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血泪旧闻
我胸口沉甸甸的,喉头发紧,直直地凝望着付远峰,嗓音干涩发哑,一字一顿道:“你说,我扛得住。”
密闭的茶室包间寂静得可怕,唯有茶水在壶中微微沸腾,细碎的声响落在耳中,愈发衬得空气沉滞压抑。
付远峰闭了闭眼,长长吸气、缓缓吐纳,像是将积攒了整整三十年的郁结与悲恸尽数压下,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沉沉的沧桑与沉痛。他缓缓开口,将我离奇失踪后,林家倾覆、妻女受难的所有血泪过往,一字一句,缓缓铺陈开来。
这一讲,便是整整两个小时。
从我被空间裂缝吞噬、凭空消失的那一秒开始,乔婉琳安稳顺遂的人生,彻底轰然崩塌。
我人间蒸发,无迹可寻,没有告别,没有缘由。世人无从知晓那场横跨两界的诡异意外,只当我是薄情寡义,狠心抛妻弃女、一走了之。顷刻间,无数肮脏的揣测、刻薄的流言、无端的非议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死死裹住了乔婉琳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可哪怕受尽千夫所指、万人非议,她自始至终,未曾对外吐露一句我的不是,更未曾泄露过半分当年的诡异真相。她只是默默咬牙,将所有委屈、所有屈辱、所有苦难,全数自己扛下。
一个柔弱女子,从此孤身撑起风雨飘摇的三口之家。
那段日子的苦,是浸在血与泪里的熬。她身兼工作与养家两重重担,白日奔波劳碌谋生糊口,夜晚归家照料两个幼女的起居学业,日夜无休,身心俱疲到极致,却从未有过半句怨怼。万幸小雨与小晴格外懂事,似是天生知晓母亲的孤苦与不易。自我离去后,两个孩子褪去所有孩童的娇憨贪玩,愈发乖巧隐忍、勤学刻苦。她们比从前更加拼命读书,次次稳居年级前列,凭着一身韧劲活成了旁人眼中最争气的模样,默默地想用优异的成绩,替苦命的母亲撑起一丝慰藉。
本该是苦尽甘来、慢慢熬出希望的日子,可命运最残忍的噩耗,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彻底碾碎了这个已然摇摇欲坠的家。
我离开世间的第二年,滔天祸事,骤然落地。
彼时小雨刚满十六岁,正值初二求学的关键时期。为减轻养家育儿的重担,也为让心无杂念的小雨专心治学,乔婉琳忍痛将她送入学校住宿。那所重点学校校规森严,每晚定时锁门熄灯,严禁学生深夜私自外出,数十年如一日,从未破例。
小雨生性温顺内敛、自律刻苦,一直安分守己、谨小慎微,从小到大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可就是这样一个一心向学、乖巧懂事的孩子,却在深夜十一点多,孤身出现在市开发区一栋陌生的商务写字楼楼顶。然后,从高楼轰然坠落,当场殒命,尸骨寒凉。
警方匆匆到场勘查取证,流程潦草,结论敷衍,最终轻飘飘落下四个字:意外坠亡。
听闻这荒唐定论,我十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骨的疼也压不住心口翻涌的剧痛。浑身血液骤然冰凉,四肢百骸尽数发麻,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酸涩。
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了解我的孩子。
小雨一生谨慎乖巧,循规蹈矩,心里只有读书学业,从无贪玩妄为之心。森严的校规、她自律的性子、繁重的课业,根本不可能让一个深夜本该安睡的住校少女,凭空出现在数里之外的陌生写字楼楼顶。
这根本不是意外。是冤死,是横祸,是无处申述的人间惨剧。
“婉琳不认,我们所有熟人、所有教过她的老师,没有一个人愿意认。”付远峰嗓音彻底沙哑,眼底翻涌着积压三十年的悲愤与无力,字字沉重,“所有人都知道小雨的品性,都知道这案子漏洞百出,可警方的定论一旦落下,便成了铁口死案,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乔婉琳更是万万无法接受。
长女含冤惨死,尸骨未寒,一条鲜活无辜的人命,被轻飘飘的“意外”二字草草盖棺。丧女之痛剜心刻骨,女儿的清白蒙尘受辱,她如何能忍,如何敢认?从那一刻起,她彻底抛下了工作、抛下了生活、抛下了所有安稳,倾尽仅剩的一切,拼了命要为惨死的女儿讨回公道、洗雪冤屈。
她日复一日奔走在各个部门之间,一遍遍地递交申诉材料,一条条罗列案件疑点,字字皆是血泪,句句饱含悲怆。可底层百姓的呐喊,卑微得如同尘埃。所有申诉尽数石沉大海,次次被无情驳回,无人过问冤情,无人理会悲凉,无人愿意为一桩已定的旧案费心翻查。
公道求而不得,铺天盖地的施压,却接踵而至。
她任职学校的领导率先出面施压,轮番劝说、变相逼迫,让她息事宁人,让她不要再纠缠不休、惹是生非,免得影响学校声誉,逼她就此作罢。可关乎女儿的清白与沉冤,丧女之痛、蒙冤之愤如何能忍?
乔婉琳性子温婉柔软,却从来不是软弱妥协之人。关乎女儿公道,她半步不肯退让,顶住所有压力,依旧执着奔走、坚持申诉,甚至不惜越级上访,奔赴最高法律部门恳请彻查此案。
可现实终究冰冷无情。
她的申诉不仅被直接截回,本人还被扣上闹事的名头,被强行关押拘留了数日。从拘留所出来的乔婉琳,身心俱疲、满身风霜,却依旧不肯认输、不肯向不公低头。走投无路之下,她万般无奈,只能将整件事的始末、漏洞、疑点与留存的证据一一整理清楚,联系上远在国外的同学,托人将真相对外公开,只求能引来舆论关注,还惨死的女儿一个公道清白。
可这绝境中的最后一搏,彻底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学校得知消息后,立刻以她抹黑学校声誉、造谣生事、造成不良社会影响为由,当众将她开除,彻底斩断了她赖以谋生的唯一出路。
没了工作、没了依靠,申诉无门、公道无望,身边所有人都劝她放弃妥协,可她依旧咬着牙苦苦支撑,哪怕前路漆黑一片、孤身一人,也想为长眠地下的女儿争回一丝公道与清白。
可命运的恶意,从未停歇。就在乔婉琳四处奔走、苦苦维权的那段时间,新一轮的灾难骤然降临,年幼的小晴突然被人绑架。
绑匪的威胁电话直接打给了乔婉琳,语气冰冷阴狠,带着赤裸裸的胁迫:立刻撤回所有网上发布的材料、停止一切申诉维权,从此不准再提及此事,否则,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小女儿。
那一刻,坚韧了许久的乔婉琳彻底崩溃了。她这一生风雨飘摇,仅剩两个女儿相依为命。大女儿含冤惨死、尸骨未寒,如今唯一幸存的小女儿又落入恶人手中、性命堪忧。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荣辱得失、前途命运,哪怕受尽屈辱、一无所有也心甘情愿,可她赌不起小晴的性命,不敢拿仅剩的亲人赌一场渺茫的公道。
为了保住最后的孩子,万般绝望之下,她只能彻底屈服,含泪删掉所有申诉材料,终止了所有维权之路,亲手压下了自己为长女苦苦坚守的所有执念与不甘。
第二天,小晴被平安放回。虽然人安然无恙,可那场极致的惊吓与阴影,却深深刻进了这孩子的骨血,一辈子都无法根除。绑架的噩梦让年幼的她惊惧过度,自此夜夜梦魇缠身、彻夜难眠,整日精神恍惚、心绪不宁,短短数月便患上了重度抑郁症。
曾经的小晴和姐姐一样聪慧通透、勤学善思、成绩优异,前途一片光明。可经此重创,她心神彻底溃散,再也无心学业,成绩一落千丈,往日眼底的灵气与光芒尽数褪去,只剩麻木与阴郁。
风波却并未就此落幕。
随着事件在网络上发酵,几名坐拥百万粉丝的网络大V,为博取流量、制造热度,刻意扭曲所有真相,打着深度解读、还原真相的幌子,肆意歪曲小雨坠亡的始末,颠倒黑白、恶意揣测,给惨死无辜的小雨、苦苦维权的乔婉琳硬生生安上了无数莫须有的罪名。铺天盖地的带节奏言论席卷网络,百万粉丝盲从跟风,不分青红皂白对母女二人展开疯狂的网暴围攻,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可怜的小雨死后不得安宁,清白被肆意践踏、尸骨蒙尘,天大冤屈无人洗刷;可怜乔婉琳半生坚守、半生苦难,为惨死的女儿拼死抗争、遍体鳞伤,换来的却是满身污名、万人唾骂。
看着惨死的女儿受尽抹黑、含冤不雪,活着的女儿被噩梦病痛缠身、终日惶恐,自己半生坚守的道义与信念彻底崩塌,乔婉琳悲愤交加、心力交瘁,紧绷多年的神经与身体彻底垮掉。她自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日日以泪洗面,被无尽的病痛、绝望与悔恨死死缠绕。短短一年时间,那个咬牙扛住所有风雨、坚韧果敢的女人,终究抵不过层层叠叠的苦难与冤屈,郁郁成疾、撒手人寰。
乔婉琳离世的噩耗传来,她年迈的父母承受不住女儿、外孙女接连离世的双重重创,悲恸过度、积郁成疾,没过多久也相继撒手人寰。
短短数年光阴,一个和睦美满、温暖安稳的家,彻底分崩离析、家破人亡,落得满目疮痍、无人善终的凄惨结局。
付远峰说到这里,声音早已哽咽沙哑,眼底布满红血丝,藏着数十年未曾散去的无力与痛惜。
他缓了许久,才压下心底的酸涩,继续缓缓说道:“婉琳走后,小晴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后来是她爷爷奶奶接手抚养她,可那孩子心里的创伤太深太重,整夜失眠、情绪低落、精神阴郁,根本没办法正常适应校园生活,只能被迫休学。”
“休养一年后她试着复读,可心底的那道梦魇始终跨不过去,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学习状态,彻底丢掉了往日的天赋与灵气,高考成绩很不理想,只能去读职业学校,学了护理专业。这些年,她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过往,背着姐姐的污名、母亲的冤屈,揣着自己满身的心理创伤,独自熬了十几年。”
付远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也藏着一丝为数不多的宽慰:“好在她长大成人后,日子总算慢慢安稳了。我和你是一辈子的兄弟,亲眼看着她从小到大受尽委屈、孤苦无依,实在不忍心不管,这些年能帮的我都尽力帮了,她现在护士的工作,也是我托人给她介绍的,只求她往后能平淡度日,不再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