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高仁
欧阳克眸色一寒,一颗赤红的毒丸自他指尖飞出,落进孩童大张的口中。
药丸滑入喉间,孩童猛地弯腰干呕两声,却半点吐不出来。
不过瞬息,他裸露的肌肤便可见大片大片猩红疹子冒出。
这疹子奇痒钻骨,孩童丢下匕首,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皮肉,身上破布之下处处抓出红痕。
“他嘴太脏。”欧阳克看着秦婠,语气中有些讨好。
秦婠还没说话,人群里骤然冲出来一个粗布衣衫的妇人,一把将浑身抽搐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失声哭喊:
“阿蔡!我的阿蔡!”
她抬眼望向马车上神色冷若冰霜的欧阳克,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
膝盖磕在坚硬石面,发出闷响,她探出手想去拉扯欧阳克的衣袖哀求,却被欧阳克嫌恶地侧身避开。
妇人面色一阵惨白,再无别法,就地对着二人开始磕头。
一下,又一下,额头狠狠撞击坚实的地面,不多时便磕破皮肉,殷红的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染红半边额头,模样凄惨,又带着几分慑人的可怖。
“老爷,夫人,求你们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母子!我们只是寻常平民,实在不知何处得罪了诸位!”
周遭路过的百姓听见动静,纷纷围拢过来,越聚越多,但谁也不敢上前劝阻,只远远围成一圈,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欧阳克眉峰冷峭:“放过他?胆敢行刺公子爷,可知该当何罪?”
妇人浑身颤抖,慌忙摇头解释:“行刺?这、这定然是孩子认错人了!二位气度不凡,身形高大,他才一时错把你们当成金人!”
“照你这么说,金人个个气度不凡?”
妇人语塞,连连摆手:“不是,不是的!”她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额头上流下的血珠往下淌,
“我们母子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金兵踏碎了故土。孩子的爷爷奶奶全都死在金兵手里,他爹爹也没能熬过逃难的长路,半路就没了性命,如今世上,就剩我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求老爷夫人开开恩,饶过我们!”
话音落下,秦婠抬手,掌风轻拍在那孩童后背。一阵呛咳干呕,那颗尚未完全化开的红色药丸被孩童大口吐落在地。
那孩子得了喘息,依旧满眼恨意,挣扎着嘶吼:“金狗!你们残害我同胞,等我长大定要……”
狠话还没有说完,妇人吓得赶紧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再吐出半句忤逆言语。
她额头伤口的鲜血不断往下渗,声音悲怆嘶哑:
“当年我们躲在地窖之中,这孩子全都看见了……他亲眼看着金兵砍下他爷爷的头颅,放在脚下踢来踢去……这孩子受了太大刺激,脑子已经糊涂了。要怪罪便怪罪我这个做娘的,求你们放过他!”
妇人的语调听不见撕心裂肺的嚎啕,悲伤裹在字句底下,更多的是饱经离乱后的麻木。
一双眼眸早已黯淡无光,唯独望向怀中孩童的时候,才残存着一股拼死护子的执念。
秦婠叹了口气,隔着薄纱的声音平平淡淡:“就算今日不死在这里,往后流离,早晚也会死在别处。倒不如求个痛快。”
妇人怀抱着仍在微微抽搐的孩子,额头的疼痛让她目眩,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瞒夫人说,我从前也是好人家的姑娘,还读过几日书。如今的日子和从前相比,便是云泥之别。我也不是没有动过一死了之的念头,可我还有孩子。只要亲人尚在,再苦,也总熬得下去。”
秦婠没有决定,转头,目光落向一旁的欧阳克。
“要不……把他们放了?”欧阳克是想送他们早登极乐的,但秦婠解了他的毒,他也不好说她到底是什么心思。
“好。”
猜对了!欧阳克暗暗松了口气。
那妇人如蒙大赦,不敢多耽搁片刻,拽起疯癫的孩子,转身就要挤进人群逃走。
可才刚刚迈出两步,高处楼宇之上寒光骤闪。两支羽箭破风呼啸而下,劲势凌厉,直取母子二人的头颅,眼看便要血溅当场。
秦婠身形一晃,素白衣裙掠起一道浅影,人已经抢至母子身前。
她单手探出,手腕微沉,竟硬生生徒手攥住飞射而来的两支箭镞。
箭头离那对母子的脑门不过咫尺之遥。
抬眼望去,对面酒楼上立着一名男子,一身锦袍绣着狰狞虎纹,分外惹眼。
眼见射出的羽箭被徒手截下,他足尖一点楼檐,纵身自高处飞身跃下,稳稳落在秦婠数步之外的街面。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向前几步走到马车前:“姑娘遮着眼,还有这样的不俗身手,高某佩服。”
秦婠握着两支箭矢,指尖稍一用力,箭杆便脆生生弯折:“当街杀人,高公子的手段也令人大开眼界。”
男人朗声一笑,对着二人拱手行礼:“在下高家大郎,高仁。想来这位便是白驼山少主欧阳克?不知身旁这位姑娘高姓大名?”
欧阳克颔首回礼,不动声色开口遮掩:“她是我的侍女,名叫宝儿。”
“早前便收到梁老怪来信,没想到少主来得这么迅速。”高仁眉梢扬起,“既已抵达嘉州,怎么不遣人知会一声,我也好提前过来接应。”
“不愿过多叨扰高兄。”
高仁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环顾方才混乱的街巷,长叹一声:
“唉!少主刚到嘉州便遇上这等麻烦事,实在是我高家招待不周。这嘉州地界,终究算是我高家的地盘,少主若是想……”
后半截话并未说出口,可那话中意味在场人心下皆明——
在这里,就算除掉这对母子,高家也能替他们抹平一切后患。
秦婠上前半步,将手中箭矢丢在高仁身前:“我家少主并非滥杀无辜之辈,不过一场误会,放他们离去便是。”
高仁目光深深扫过蒙着白纱的秦婠,稍作停顿,也不恼,点了点头。
有高仁开路,人群自动分开,马车顺顺当当进了高家。
高仁对他们好一番款待,厅堂之内杯盘罗列,觥筹交错,只是他对武穆遗书只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