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山本的新招
龙骨研究之后的第二天,宋清扬正在书房里整理文物清单。从北邙山带回的玉器、从琉璃厂收购的古玩、宋家库房中留存的老物件——他一件一件登记造册,写明名称、年代、来源、当前存放位置。这项工作从昨天就已开始,不是为了出售,而是为了心中有数。
沈清墨坐在对面,帮他核对条目。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报,一个写,效率颇高。书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老管家忠伯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他匆匆跑进来,脸色不对,呼吸有些急促:“三爷,外头来了一帮人。”
“什么人?”
“官面上的人。说是警察厅的,来查什么……走私文物。”
宋清扬放下笔,与沈清墨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前院里,七八名穿着黑色警服的警察已经站定。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警官,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手里捏着一张盖着大红官印的纸。看到宋清扬走出来,他上前一步,将那张纸一亮。
“宋清扬?”
“是我。”
“有人举报你涉嫌非法收购、走私国家珍贵文物。这是北平警察厅签发的搜查令,我们要依法对你的宅邸进行搜查。”
宋清扬接过搜查令,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和印章。举报人一栏写着“匿名”。他看完,将搜查令递还,侧身让开通往院内道路:“请便。”
警察们鱼贯而入,开始在宋宅的各个角落翻箱倒柜。老管家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阻拦。宋清扬站在廊下,双手笼在袖中,面色平静,如同在看一群不相干的人在搬运别人家的家具。
警察们搜查了将近半个时辰。库房门被打开了,里面只有几件普通民窑瓷器,不值几个钱。书房被翻了个底朝天,只有账本和信件。保险柜被撬开——空空如也。
带队警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走到宋清扬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恼怒:“东西呢?”
“什么东西?”宋清扬反问。
“你从洛阳带回来的那些古董!你在琉璃厂收购的那些东西!有人亲眼看到你运回宋宅了!”
宋清扬微微一笑:“警官,你说是‘有人看到’。证据呢?”
带队警官咬了咬牙,又命人搜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宋家的库房空空荡荡,连一件像样的古玩都找不出来。
最终,带队警官只能悻悻地收起搜查令:“宋清扬,你别得意。上面有人盯着你。这次没找到,不代表下次也找不到。”
“随时欢迎。”宋清扬微微颔首。
警察们鱼贯撤出。带队警官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他停了一下,转过身,压低声音,只有宋清扬能听到:“宋三爷,我是奉命行事。别记恨我。”
“不会。”
那人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举报你的人——是东交民巷的那个日本人,山本。”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还有,山本背后,不只是他一个人。他后面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你得罪的不是一个古董商人,是整个日本军方。”
宋清扬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你好自为之。”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融入了门外的街影之中。
警察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后,沈清墨从书房走了出来。她站在宋清扬身边,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方向:“三爷,您早就料到了?”
“猜到了。”
“所以才提前把东西都转移了?”
宋清扬点了点头:“租界的保险库,每月一百两银子的租金。先前觉得贵,现在看来,不贵。”
沈清墨沉默了片刻:“山本这次未能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宋清扬的目光扫过院子里被翻得七零八落的花盆、被撬开的箱笼、散落一地的杂物:“他会想别的办法。但不管他用什么手段,目的只有一个——让我手里没有文物可用。”
“然后呢?”
“然后,他就好办了。我手里没有东西,就没有在古玩行说话的资格。北平琉璃厂不会再有人听我的。他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宋清扬的声音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仆人们默默收拾着满院狼藉。沈清墨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三爷,文物暂存在租界保险库里,暂时是安全的。但这绝非长久之计。”
“我知道。”
“租界虽不受中国政府直接管辖,但日本人在租界内亦有势力。倘若他们强行进入——”
“所以我不会把东西一直放在那里。”宋清扬转过身,看着她,“山本想让我手里没有东西。那我偏要有。”
“您打算怎么做?”
“第一,继续收购。他越不让我收,我越要收。”宋清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第二——”他顿了顿,“他要的东西,我比他先找到。”
沈清墨微微一怔:“您是说……龙骨?”
“不止龙骨。是所有他想染指的东西。”宋清扬走到书房门口,停下脚步,手已搭在门框上,“山本以为他是猎人,我是猎物。但从今天起——”他推开门,“猎人和猎物,该换一换位置了。”
当天夜里,宋清扬写了一封信。收信人是荣宝斋的李掌柜。信上只有一句话:“从明日起,凡被日本人盯上的东西,我全要了。价格不是问题。”
他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交给周大壮:“明日一早,亲手送到李掌柜手上。”
夜深了。宋清扬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张北平城的详细地图。地图上用炭笔标着几个红圈——东交民巷日本会馆,琉璃厂几家与山本有往来的古玩店,城外一处疑似山本用作仓库的院落……
他的目光沿着这些红圈缓缓移动,将它们连成一条线。那条线从东交民巷出发,穿过北平城的西南角,延伸向更远的郊野。线的尽头,是一个他并不陌生的地名——周口店。
龙骨山。
1921年,瑞典地质学家安特生与奥地利古生物学家师丹斯基在那里发现了北京猿人的牙齿化石。而在前几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中,宋清扬知道,1926年,那里将会有更重大的发现。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点,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声响。
沈清墨端着一杯热茶,推门走了进来。她将茶杯轻轻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摊开的地图,目光停留在那个被反复摩挲过的地名上。
“三爷,您还不休息?”
“睡不着。”
沈清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图上的标记:“周口店?”
“嗯。”
“您觉得山本会去那里?”
“不是觉得。”宋清扬抬起头,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是知道。前几次轮回中,他在那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沈清墨等待着下文。
宋清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明天,我们去周口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