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本地势力
晨雾散尽,北邙山连绵的黄土丘陵在深秋澄澈的阳光下,显出一种干燥而温暖的金黄色泽。天空蓝得近乎透明,一丝云也没有,只有几只乌鸦在高空盘旋,偶尔发出几声沙哑的鸣叫,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无端添了几分寂寥与不祥。
宋清扬三人沿着昨日走过的路径,再次进入山区。周大壮骑着那头温顺的灰驴走在前面,腰间短刀随着驴步轻轻晃动,背上则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袱,里面装着拓印所需的宣纸、徽墨、拓包、棕刷等工具。宋清扬和沈清墨并辔骑行在后面,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从客栈出发至今,两人之间仿佛横亘着一堵无形的墙,谁也没有率先打破沉默。
转过一道被雨水冲刷出的黄土梁,前方就是他们设置临时营地的洼地。宋清扬勒住马,目光骤然一凝。
营地一片狼藉。
昨夜离开时还整齐的帐篷,此刻被掀翻在地,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像一面被抛弃的破旗。铺盖卷被粗暴地扯开,棉絮和稻草散落一地。干粮袋子被割破,混合着沙土的炒面和碎饼干撒得到处都是。水壶被踩扁,歪倒在浮土里。他们留下的几件备用工具——一柄短柄铁锹,一卷备用绳索,几根未浸油的备用火把——全都不见了踪影。
最让宋清扬心头一沉的,是那个被刘保长指派来帮忙看守营地的年轻仆人,不见了。
“栓子!栓子!”周大壮翻身下驴,高声呼喊了几声。只有山谷的回音,和头顶乌鸦愈发急促的鸣叫。
宋清扬翻身下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营地周围的痕迹。地面的浮土上,除了他们自己留下的脚印,多了许多杂乱的新脚印,鞋印宽大,花纹粗犷,绝非本地农户或栓子那种布鞋所能留下。他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其中一个最深、最清晰的鞋印长度和宽度,又看了看鞋尖处磨损的痕迹。是军用制式皮靴的印记。
周大壮在营地周围快速巡视了一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向下倾斜的土沟旁,停住脚步,声音低沉地唤道:“三爷……这边。”
宋清扬走过去,顺着周大壮的目光看向沟底。
那个年轻的仆人,面朝下趴在沟底的乱石和枯草丛中。身下,一大滩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凝固,深深渗入黄土,变成一片近乎黑色的印记。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尸体盘旋,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血腥气。
宋清扬没有犹豫,跳下土沟,将仆人的身体轻轻翻转过来。死者还很年轻,脸上凝固着惊恐与痛苦的表情,眼睛半睁着,嘴唇呈现失血后的灰紫色。胸口衣衫被利器刺破,露出两处触目惊心的伤口。一处在心脏位置,一处在腹部。伤口边缘整齐,皮肉外翻,是一刀刺入、迅速拔出所形成的典型贯穿伤,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和拖沓。
周大壮也跳了下来,蹲在尸体旁,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比划了一下伤口的宽度和深度,又仔细看了看创口边缘的形态。他抬起头,眼神凝重:“刀口窄,刃口薄,两面开刃,不是咱们这边常见的家伙。是东洋人的肋差,一种贴身短刃。”
宋清扬没有说话。他凝视着死者年轻而凝固着恐惧的脸。昨天,这个叫栓子的年轻人还带着几分腼腆和好奇,笑着叫他“三爷”,手脚麻利地帮他们生火烧水。如今,却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这荒沟之中。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周围起伏的地形。连绵的黄土丘陵,干枯的蒿草,纵横交错的冲沟……能藏匿伏击的地点,数不胜数。山本的人,或许已经撤离,或许,还潜伏在某处阴影中,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他当机立断:“撤。回村。”
周大壮愣了一下,看了看地上准备的拓印工具,又看了看宋清扬:“三爷,那壁画……”
“不拓了。”宋清扬打断他,声音果断,“先把人带回去。”
三人沉默地将栓子的遗体用帐篷布小心包裹好,抬上周大壮的驴背。来时的队伍,多了一份沉重的、无言的压力。马蹄和驴蹄踏在黄土上,扬起细尘。回程的路上,沈清墨忽然催马靠近宋清扬,与他并行。
“三爷,山本的人手和决心,都超出了我们先前的预估。”她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山野里却异常清晰。
“嗯。”
“他们下手狠辣,不留活口。杀一个看守营地的仆人,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示威。”沈清墨的目光投向远方,“他在告诉我们,他敢杀人,而且不在乎杀的是谁。”
宋清扬没有接话。他握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山本一木,这个戴着金丝眼镜、举止温文的日本古董商人,其手段之毒辣,远超他的预期。他究竟想要什么?如果目标只是活捉自己,为何要对一个毫无价值的仆从痛下杀手?示威?警告?还是……另有目的?
回到孟津镇,宋清扬将栓子的遗体交给了刘保长。刘保长掀开裹尸布的一角,看到那两处窄而深的伤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囫囵话:“这……这是……山里的……东洋人干的?”
“嗯。”宋清扬直视着刘保长惊惶的眼睛,“刘保长,这洛阳地界上,除了官面上的力量,真正能镇住场面的,是哪一路人物?”
刘保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宋清扬会问得如此直接。他犹豫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三爷,您是说……白道不管用的时候?”
“对。”
刘保长咬了咬牙,将宋清扬拉到院墙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被气流送出来的:“城南,刘家大院。刘大麻子。整个洛阳城的土窑子、赌档、烟馆,九成都是他的产业。手底下豢养着两百多条敢打敢杀的汉子,黑白两道都得给他几分面子。官府有时候办案,都得绕着他走。”
“能否劳烦刘保长,代为引荐?”
刘保长的脸色更白了,连连摆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忌讳的名字:“三爷!那个刘麻子,可不是好相与的!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您跟他打交道,一不小心,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被他吞了!”
“无妨。”宋清扬从怀中取出一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展开一角,露出一抹温润沉静的青白色光泽——正是那枚从墓中带出的战国谷纹玉璧,在午后的阳光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华。“这个,够不够买他刘麻子一面?”
刘保长的眼睛瞬间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咽了一口唾沫。他在洛阳当了多年保长,见过的好东西也不算少,但这样品级的高古玉器,还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看到。那温润的质感,那精美的雕工,那沉甸甸的历史分量……他毫不怀疑,这件东西拿出去,足以在洛阳古玩界掀起一场地震。
“够……够了!绝对够了!”刘保长连连点头。
当天下午,刘保长领着宋清扬,穿过几条七拐八绕的街巷,来到了城南一座气派的青砖灰瓦大院前。门楣上并无匾额,但门口两侧,各站着一个腰板挺得笔直、腰间鼓鼓囊囊的壮汉,目光如同刀子般,上下打量着来人。
刘保长上前,陪着笑脸,对一个看似头目的壮汉低语了几句。壮汉面无表情地看了宋清扬一眼,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懒洋洋腔调、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请宋三爷进来。”
宋清扬迈步走入正厅。厅内陈设颇为考究,紫檀木的太师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但总透着一股极力模仿上流、却难以掩盖底子里的江湖草莽气息。
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光头,头皮刮得锃亮,一张国字脸上零星点缀着几颗浅麻子,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小茶壶,正用壶嘴对着嘴,滋溜溜地吸着茶。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从宋清扬进门起,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评估意味。
“宋三爷?北平琉璃厂宋家的当家人?”刘麻子放下茶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正是。”宋清扬不卑不亢,拱手为礼。
“听说你有事找我?”刘麻子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宋清扬放在桌上的那个蓝布包裹上。
宋清扬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解开布包,将那枚青白色的谷纹玉璧,稳稳地放在了光洁的红木桌面上。玉璧与桌面接触,发出极其轻微而悦耳的玉石之声。
刘麻子的目光,瞬间被那枚玉璧吸引。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先抬眼,又看了宋清扬一眼,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分量。然后,他才伸出两根手指,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轻柔动作,将玉璧拈起。
他先翻转,看底部的沁色和包浆,那自然形成的、如同云霞般晕开的红褐与乳白交织的沁色,是岁月最诚实的印记。他又用指甲,极其轻微地、在玉璧边缘弹了一下,将玉璧贴近耳侧。一声清脆悠长、如同深山古刹钟磬之音的共鸣,在厅内袅袅散开。最后,他举起玉璧,对着门外透入的天光,眯起眼,细细审视着玉璧表面那排列整齐、颗粒饱满、刀法精湛的谷纹,以及玉质本身的通透与油润。
他是识货之人。
刘麻子放下玉璧,动作比拿起时更轻了几分。他重新看向宋清扬,目光里那份纯粹的审视,已多了一丝认真。
“宋三爷,说吧,什么事?”
宋清扬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与刘麻子对视:“两件事。第一,借人。我需要在洛阳办事,需要一些能办事的人手。不用太多,十来个即可,但要精干得力,见过场面。”
刘麻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着茶壶,慢悠悠地又吸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任何倾向。
“第二件呢?”
“情报。”宋清扬的声音平稳,“洛阳城里,有一批日本人,为首的是一个名叫山本一木的古董商人。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甚至他们一日三餐吃的什么,如果能查到,最好。”
刘麻子将玉璧在指尖缓缓转动,玉质温润的光泽在指间流转。他没有将玉璧推回来,也没有收进袖中,就那么放在指尖把玩着。
“宋三爷,你拿出来的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但你这两件事,都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办成的小事。”
“正因为不好办,才来找你刘爷。”宋清扬的语气依旧平稳。
刘麻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低沉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打磨:“有意思。我听说,北平宋家的三爷,是个被鸦片掏空了身子的败家子。可你今天站在我这里的样子,可不像。”
“人总是会变的,刘爷。”宋清扬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有些事,逼到头上,不变也得变。”
刘麻子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那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门外的刘保长开始不安地搓手,长到院子里的看门狗都停止了吠叫。
终于,刘麻子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日本人那边,我帮你盯着。我手下在洛阳各个城门、车马店、酒楼茶馆都有人,他们只要还在洛阳活动,就逃不过我的眼睛。”他顿了顿,“人手,我给你十二个。都是跟了我多年、见过血的老弟兄。能打,能杀,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条件?”宋清扬问。
刘麻子将指尖那枚温润的玉璧,轻轻放回桌面,推向宋清扬的方向,但并未完全推过去,停在两人中间。
“没有别的条件。你这块玉,值这个价。”
宋清扬站起身,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刘爷。”
他转身,向外走去。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刘麻子慢悠悠的声音,叫住了他。
“宋三爷。”
宋清扬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有件事,既然你问起日本人,我就顺便卖你个人情。”刘麻子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你打听的那个山本一木,最近在洛阳城里,到处在打听一样东西。”
宋清扬缓缓转过身。
刘麻子端起茶壶,又滋溜了一口,仿佛在品味茶香,也仿佛在品味接下来要说的话所带来的效果。他放下茶壶,吐出两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龙骨。”
宋清扬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瞬。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多谢刘爷相告。”
他转身,走出了刘家大院。
沈清墨等在门外不远处,见他出来,迎上两步,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谈妥了?”
“妥了。”
“代价不小吧?”
“一块玉璧。”
沈清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两人翻身上马,沿着来路返回客栈。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铺就的古老街道上,如同两个沉默而坚定的巨人,穿过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城镇。
回到客栈房间,宋清扬掩上门,将沈清墨叫到桌前。他将从刘麻子那里得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她:“山本一木,也在找龙骨。”
沈清墨的表情没有出现预期的惊讶或震动,只是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深沉的、仿佛印证了某种猜测的了悟。她没有追问消息的来源是否可靠,只是问了一句:“三爷,你信那个刘麻子?”
“不信。”宋清扬的回答干脆利落,“但他有用。至少目前,他的利益和我们没有冲突。而且,”他顿了顿,“他给的第一个情报,已经印证了我的一些猜测。”
他走到床边,从床头取过那个用布包裹的、从墓中带出的包袱,放在桌上,一层层解开。七件玉器——玉璧、玉琮、玉璜,在跳动的油灯光芒下,流转着温润而古老的光泽。每一件,都是足以在任何一座博物馆中占据核心位置的珍品。
“这些,足够支撑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宋清扬说。
沈清墨的目光从那些玉器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宋清扬脸上。油灯的光芒在她漆黑的瞳孔中跳跃,仿佛两点燃烧的星火。
“三爷,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明天一早,带上刘麻子的人,再进一次山。”
“还去拓那幅壁画?”沈清墨问。
“去。”宋清扬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抬起眼,目光与沈清墨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仿佛要在那跳动的灯火中,寻找某个确定的答案。“有一件事,我必须亲眼确认。”
“什么事?”
宋清扬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开始将桌上的玉器一件件仔细包回布里,动作缓慢而沉稳,仿佛在借此整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当他包好最后一件玉璜,打好结,他才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墨的脸上。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跳跃,将他们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也照亮了某些即将被揭开的面纱。
“壁画里,那个穿着奇异军装的人影。”宋清扬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你,到底认不认识?”
沈清墨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窗外,夜色已深,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油灯的灯芯,忽然“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火焰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仿佛积蓄了千钧之力、终于决堤的释然:
“认识。”
宋清扬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沈清墨看着他,目光中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终于决定摊牌的、近乎坦然的平静。
“但那个故事,很长。”
宋清扬缓缓坐回椅子上。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等待着。
油灯的光芒,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声地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