不在周忆身上,而是盯着两人之间的某处地面。
周忆心里给那只乌鸦翻了个白眼。
这画饼的话术,比他甲方那句这个项目很有前景还熟练。一个饼画得又大又圆,就差往上面撒芝麻了。
清理。周忆问,你说的杂质是什么?是人类,还是那些不肯跟你们合作的觉醒者?
乌鸦歪了歪头,像是在微笑,但没有回答。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周忆看着它的眼睛,现在的你就已经是你的本体了吗?你能看出我的能力到底是什么吗?
乌鸦的暗红色眼睛停住了。
它盯着周忆看了很长时间,这段时间里没有说一个字。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慢:是不是我的本体又如何呢?你的能力难道不是符箓吗?
它停住了。
它不知道。
周忆笑了。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他看着乌鸦,原来你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啊。
乌鸦没说话。
周忆手中开始凝聚灵能。
雷符。
他体内的灵能本已接近枯竭,这一击几乎掏空了最后的储备。
指尖的金光在劈出之前剧烈闪烁了好几次,像是随时会熄灭。
但他没有犹豫。
雷公敕令四个字在脑子里炸开的同时,雷符的笔画自动铺开。
符头、符胆、符脚一气呵成。
金色的雷光从指尖炸出去,笔直地劈向那只乌鸦。
乌鸦没有躲。
它只是眯起暗红色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只朝自己扑来的飞蛾。
但在雷光即将触及它的瞬间,孟章动了。
他的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冲了出去。
他横身挡在乌鸦面前,双手交叉护在胸前,那道暗金色的卢恩符文在身前张开,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屏障。
雷光撞上符文屏障的那一刻,整个作坊都被白金色的光芒照亮了。
电弧四散飞溅,打在周围的织机上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孟章的符文屏障撑了不到片刻就开始崩裂。
周忆在绝境中榨出的最后一丝灵能,让这道雷符的威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
符文碎片像玻璃一样炸开,残余的雷光穿透屏障,结结实实地劈在孟章胸口。
他被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根房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连帽衫的胸口位置被烧出一个焦黑的洞口。
他沿着房梁滑下来,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张开符文屏障的姿势,手指在剧烈颤抖。
他没有喊疼,只是低着头,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作坊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乌鸦停下话头,歪了歪头,暗红色的眼睛转向作坊入口的方向。
片刻之后,入口处传来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林江带着几名干警冲了进来,几道战术手电的光柱在昏暗的作坊里扫过,照亮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失控者、满地的碎布线头、以及靠在织机上浑身是伤的周忆。
周忆!林江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带着一路狂奔后的粗喘。
乌鸦看了周忆最后一眼。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合作,那下次见面可就不会像今天这么客气了。
它拍了拍翅膀,从作坊屋顶的破洞里飞走了。
孟章被击飞之后,看着乌鸦飞走的方向,又看了看冲进来的干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艰难起身,消失在作坊深处的黑暗里。
林江冲到周忆身边,一把扶住他。
周忆用还能动的左手比了个的手势,然后说:林队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讲,你再晚几分钟,我就要被一只乌鸦挖去当员工了。
林江没有笑,只是握住他的肩膀,让人把急救包拿过来。
我不是不放心你嘛。林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人去西巷,我带两个人跟过来了。刚到巷口就听见里面打雷。
周忆咧了咧嘴,随即脸色一变。
“我们得先去钟楼,把门给打开。”
雾里,钟楼的方向。
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仪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