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信任考验

翌日清晨，宋清扬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拟好的文件。那是一份“北平文物保护会”致各地分会的工作指令，内容为通知各地分会在未来数日内将一批重要文物集中至保定，而后统一转运南方。

沈清墨端着茶走进来，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宋清扬没有刻意遮掩，甚至故意将标题一面朝上摆放。

“三爷，南迁已经启动了？”

“嗯。第一批，从保定走。”宋清扬将文件推到她面前，“你看看，有无不妥之处。”

沈清墨放下茶杯，拿起文件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三爷，保定那边稳妥吗？山本虽然撤了，他的人仍在华北一带活动。”

“稳妥。我已安排了接应人手。”宋清扬注视着沈清墨的表情，试图从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些什么。沈清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

宋清扬将文件交给陈墨，命他即刻派人送往保定。与此同时，他暗中嘱咐阿九留意沈清墨的一举一动。

上午，沈清墨以“出门买菜”为由离开了宋宅。阿九远远跟在她身后，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沈清墨并未前往菜市场，而是拐进了琉璃厂附近的一条胡同。她在一家茶馆门前停下，与门口一名穿灰布长衫的男子简短交谈了几句，随后递上一个信封，转身离去。

阿九记下了那名男子的相貌，返回后向宋清扬报告：“三爷，沈小姐给了一个人一封信。那人在茶馆坐了约半个时辰便离开了。我没敢跟得太近。”

宋清扬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猜到沈清墨可能是去传递消息，但传递的究竟是他布下的假情报，还是别的什么内容？

下午，沈清墨回到宋宅。她没有敲门，径直走入书房。宋清扬正坐在桌前看书，闻声抬起头。

“三爷，您是否有话要问我？”

宋清扬放下书：“为何这样问？”

沈清墨从怀中取出一只信封——与上午她递给那名男子的信封一模一样：“您让阿九跟着我了吧。”宋清扬没有否认。沈清墨将信封放在桌上：“您想知道我给了谁，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宋清扬沉默了片刻：“那你告诉我。”

沈清墨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我给的是我们地下党的交通员。信封里装的是我向上级汇报的关于山本在北平活动的情报。与您的文件毫无关系。您若不信，可以打开来看。”

宋清扬没有动。

沈清墨见状，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书“宋清扬先生亲启”七个字：“这是组织上托我转交给您的。前两天便到了，但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宋清扬接过信封，拆开。内里是一张信纸，以毛笔书写，字迹端正工整。抬头为“宋清扬先生”，落款为“中国共产党北平地下党委员会”。信的大意是：感谢宋清扬对文物保护事业所作的贡献；确认沈清墨为我党忠诚同志，任务完成出色；组织上完全信任宋清扬，愿与其建立长期合作关系；期望宋清扬继续与沈清墨携手，共同保护国家文物。

宋清扬读完信，沉默了良久。

沈清墨开口道：“三爷，您怀疑我，我并不怪您。周队长的牺牲，让您对身边所有人都起了戒心。但您要知道——我若真想害您，您活不到今天。”

宋清扬将信折好，收入抽屉：“对不起。”

沈清墨摇了摇头：“三爷，不必道歉。换作是我，也会怀疑。”她坐下来，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周队长的死，我也很难过。山本杀了我们太多人——林振邦、周队长，还有许许多多我不知道名字的同志。所以我们该做的，不是互相猜忌，而是联手。”

宋清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得对。”

两人沉默了片刻。沈清墨问：“那份保定转运的文件，是真的还是假的？”

宋清扬看着她：“假的。我想试探——”

“我知道。”沈清墨打断了他，“但假情报也有用处。若山本上钩，他会派人前往保定。而真正的文物，则可以经由另一条路线转运。”

宋清扬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比我还清楚如何运用假情报。”

沈清墨也笑了：“毕竟我是做情报工作的。”

和解之后，沈清墨去准备晚饭。宋清扬独自坐在书房中，又将那封信取出看了一遍。信的内容他已牢记在心，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他将信纸翻到背面，空白。再翻回正面，在灯下仔细端详。然后他注意到了——在右下角，落款日期旁边，有一个极小的符号，比米粒还小，若不刻意观察，极易忽略。那是一个圆圈，中心一点，周围数条射线。

龙脉符号。与铜盆上的、沈清墨笔记本上的、林振邦徽章上的、潜水服尸体上的——一模一样。

宋清扬的手指僵住了。这封信是地下党委员会所写，为何会出现龙脉符号？是巧合？还是地下党组织中亦有龙脉组织的人？又或者——这封信根本就不是地下党写的？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沈清墨正在院子里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她的背影看起来与平日无异。但他心中，又泛起了一层新的波澜。

宋清扬将信折好，没有告诉沈清墨。他决定自己去查清这封信的来源。不是不信任她，而是不信任这封信。也许沈清墨本人也不知晓那个符号的存在。

晚饭时，沈清墨问：“三爷，您在看那封信？”

“嗯。”

“有什么问题吗？”

宋清扬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写得很恳切。”他不想打草惊蛇。在查清真相之前，他不能告诉她。但也不能全然信任这封信。

宋清扬放下碗筷，站起身：“沈小姐。”

“嗯？”

“从今往后，我信你。但有些事，我需要自己查个水落石出。”

沈清墨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宋清扬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天已黑透，星光璀璨。他取出那张信纸，在月光下又看了一眼那个符号。“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不知是在问那封信，还是在问符号背后的人。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凄厉而悠长，在夜空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