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天意弄人
石室之内,幽冥雾气缓缓流转,昼夜更迭在这片死寂地界毫无意义。来冥魂殿已三月有余。我日复一日沉心苦修,循环往复吸纳阴冥浊气,以御神龙火淬炼提纯,尽数转化为纯粹灵力滋养己身。此地阴气浩瀚无尽,搭配海量堆积的中品灵石,让我的修行进度一日千里,根基被打磨得愈发扎实稳固。
寻常修士修行,唯能吸纳天地灵气,循序渐进冲刷境界壁垒,进度刻板且极易根基虚浮。而我走的路截然不同,龙火至阳至刚,反复洗炼阴浊之气,每一缕入体的灵力,都经过阴阳相济的极致淬炼,纯粹度远超同阶。又有海量下品中品灵石的本源之力不断被我碾碎汲取,涓涓灵流汇入丹海,层层叠叠、生生不息,持续打磨着筑基境界的最后一层桎梏。
不知何时,丹海之内骤然轰然一震。
那层困住我许久的筑基瓶颈壁垒,没有出现剧烈炸裂的声势,反倒如同冰雪消融一般,顺着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缓缓化开。经过无数次阴阳淬炼的灵力彻底贯通周身经脉,原本滞涩的修行屏障层层消融,周身气息顺势圆满攀升。
刹那间,石室中浮沉的阴雾尽数被我周身气场牵引而来,环绕我身形飞速旋绕,尽数转化为修行灵气汇入体内。我周身灵力圆融无漏,筋骨、经脉、神魂同步圆满,没有半分虚浮,稳稳踏入筑基大圆满之境。
我缓缓收功睁眼,眸底灵光内敛,气息沉稳如山。四肢百骸通透舒展,丹海充盈饱满,每一寸经脉都承载着极致凝练的灵力。正当我抬手欲查探周身灵力运转细节,一道熟悉的元婴威压已到门前,魂幽子来了。
我抬手撤去石室外围的简易禁制,石门应声开启。魂幽子缓步走入室内,一身素黑长袍纤尘不染,周身静谧的阴灵气息温润平和,不见半分杀伐戾气。他目光淡淡扫过我周身,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赞许。
“修为精进神速,已然筑基大圆满,你倒是半点没有荒废时光。”
我起身拱手,姿态恭敬:“承蒙宗门庇护,得以安稳蛰伏修炼。”
他微微颔首,随即道出来意:“此番过来,是有一事告知于你。我师父元冥真人闭关多年,近日已然破关,听闻了你的种种际遇,心生好奇,想要见你一面。”
我心头骤然一诧,眉宇间掠过几分讶异。我不过是暂居冥魂殿的外客,身负人族修士身份,又与两大宗门结下死仇,无门无派,一介散修而已。魂幽子的师父?从未想过能惊动这种级别的人物,更遑论让其主动召见。
似是看穿我心中所想,魂幽子轻声道:“不必多虑,只是单纯想见你罢了。随我来吧。”
我压下心底的惊疑,微微点头:“有劳长老引路。”
紧随魂幽子身后,我一路穿过层层殿宇。途经的长廊阴森静谧,沿途值守的冥魂殿弟子尽数垂首躬身,气场肃穆,无形中衬得此番召见极为郑重。一路行至宗门最深处的玄冥古殿,殿门古朴厚重,刻满晦涩流转的阴纹,隔绝一切内外气息,是冥魂殿最为核心的修行禁地。
踏入殿内,一股苍茫浩瀚的气息瞬间笼罩周身。那是远超金丹、凌驾寻常元婴的恐怖底蕴,岁月沉淀的厚重感扑面而来,压得人心神微凝。殿中并无奢华陈设,唯有一方青石蒲团,一道青衫老者静坐其上,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温润,白发随意束于脑后,周身无半分凛冽煞气,唯有平和悠远的道韵流转。
他便是魂幽子的师尊,冥魂殿太上长老——元冥真人。
未曾开口,我便已清晰感知到他体内深藏的恐怖修为,那是实打实的炼虚境界底蕴。
“小辈,不必拘谨,上前答话。”
元冥真人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我身上,温和通透,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威压,却仿佛能洞穿我所有心事与过往。
我依言上前,恭敬行礼:“晚辈见过真人。”
“嗯。”元冥真人轻轻颔首,目光平和打量着我,“魂幽子在我面前数次提及于你,孤身抗衡两宗围剿,胆识、心性、战力,皆远超同阶修士。你应是好奇,我为何特意召见你。”
我坦然应声:“晚辈的确心中疑惑。”
元冥真人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平和:“我早年冲击合道招致天劫,道体残破、根基重创,困顿多年。所幸如今旧伤尽愈、道体彻底圆满,已然恢复巅峰状态。此番召见你,是另有一桩机缘与因果要与你言说。”
我心中讶然,炼虚大能给我的机缘?
元冥真人直视着我,语气坦荡,“你昔日出手相助于他,助他脱困、寻得至宝复元丹,这份机缘,不仅救了他,也间接直接让我得以愈合旧伤、重归巅峰。”
我这下明白了,当年魂幽子甘冒奇险深入人族腹地争夺复元丹,全是为了这位大能。于是坦然道:“晚辈当初只是为了不让一仇人得手,纯属捣乱胡闹。今次承蒙魂幽子长老出手相救,庇护照拂。昔日相助取丹,不过是各取所需、互为因果,早已一笔勾销,你我早已两不相欠。”
听闻此言,元冥真人眼底笑意更深,却带着几分洞悉的通透:“你心性沉稳,不贪虚名厚利,更懂得规避因果纠缠。只是你这般刻意撇清,说到底,还是对我冥魂殿、对鬼修一道,心存芥蒂。”
我嘴唇微抿,并未辩驳。在人族疆域修行,世人代代相传,皆认鬼修诡谲阴毒、嗜杀成性,自己也遇见过两个鬼修。这份根深蒂固的印象,绝非朝夕便能破除。
“世人偏见,终究是井底之见。”元冥真人缓缓开口,语声平缓,娓娓道来,“人族修士吸纳天地灵气,淬炼肉身神魂,以求长生大道;我鬼修吸纳阴冥清气,洗炼神魂道基,所求亦是长生。道无正邪,唯分人心。”
“我冥魂殿一脉,从不刻意嗜杀生灵、掠夺生魂,只是修行依托阴冥之力,便被世人笼统归为异类。真正作恶的,是那些滥杀无辜、炼化生魂的邪修,而非守道修行的鬼修。人族之中,亦有奸邪狡诈、屠戮同类之辈,无人敢说人族尽是恶人,为何偏偏要将所有鬼修一概而论?”
一番话娓娓道来,通透豁达,无半分诡辩之意,却让我心中固有认知微微松动。
元冥真人看着我,语气郑重几分:“你心性绝佳,道心稳固,杀伐有度,天赋更是万中无一。若你愿意,我可破例,收你为唯一关门弟子,亲自传你大道,带你走出这方天地桎梏。”
我心头大震,随即露出一抹苦涩笑意,微微躬身推辞:“多谢真人厚爱,只是晚辈怕是无福消受。我之所以对鬼修心存忌惮,并非固执偏见,而是亲身经历过生死之劫。”
“哦?你且细说。”元冥真人眸色微凝。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沉淀的旧事,缓缓开口:“晚辈早年曾遭遇两名鬼修,阴绝子与血符子。二人行事狠辣无道,第一次差点被吞噬生魂,第二次更是设下死局围杀于我,我两次险死还生,险些葬身其手。这份生死劫难,让我终究难以对鬼修一道全然释怀。”于是把自己的来历和当年两次遭遇和盘托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神色平和的元冥真人,面容骤然一凝,眼底的从容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与紧张。他和魂幽子对视一眼,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周身平和的道韵骤然凝滞。
“阴绝子……不认识,然而……”他语气低沉凝重,“你告诉我,你是何年被空间通道卷入此方天地?”
突如其来的凝重气氛,让我心头猛地一沉。我指尖微动,默默掐指推算流年,心中快速复盘岁月。
“回真人,三个月前,便是整整二十周年。”
元冥真人周身气息瞬间紊乱,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愕,久久沉默不语。一旁始终默然伫立的魂幽子,此刻也彻底失态,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震惊地看向我,身形微微僵立。
二十载光阴,寻常修士或许早已淡忘,可此刻二人的反应,却让我心底猛地升起一个大胆且荒诞的猜测。念头翻涌之间,我嗓音微微发紧,带着几分试探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那场突兀开启、将我卷入此界的空间通道……难道是真人所为?”
死寂在殿中蔓延开来。
良久,元冥真人轻轻闭眸,一声悠长叹息从古殿深处缓缓散开,带着无尽的唏嘘与怅然。他缓缓点头,坦然承认:“是我。”
我心神巨震,浑身微微紧绷,静静等候他的下文。
“两千年前,我便是冥魂殿千年不遇的天才。”元冥真人缓缓睁开双眼,眸底藏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遗憾,“彼时我年仅两千余岁,便已修至炼虚大圆满,远超宗门历代同辈,是宗门公认的未来支柱。我蛰伏数百年,打磨道基、稳固修为,只为冲击合道之境。”
“合道之路艰难万分,无数炼虚修士终生困顿于此,不得寸进。我苦修数百年,始终差一丝契机,无法彻底叩开大门。直至二十年前,我心境顿悟,意外勘破一丝丝空间大道真谛。”
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当年的意气与如今的落寞:“空间大道,乃是合道境方能触碰的至高法理,寻常炼虚修士连窥探资格都无。我彼时年少气盛,天资卓绝,一朝顿悟便心高气傲,自认天命在我,已然拥有冲击合道的全部资本。”
“我太过自负,急于验证自己的空间感悟,不顾宗门长辈劝阻,强行出手,试图凭一己之力撑开跨域空间通道,想要借此稳固道心,为合道突破铺路。”
说到此处,他眼底满是悔恨:“可我终究修为不足。炼虚境界的底蕴,根本承载不了空间大道的浩瀚力量。我强行撑开的通道,看似成型,实则极不稳定,方向无定、时序无规,连我自己都无法掌控。”
“仅仅两炷香不到的时间,空间通道彻底失控,轰然崩塌炸裂。”
“那场空间炸裂,不仅重创了我的神魂根基,打乱了我的道途节奏,更让我道心出现裂痕。后续我一意孤行,依旧强行冲击合道境,裂痕彻底爆发,引来灭世般的滔天天劫。天劫之下,我肉身寸寸崩碎,道基残破不全,彻底断送了当年冲击合道的契机,被困在炼虚大圆满多年。若非机缘得以修复道体、愈合根基,我此生大道几乎已然断绝。”
一番话语落下,古殿之内再度陷入死寂。
我伫立原地,心神翻涌不息。横跨二十年的时空谜题,今日终于彻底揭晓。我莫名穿越至此界的根源,从来不是无端巧合,而是眼前这位炼虚大能,当年一时自负、逆天试法留下的因果余劫。
因果辗转,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二十年前的一场狂妄试道,兜兜转转,终究让我与这方冥幽宗门,结下了解不开的宿命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