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一炉
卯时刚到,周忆进了园子。
篱笆门虚掩,丹房门开着,炭已经生了一半,药香比外头浓。
许忆在条案后头分药,头没抬。
柴在后墙。先劈二十斤。
周忆撸起袖子去了后墙。劈了没几块,他回过头。
那个,老师。
斧头停在半空。
往后跟你学丹,怎么称呼。叫老师,行吗。
不行。
你不会喊师父吗?许忆把一味药丢进筐里。
“我有师父的其实,虽然他......”
周忆想的是师父不在这方世界,但看许忆的表情,估摸着她是领会错了。
磕头拜的那声师父,你已经有主了。这一声,我就不占。
那叫什么?
叫先生吧。
……先生。
她把药筐归了位,工钱照旧没有。
斧头重新落下去,反正我饿不死我就好了。
许忆的手停了半拍。
多少了?
“什么?”
“我问你积攒的灵气多少了?”
一团。比豆子大点。周忆说,攒两天了。
两天。她低下头接着分药,你那吐纳,气到膻中就散。
劈柴的手一顿。
意念攥得太死。气是活的,攥死了,它也死。到了膻中,松半分,让它自己沉。
说完这句,她没再开口,自顾自分她的药。
周忆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这具身体的不同,导致他不能像之前那样,吐纳的很顺利。
许忆一下就点破了他现在的难点。
下午看火之前,他找了面墙根坐下试。
吐纳,周天,到膻中,松半分。
灵气往下走,顺多了。
原先在经脉口打转的那股劲,今天进得利索,一缕接一缕,往丹田里落。
一炷香下来,丹田里那团东西,厚了一圈。
他睁开眼,朝丹房那边拱了拱手。
人没出来。这一礼,白敬了。
看火的活也来了。
许忆让他守着炉膛,把炭火看匀。火苗窜高就压,矮了就添。
守到晌午,她端了碗饭出来搁在条案上,自己回屋吃。
饭上有肉。
周忆扒着饭,琢磨明白了这园子的规矩。
不闲聊。不少饭。
下午,正课。
许忆配了一炉药,最基础的生肌散,材料寻常,火候讲究。配药下料的活她自己做,引火喂火的活交给他。
这炉药,药性靠火养。她把最后一味下了炉,火断了,药就死了。你喂火,我看锅。
周忆在炉前站定。
这活他等了一天。
掐诀,意念沉丹田,家底捞出来,顺着胳膊走,从指尖送进炉膛。
炭火亮起来,稳稳的。
头一个时辰,顺。
第二遍喂火,他贪快,多送了一口。
炉膛里的火猛地蹿起一截,锅里的药汁跟着翻了个大花。
许忆的声音从旁边过来,不高。
周忆赶紧往回收。收猛了,火又矮下去。
再补。再收。
半炉药的工夫,他喂得心惊肉跳。熬到该结膏的时候,灵气也见了底,最后一口送出去,火软了。
锅里的药汁塌下去,再没起来。
开炉。
一炉焦渣,黑黢黢糊在炉底。
周忆拿铜片刮下一点,捻了捻。连药味都是糊的。
记下来。许忆说,为什么败。
周忆摸了根炭条,在门板后头写,写完念给她听。
一,火断了两次。二,第三遍手抖。三,最后灵气不够。
第三条不对。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手抖。是你心急。手抖,是心急的果。记因,别记果。
她伸指头把划掉,添上两个字。
心急。
明天再来一炉。
说完人就进屋了。丹房门口剩下周忆,和一炉焦渣。
他盯着门板上那两个字站了一会儿。
连失败原因都给改作业。
这先生,请得不亏。
傍晚,周忆把最后一格药材码完,正打算下山,院门外有了动静。
原野回来了。背上背着个人。
身后还跟着两个采药的汉子,一人拄一根棍,脸色都发灰。他们到了篱笆门口就站住,不进来,隔着门喊原药师。
让让。原野进门就把人往条案上放,周忆,水。柜子第二层,止血散。
周忆跑去拿来。
背上那个人四十来岁,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血。
血是黑的。
小腿上三道抓痕,每道都有小臂长,皮肉翻着,边上一圈发黑。
原野剪开裤腿,清创,上药,手上没停。
北坡边上捡的。他自己爬出来的,爬了一里地。
怎么弄的?周忆问。
不知道。同行仨人,今早还在一块。原野把布条缠紧,转头,就剩他一个。
伤者烧得糊涂,嘴里含含糊糊。
别应它……
它学我……学我闺女喊我……
屋里静了一下。
原野缠布条的手顿了顿,把最后一圈拉紧。
学人说话。
周忆后脖颈一层鸡皮疙瘩。
又是什么妖魔鬼怪吗?
能不能等我境界上去了再来啊喂!
血止住了,人还烧着,那三道黑边,一点没退。
原野直起腰,看了看伤口,又看向许忆。
许忆蹲在伤者旁边,两根指头搭在他腕子上,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站起来。
妖抓的。
三个字,没人接话。
普通的药,压不住。
她转身进了丹房。柜门一扇一扇开,翻了半天,出来时手里空着。
不够。缺一味引子。
她的目光落在院角。
周忆顺着看过去。
井。
井边第三块石板底下,有个瓷瓶。她说,拿来。
周忆没动。
倒不是怕。
井里的事,不问。井边的药,不碰。
这规矩是许忆昨天亲口立的。
规矩是她立的。能改的,也只有她了。
去吧。许忆说。
天擦黑了,井边没点灯。井栏上搭着的绳子还挂着半桶水,水面悠悠地晃。
第三块石板在井栏东边两步,比旁边的厚,边角磨得圆。
周忆蹲下去,手指抠进石板边缝。
石板沉。掀开一条缝,底下一个土窝,窝里埋着个瓷瓶,瓶口朝下,蜡封着口。
蜡上贴着一小片红纸。
纸上没有字。画着一个符号,弯弯曲曲,他不认得。
石板底下,除了瓷瓶,还压着样东西的一角。布的,带绣花边,看不出是什么。
只拿瓶子。许忆的声音从身后过来,别的东西,别动别看。
连石板底下压着什么,她都门儿清。
周忆把瓷瓶取出来,石板原样放回去,按实。
起身的时候,那角绣花布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
绣花的物件,压在药瓶底下,埋在井边。
这园子,越看越看不透。
拿过来。许忆站在丹房门口。
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
别开封。
开了会怎么样?
开了,这瓶药就废了。她说,废了,他这条腿保不住。
周忆应了一声,把瓷瓶递过去。
入手冰凉。
走过井边的时候,蜡封上那片红纸,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红得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