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家中惊变
民警闻言，敲击键盘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鄙夷与不耐：“早干嘛去了？妻儿在家好好过日子，你撒手走人几十年，现在年纪上来了、过得不如意了，才想起回来找孩子、念及愧疚了？”
这番质问直白又刻薄，却句句戳在我的心口。
我无从辩驳，胸口酸涩剧痛翻涌不止，只能垂下头颅，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哽咽，顺着先前的谎话往下圆：“我混蛋，当年鬼迷心窍，婚内出轨，跟着第三者一走了之。结果多年相伴，人心难测，现在对方也弃我而去，我孤身一人，幡然醒悟，才知道自己当年错得彻彻底底。”
我刻意挤出几分狼狈悔恨的模样，声线带着颤抖，近乎声泪俱下：“我知道我不配，就是想看看她们，知道她们好不好，我心里才能稍微安稳一点。”
民警看着我这副悔过落泪的模样，眼中鄙夷更甚，却也没再继续苛责，淡淡收回目光，重新低头对着电脑屏幕检索信息。
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屏幕光影闪烁，片刻后，他缓缓摇头：“现役户籍里查不到乔婉琳此人，无匹配信息。”
我心头猛地一沉，浑身血液近乎一瞬凝固，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她当年一直定居在此，不可能凭空消失！”
“别急。”民警语气平淡，“年限太久，常住人口信息会迭代清理，我调一下注销户籍的存档记录，很多早年迁出、身故的人员信息，都在里面。”
注销存档四个字，如同两块冰冷的寒铁，狠狠砸在我心头。
我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剧烈抽痛，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理智上我清楚，三十年岁月流逝，以凡人寿数推算，乔婉琳早已年近八旬，出现注销记录实属正常。可情感上，我依旧抱着一丝渺茫的侥幸，不愿接受最坏的结果。
死寂的几秒里，我度日如年。
很快，民警调出尘封的老旧存档资料，页面缓缓加载完毕。
“找到了，乔婉琳，户籍注销，注销原因：病故。”
我瞳孔骤缩，耳边轰然嗡鸣，整个人瞬间僵住。
“注销时间，二十七年之前。”
二十七年之前！
我离开蓝星不过三年，她就走了？
滔天的悔恨与悲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胸口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可以接受岁月老去、寿终正寝，却万万接受不了她仅仅熬过三年别离，就撒手人寰。
不用多想，我也能猜到缘由。当年我无故失踪，杳无音讯，世人流言四起，她一个弱女子独自带着两个年幼女儿，承受着旁人的指指点点、流言蜚语，独自扛起生活的所有重担。三年煎熬，日夜思念、满心牵挂最终化作绝望郁结，郁郁成疾，硬生生被生活与思念熬垮了身子，积郁而终。
是我害了她。是我辜负了她半生守候，毁了她一辈子安稳。
齿间死死咬住下唇，腥甜弥漫口腔，我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赤红酸涩，逼着自己稳住颤抖的声线，一字一顿报出两个女儿的名字与身份证号：“麻烦您，再帮我查一下林小雨、林小晴。”
民警点点头，继续检索存档。
短暂的等待，对我而言却是极致的酷刑。
数息过后，民警的声音再度响起，冰冷而无情：“林小雨，二十九年前意外身亡，幼年夭折，户籍早已注销。”
轰——
又一道惊雷劈落，彻底炸碎了我最后一丝期盼。
二十九年前，那是我离开的第一年。
我的大女儿小雨，当年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懵懂天真，尚且离不开父母照料，竟然在我失踪第一年就意外离世。
我不敢想象，当年小小的她，遭遇意外时是何等无助、何等恐惧。我更不敢想象，乔婉琳亲眼看着长女离世，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彻骨剧痛，随后又在两年绝望煎熬中耗尽生机，郁郁而终。
丧女之痛、失踪之苦、生活之压，双层极致打击，硬生生压垮了她。
原来她最后的三年，每一天都是炼狱折磨。
原来我亏欠她们的，从来不止三十年别离，是生生世世都还不清的血债与愧疚。
我浑身脱力，身形微微摇晃，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直接晕厥栽倒。二十年异界生死厮杀我未曾低头，屡遇绝境我未曾崩溃，可此刻一纸冰冷的户籍记录，彻底击溃了我所有心神。
“还好，小女儿还在。”
民警一句轻声话语，将我濒临溃散的意识强行拉回。
“林小晴，户籍正常，健在，现居安洋市新城区。”民警顺势调出详细地址，抄写在纸条上递予我，同时看着我长叹一声，“人活着总得往前看，做错了事一辈子都补不回来，以后好好做人，别再辜负身边人了。”
我麻木地接过那张纸条，指尖冰凉，纸张轻薄，却重得压得我喘不过气。
健在。
还好，我的小女儿小晴，活下来了。
这是苍天留给我唯一的救赎，也是我唯一的亏欠余地。
我没有应声，也无力道谢，整个人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麻木转身，一步步挪出派出所大门。
门外阳光刺眼，万丈暖阳洒落人间，可我浑身冰冷，心底一片漆黑，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三十年归途，一朝落地，故人尽逝，只剩余生无尽亏欠与悔恨。
我捏紧手中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指尖用力到泛白，按着上面的路线，一路辗转去往新城区。繁华的楼宇层层叠叠，陌生的街道纵横交错，我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街巷之间，凭着仅存的地址反复比对，终于在一处新式居民小区前停下脚步。
我逐层寻到对应房号，站在紧闭的防盗门门前，心绪纷乱复杂。楼道安静无声，门内毫无动静，看来小晴并不在家。
我没有贸然敲门惊扰邻里，只是默默站在门口靠墙等候。
从午后烈日高悬，等到夕阳西斜、暮色漫染天际，楼外的光线一点点暗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晚风裹挟着夜色掠过楼道。我静静伫立，一动未动，心底的酸涩与愧疚层层堆叠。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口传来缓慢而疲惫的脚步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上楼梯，一身简约通勤装束，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肩头微微耷拉，显然是奔波劳碌了一整天。
是林小晴。
时隔三十年，我依旧一眼认出了她。她眉眼间藏着婉琳当年的温柔轮廓，也带着几分幼时稚嫩的影子，只是岁月与苦难，早已磨平了她所有天真，眉宇间尽是中年人的沧桑与疲惫。
她抬步走近，目光无意间扫到站在门前的我，脚步骤然定格。
一瞬间，她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怔怔地盯着我的脸，浑身一动不动。错愕、震惊、茫然，种种情绪涌上她的眼眸，让她瞬间失了神。
寂静持续了数秒，下一刻，她眼底骤然泛红，积攒了三十年的委屈与悲痛轰然爆发。
“啊——！”
她陡然失声大哭，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压抑多年的哭声嘶哑又崩溃。
我心脏骤然一紧，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满心愧疚翻涌而上，连忙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抚。
可就在我手臂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她猛地回过神，骤然发力，狠狠一把将我推开。
她力道极大，带着数十年积压的恨意与委屈，通红的眼眸死死瞪着我，哭声混杂着极致的愤怒，字字泣血：“你滚开！我不要你碰我！”
我身形微顿，僵在原地，任由她嘶吼怒骂，不敢有半点躲闪。
“你现在回来干什么！早干什么去了！”小晴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脸颊，声音嘶哑破碎，“当年你凭空消失、杳无音讯！我姐姐、我妈妈，都是因为你才死的！”
“若不是你狠心抛下我们！姐姐不会小小年纪意外离世！我妈妈不会郁郁而终！这三十年我受尽冷眼、孤苦伶仃，都是你害的！”
她死死盯着我，眼底是彻骨的冰冷与恨意，没有半分温情：“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原谅你！你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我怔怔地看着失控痛哭的女儿，心头又酸又痛，满是无奈与茫然。
我也是刚刚落地，才知晓这一切惨剧，才知道婉琳与小雨早已离世，知晓她们熬过了最绝望的三年。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缺席了她们的一生，辜负了所有深情守候。
可当年那场空间意外，从来都由不得我。我被困异界三十年，步步求生、身不由己，我何尝不想归来，何尝不想守护妻女？
万般苦楚堵在喉头，我无从辩解，也无力辩解。所有的错，所有的亏欠，皆是事实。
我默默站在原地，任由她怒骂、任由她发泄，不躲不避，一言不发。
她一边哭一边斥责，声线渐渐沙哑，力道慢慢耗尽，积压多年的情绪彻底宣泄而出。片刻后，她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喘息着，泪水依旧不停滑落。
看着她疲惫虚脱的模样，我心头一软，小心翼翼地上前，伸手轻轻将虚弱的她抱起，稳稳扶着她走进屋内，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整洁，布置温馨，处处透着居家生活的气息，看得出来，这里是长期有人安稳定居的模样。我心里稍稍宽慰，至少小晴过得还算安稳。
我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屈膝蹲在她身前，眼底满是诚恳的愧疚，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恳切：“小晴，对不起，是爸爸错了，是爸爸对不起你们母女三人。”
“爸爸当年不是故意抛下你们，这些年我身不由己，真的没有半点办法。”我抬眸望着她泛红的眼眸，轻声恳求，“求你告诉爸爸，当年妈妈和姐姐，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到底发生了多少事？”
提及往事，小晴刚刚平复的情绪瞬间再度炸裂，她猛地抬头，眼底恨意翻涌，对着我再度嘶吼出声，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寒凉与委屈。
我垂首静坐，默默承受着她所有的怒火与指责，没有半句辩驳，只剩满心无尽的悔恨与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