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画像之谜
两天后的下午,宋清扬准时出现在六国饭店门口。这一次,他带上了沈清墨。沈清墨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洋装,长发挽起,看起来如同一位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但宋清扬知道,她腰间别着一把手枪。周大壮留在楼下,守在楼梯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往来的人流。
虞洽卿的人已在门口等候,引着二人登上三楼,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雅间内,一个人已经先到了。他穿着一身黄绿色的国民革命军军装,腰杆笔直如枪,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听到门响,他站起身,转了过来。
宋清扬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那张脸——方脸,浓眉,宽额,微厚的嘴唇——与陈雷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与宋家密室中那幅宋子轩的画像,也是一模一样。
陈瑞伸出手,声音洪亮而沉稳:“宋三爷?久仰大名。在下陈瑞,国民革命军独立第十五旅营长。”
宋清扬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虎口有厚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陈营长,请坐。”
两人落座。虞洽卿的人上了茶,便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沈清墨坐在宋清扬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陈瑞的一举一动。陈瑞也在打量着宋清扬,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的好奇。
“宋三爷,虞先生说您找我。不知有何见教?”
宋清扬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隔着桌面推了过去——那是虞洽卿给他的那张陈瑞本人的军装照。陈瑞看了一眼,笑了:“这是我的照片。三爷从哪里得来的?”
“虞先生给的。”宋清扬又从怀中取出第二张照片,推了过去。那是陈雷的照片——从2024年特战队合影中单独截取出来,他让照相馆翻印了一张。
陈瑞的笑容消失了。他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眉头渐渐锁紧:“这是……”
“你认识?”
“不认识。”陈瑞放下照片,目光却未从照片上移开,“但这个人,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宋清扬注视着他:“陈营长,你家中还有哪些亲人?”
“父母均已过世。我自幼在族中长大,由族中长辈抚养成人。”
“你们陈家,祖籍何处?”
“湖南湘乡。”
宋清扬沉默了片刻。陈雷也是湖南湘乡人。他从怀中取出第三张照片——宋子轩画像的翻拍——轻轻放在桌上:“陈营长,你可曾见过这幅画像?”
陈瑞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我家祖祠中悬挂的那幅画像……”
“你认识?”
陈瑞放下照片,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宋清扬:“这是我曾祖父。陈家的老祖宗,讳子轩。”
“陈子轩?”宋清扬的声音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正是。清朝末年曾在京城为官,后来告老还乡,回到湘乡定居。”陈瑞的眉头紧锁,“三爷,您姓宋,为何会有我曾祖父的画像?”
宋清扬没有直接回答:“陈营长,你可曾听长辈提起过,你们陈家有人在北平定居?”
陈瑞想了想,缓缓点头:“老辈人确实提过。据说曾祖父当年在京城为官时,除了我这一支的祖父,还有另一位儿子留在了北平。后来时局动荡,渐渐断了音信。”
“那个留在北平的儿子,姓什么?”
“姓……宋?”陈瑞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宋清扬缓缓点头:“宋家迁居北平的第一代当家人,名叫宋子轩。与你的曾祖父,应当是同一人。”
陈瑞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三张照片,仿佛在消化这个跨越数十年、横亘南北的秘密:“这么说来……我们是亲戚?”
“隔了几代,但血管里流的,是同一支血脉。”
陈瑞又拿起陈雷那张照片,端详了许久:“那这个人呢?他与我长得如此相像,莫非也是陈家的后人?”
宋清扬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他不能说,陈雷是他来自2024年的战友,是他的副队长,已经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
“也许吧。”他说,“这个世界很大,有些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陈瑞将照片轻轻放回桌上,没有再追问。他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军人的清明与锐利:“三爷,您找我,应当不只是为了认亲吧?”
“不是。”宋清扬从怀中取出那份山本商社的收购清单,推了过去,“陈营长,贵部近来在华北一带活动,可曾遇到过日本人搜集文物的情况?”
陈瑞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遇到过。上个月我们在天津查扣过一批货,木箱上标着‘瓷器’,打开一看,全是青铜器。是一家日本商社的,准备运往日本。”
“拦下来了?”
“拦下来了。但上头施压,说不要引发外交纠纷,最后还是放行了。”陈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宋清扬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陈营长,若以后再遇到此类情况,你能拦住多久?”
“那要看是谁下的命令。”陈瑞直视着他,“三爷,您是想让我帮您拦截日本人的文物?”
“不是帮我。是帮这个国家。”
陈瑞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伸出手:“三爷,我是个粗人,不懂古玩玉器。但我知道一件事——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让人随便拿走。日后若有需要,派人捎句话来便是。”
宋清扬握住他的手:“多谢。”
陈瑞松开手,整理了一下军装:“三爷,我下午还要去兵营报到,先告辞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三爷,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陈瑞看着他的脸,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明的情绪:“您长得……和我一位战友很像。”
宋清扬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叫什么名字?”
“雷震。湖南人,黄埔四期的。”陈瑞的声音低了几分,“去年在江西剿共时,阵亡了。”
宋清扬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一拍。雷震——雷,陈雷的雷。陈雷——雷震。
“他长什么样?”
“方脸,浓眉,比您高出半头。”陈瑞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怀念,“若是与您站在一起,旁人定会以为你们是兄弟。”
宋清扬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多谢。”
陈瑞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宋清扬走到窗前,看着陈瑞走出六国饭店大门,那身黄绿色的军装渐渐融入东交民巷熙攘的人流中,最终消失不见。
沈清墨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三爷,您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陈雷?”
“不光是陈雷。”
回到宋宅,宋清扬独自坐在书房里。桌上并排摆着三张照片:宋子轩的画像,陈瑞的军装照,陈雷的合影照。三张面孔,几乎一模一样。他将三张照片并排放好,在灯下看了很久。
宋子轩——陈子轩——陈家祖先。陈瑞——陈家后代。雷震——另一个陈家后代,或许只是另一个分支。陈雷——2024年的战友,也长着同一张面孔。这张面孔,穿越了至少一百五十年的时光,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身上反复出现。
是巧合?是轮回?还是有人在幕后刻意安排?
沈清墨端着一杯热茶推门进来,看到桌上那三张并排的照片,沉默了片刻:“三爷,您相信转世吗?”
宋清扬抬起头,看着她:“以前不信。”
“现在呢?”
他拿起陈雷的照片,指尖轻轻抚过那张熟悉的面孔:“现在——不知道了。”他将照片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将晚,最后一抹晚霞正在天际线上缓缓消退。
“沈小姐。”
“嗯。”
“明日,启程去山东。”
沈清墨微微一怔:“去山东做什么?”
“山本在那里盯上了一处龙山文化遗址。”宋清扬转过身,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不能让他抢在我们前面,把那地方的东西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