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北风
天擦黑的时候,镇口老槐树上,不知被谁系了一截布条。
布条浸过血,风一吹,贴着树皮荡。
周忆感应到一股奇怪的气息,走到树前,挑了下来,凑到灯前。
弯弯曲曲的符号,一道压着一道。说是爪画的,走向又像字。
他不认得。
镇上没人认得。
次日清早,他揣着布条上了山。
丹房里,许忆正把晾干的药材装匣。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先生。这个,帮我看看。周忆把布条摊在案上。
许忆看了一眼。
指腹顺着那些弯折的笔画按了按,又放开。
妖的。
就两个字。
人写字,落笔有起收。这个没有。她把布条翻了个面,拿爪子蘸着东西,一遍一遍划出来的。
划给谁看?
同类。
许忆把布条推回来,看着窗外的山。
老槐树,离镇口最近。挂在那儿,进镇的人看得见,出镇的人也看得见。
一个标记。她说。
周忆把布条收进怀里,半晌没说话。
标记。
妖在人镇的门口,立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的字,人看不懂,妖看得懂。
它们作记号是方便后续入侵?周忆说。
很快就该来的来了。
许忆的声音很平淡。
会来多少?
你数过北岭多少寨吗。
周忆知道答案。
那它们为什么还没来?
因为它们的目标,不只是镇子。许忆说,是更大的地方。
这话周忆琢磨了一天。
夜里,他刚把药柜的抽屉合上,门被拍响了。
罗师弟。
喘得厉害,头发散着,宗门的信符拿在手里,边角被汗浸透了。
北岭破了。
四个字,周忆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六寨的妖,合流了。罗师弟把信符拍在柜台上,前锋昨天夜里过的山线,直逼郡城。郡守的急令:各镇丁壮归队,药米随军,三日内到县点卯。
周忆拿起信符,凑到灯下。
郡守的印。云岫宗的副印。联着的。
信上八个字,墨色重得快洇透纸背。
妖族大举南下。兵锋直指郡城。
周忆把信符放下。
他说,妖要攻城了。
罗师弟喘匀了,郡城城墙高,守军多,一时半会打不下来。可妖这回不是散兵了。
他压低声音:周先生。你可能要抓紧去前线了。
我知道了。
罗师弟点点头,没再多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原药师那支,也在郡城方向上。他说,随军的药师,前几日跟着郡城的守军,撤进城里去了。
说完,他冲进夜色里,赶着去下一家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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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忆在柜台后头站了很久。
原野在郡城。
妖的前锋,已经过了山线,正往郡城去。
原野那支随军药师,跟着守军撤进了城。城要是被围,城里的药,就是命。
他关了门,上了山。
许忆没睡。丹房的灯亮着,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没写完的单子。
罗师弟来过了。周忆说,北岭破了。妖的前锋,往郡城去了。
许忆笔尖顿了顿。
原野在城里。
她没接话。把单子上的药名,一味一味添完,搁下笔。
你也要去?
周忆点头。
原野的药,够不够守军撑过一围,我不知道。他说,城里缺的,一个是药,一个是会用药的人。我这两样,恰好都占一点。
我去看看情况。能搭手就搭手。
许忆看着他,看了两息。
她起身,进丹房,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三样东西。
一个油纸筒。那卷战时方,她誊好的那卷。
一包药。止血散、清创粉、妖爪伤的方子,一样一份,包得紧实。
还有一块旧木牌。上头刻着半个字,被磨得看不清了。
她把木牌递过来,拿着这个木牌,真到了关乎生死之时,交给宗门,他们欠我个人情。
足够保你们俩的命了。
周忆接过来,一样一样,收进背篓。
许忆退开半步。
药能用完。她说,人不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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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天阴着。
药铺的门板上,钉了张字条:随军北上,诊病暂停。
字条是周忆写的。
跟原野学的手笔。
镇上的人看见了,有人愣,有人叹气,没人拦他。
周忆背起药篓,往官道走去。
风从北边来。
官道尽头,郡城的方向,天边压着一线青黑。
原野在那头。
药、人、还有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盼头,都在那头。
周忆收紧背篓的带子,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