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天津夜宴
夜晚的天津日租界,街道两旁的路灯在薄雾中泛着暗黄色的光圈。宋清扬站在领事馆对面的一条巷子里,把领带重新调整了一次,确认那个结的松紧和角度都与一个普通翻译的身份相符。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没有完全扣紧,露出里面衬衣的边线。周大壮站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色短褂,看起来像是随行的下人。
“三爷,您真要进去?”
“已经说好了。”宋清扬把袖口扣好,垂下手臂,“你在外面等着。如果我过了一个时辰还没出来,你去找沈清墨。”
他说完这句话后,没有再停留,转身朝领事馆大门走去,步伐稳定,速度不快不慢。
领事馆正门两侧的灯柱亮着白色的光,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守卫。他把事先准备好的身份文件递过去,没有多说,那人接过文件看了一下,翻了一页,确认上面的钢印和签名完整,然后侧过身把文件递还回来,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空气里有混着酒气和香水味的暖风,在人流和杯盏之间缓慢地循环着。他用视线扫了一圈,确认了各处出入口和廊道的方向,然后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了一杯酒,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
他在大厅里走了几步,正前方的视野中没有出现他需要确认的目标,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靠近大厅中央位置的一个身影。山本穿着黑色西装,背对着他的方向,正和一位穿和服的老者说话。他侧过身时恰好露出半张面孔,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视线的落点。
宋清扬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在距离山本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把酒杯换到左手,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切入时机。山本在和那位老者说完话之后转过身来,目光掠过大厅的各个方向,然后在他身上停住了。
“宋先生?”山本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某张不太熟悉的轮廓,“你也来了。”
“受邀而来,推辞不过。”宋清扬略微点头示意,“山本先生在东道主的位置上,想必今晚的安排不会让人失望。”
“算不上安排,只是一场例行的集会。”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偏缓,像是在每一句之间都预留了观察对方反应的空间,“我听说你在北平做了一些和文物有关的事。进展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
山本没有追问,但也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在等待对方自己把话题打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上次你提到沅陵的路线问题,当时时间不够,没有继续谈。如果有空的话,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单独聊聊。”
宋清扬握着酒杯的手指没有收紧,“沅陵的路不太好走,我正在找人带路。”
“那倒是。”山本的语气没有明显变化,“不过路总是有人走过的。只要还有人记得那条路的位置,就不会真的消失。”他把杯沿轻轻碰了一下杯口,“如果你找的人不够熟悉地形,我可以介绍一个人给你。他早年走过湘西一带,对山路的走向比较清楚。”
“多谢好意。目前已经有人选了,路线也已经确定得差不多,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出发时间。”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仿佛这原本就是一次事先计划好的短暂停留。
在山本视线没有覆盖到的另一侧,两道身影正在夜色中一前一后地沿着建筑外墙移动。沈清墨贴着墙根接近研究所的东侧入口,她的动作很轻,每一步都先确认落脚点再落地。沈清韵走在更后面的位置,保持着一截固定的距离,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次。
“安全。”沈清墨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气流的摩擦。
沈清韵从她身后绕过来,侧身靠近那扇门,从外套内侧取出一根细长的金属片,在门锁边缘卡了一下。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声,门扇被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了进去,落地后在门内停了两秒,确认走廊里没有声响,然后继续向前移动。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深色的墙纸,在廊灯的照射下有一种均匀的暗沉感,把光线压得很低。她的视线沿着走廊的方向滑过,数到第三扇门时停下来,快步靠近门边,从口袋里取出细条,沿着门缝边缘轻轻探入,找到一个恰当的角度后再次用上力道。门锁的金属结构发出一声低沉的滑动声,像是一颗卡住的楔子正在被缓慢推回原位。门开了。
保险柜的位置和她记忆中的一致。她蹲下来,用指尖在墙壁表面缓缓移动,触到一道极细的缝隙,边缘嵌入墙壁的深色面板保持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断层。她沿着那道缝隙摸了一圈,找到突破口,将细条插入边缘,缓慢地向外撬动。面板松动后露出一只暗灰色的金属柜门,表面光滑,没有明显的手柄,只在靠近上沿的位置分布着一排排列整齐的旋钮。
她开始在脑中预演旋钮的排布和对应的转动顺序。正当她调整着其中一个旋钮的位置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节奏,不快不慢,正在接近她所在的方向。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把身子压低,侧耳判断那脚步声的方向和速度,然后屏息等待着。脚步声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停住了。
宴会厅里,山本端着酒杯走向侧厅,中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宋清扬一眼:“沅陵的路,我有空也想去看看。”
宋清扬没有接话。他把酒杯放回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动作很轻,杯底落在那层深色的绒面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远处,另一扇门被推开了,一个侍者模样的人快步走向山本,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山本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目光在宋清扬的方向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朝侧厅走去。
沈清墨在大楼北侧的外墙阴影中看到了那扇后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门扇的晃动在光线中形成一道很短的痕迹,接着沈清韵的身影出现,在确认方向后快步跑向巷子深处,手里握着那只被粗布包裹着的硬物。她的袖子下缘处有一片已经干透的暗渍,像是什么东西曾沿着她的小臂缓缓向下流去。
她跑出去几步之后没有回头。脚步声落在石板地面上,急促而有节奏,像是在用每一步的间隔确认自己仍在那条预定的路线之上。在她的身后,那扇门依然半开着,廊灯的暗黄色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夜色中形成一道窄窄的亮痕,然后缓缓收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