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年夜饭
除夕傍晚,周忆拎着两瓶酒和一袋砂糖橘,去了林江家。
老小区楼下挂满了红灯笼,几个小孩举着烟花棒在空地上追跑,空气里飘着牛羊肉和鸡的香味,是那种从各家厨房里透出来的、混着葱姜和料酒的年味。
周忆敲了敲门。
门开了,老徐站在门口,手里还抓着半截葱,看见他:来了?进来进来,就等你一个。
屋里已经热闹开了。
林江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杀鸡,手起刀落,干净利落。方肃在摆碗筷,王浩端着一盘烧腊从厨房出来,看见周忆:哟,功臣来了!
周忆把酒和橘子放下:……我来晚了?
不晚。林江在厨房里应了一声,鸡刚放完血,正要下锅。
老徐在旁边看林江收拾那只鸡,啧了一声:你这刀工,鸡都替你疼。
当兵出身,杀鸡算什么。林江头也不回,总比你连鱼都不会杀强。
我那是心善。
你是怕它跳起来拍你。
老徐:
周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吵闹,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周忆,林江喊他,你别杵着,进来帮忙。磨姜会吧?
周忆进了厨房,拿起一块姜,坐在小板凳上磨。
南方人过年,讲究个整整齐齐,白切鸡是必须的,还要有鱼,年年有余;年糕,步步高升;再配几道青菜、一锅汤,满满当当摆一桌。
再加上本地的小黄牛,东山羊,鸡汤涮火锅美汁汁。
林江那只鸡处理得利落,白切鸡在锅里煮着,厨房里飘出姜葱的香气。
周忆磨着姜,磨着磨着,动作慢了一下。
他想起爷爷。
爷爷在的时候,每年过年也会杀鸡,会做白切鸡,会念叨过年要整整齐齐。
周忆小时候蹲在旁边看他杀鸡,爷爷说阿忆,记着,白切鸡的火候最重要。
后来爷爷走了。
周忆就一个人过年了。
随便应付一顿,一个晚上,把门一关,和这个世界的热闹隔开。
他手里那根姜,磨着磨着,停了。
磨好了没?老徐探头。
……好了。周忆把姜末递过去,又继续磨第二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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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开席了。
一桌年菜,正中间是那只白切鸡,皮黄肉白,蘸着姜葱油碟,看着就香。旁边是清蒸鱼、炒年糕、一锅老火汤,还有几碟青菜,满满当当。
大家举杯。
老徐:敬咱们没死。
王浩:敬我还没被打残。
方肃:……敬还活着。
周忆跟着举杯:“大过年的,你们就不能说点吉祥话吗?”
把那杯酒喝了。
老徐夹了块鸡肉放他碗里:多吃点。南方人过年,讲究个整整齐齐,人齐了,才是年。
周忆愣了一下:……谢谢。
谢啥。老徐摆摆手,我跟你讲,这鸡可是从林队长老家抓来的,正经走地鸡。
王浩夹了一筷子鱼:周忆,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桌上安静了一下。
周忆低头吃了一口鸡,才说:……和爷爷。后来一个人。
他没细说。
但桌上那一下的安静,大家都懂。
林江赶紧打圆场:今年人多,热闹!来来来,吃鸡吃鸡!
周忆夹起一块白切鸡,蘸了点姜葱油,放进嘴里。
美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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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大家一起守岁。
电视里放着春晚,但没人认真看。
王浩和老徐在斗嘴:你今年能存下钱吗?
存了。
存多少?
反正比你小子多。
方肃靠在沙发上,已经打起了盹,手里还握着半杯茶。
林江给周忆添了茶,两人坐在阳台边上,看着楼下的灯笼和偶尔窜上天的烟花。
今年怎么样?林江问。
挺好。周忆说,……忙了一整年,总算能歇口气。
明年呢?
明年……周忆想了想,明年会更好。
林江笑了一下,没再问。
快到零点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连成一片,烟花在夜色里铺开,红红绿绿地炸了满天。
周忆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爷爷,爷爷在的时候,每年除夕也会站到阳台上看烟花,念叨明年要更好。
手机亮了一下。
是瑶慈发来的消息:
新年快乐。
周忆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
新年快乐。
他放下手机,看着屋里这群人,老徐还在吹牛,王浩还在拆台,方肃在打盹,林江在笑。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
周忆靠在窗边,轻轻说了句:
……这个年,有人一起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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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周忆收到了不少祝福。
老徐发来一个红包封面,配文新年发财,别老吃泡面。王浩发了个表情包,一只手比了个赞,下面一行字功臣新年好。
方肃难得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周忆一一回了。
林江则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问他要不要来家里吃个便饭。
周忆说好,中午去蹭了一顿,下午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袋林江硬塞给他的红糖年糕。
你一个人住,放冰箱里,想吃的时候煎两块。林江说。
周忆把年糕放进冰箱,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觉得有点安静。
楼下有小孩在放鞭炮,嘻嘻哈哈的笑声传上来,和他隔了一层玻璃。
他擦了擦灶台,收拾了碗筷,把昨天的垃圾打包拎到楼下扔了。
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还停在和瑶慈的聊天框上。
新年快乐。
周忆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拨通了那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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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两声。
……喂?
瑶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意外,像没想到他会打电话。
周忆握着手机:新年快乐。
那边安静了一下,瑶慈说:……你不是发过了吗。
发消息和说话不一样。
又是短暂的安静。然后瑶慈轻轻了一声,没有反驳。
周忆靠在窗边,看着楼下挂满的红灯笼,开始跟她聊。
他说林江家的白切鸡,说老徐在旁边看林江杀鸡还吐槽你这刀工鸡都替你疼,说方肃在沙发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半杯茶,说王浩和老徐斗嘴斗了一整晚。
瑶慈在那边听着,偶尔笑一下,周忆听得真切。
她也说京都的事。
说京都下了雪,顾老的年夜饭很简单,一个火锅,几碟菜,顾老坐在对面,一边涮羊肉一边念叨又一年了。
顾老还说什么了?
……其实顾老话挺少的。
周忆顿了一下:什么时候去云楠?
过完年就出发。
……路上小心。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到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聊到周忆手里的茶杯凉了又添了热水。
瑶慈难得话多了些。
周忆听得多,偶尔接一句,偶尔笑一下。
他发现,听她说话这件事,他好像从来没觉得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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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挂了。瑶慈说。
电话里安静下来。
但谁也没有先挂。
周忆能听见那边细微的呼吸声,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大概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过了几秒,瑶慈开口:……你还有事?
周忆张了张嘴。
他忽然想起桃花源卷里,那个眼眶红红的,认真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姑娘。
她说追寻你的爱吧。
他那时候在心里说:等我回去,等我找到我要守的东西,等我确定自己能守住它,我再告诉你。
可是瑶姑娘现在有要事在身。
他不想在她出发前,给她添一份挂念。
……没事。周忆说,云楠那边,小心。
瑶慈那边安静了一下,轻轻了一声。
然后挂了。
周忆把手机放下,靠在窗边,看着那片烟花,低声说了一句:
……等你回来,我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