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地下党的消息
火车在哈尔滨站停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宋清扬踩着踏板下了车,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扎进领口。他裹紧了棉袍,把皮帽子压得更低一些。老吴和两个护院跟在身后,都穿着便装,混在出站的人群里。哈尔滨站的站台比北平的小很多,但建筑的风格完全不同——俄式的圆顶、厚重的石墙、铸铁的栏杆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头顶的煤气灯发出昏黄的光,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地面上拖曳着、交错着。
“三爷,咱们住哪?”老吴凑过来,哈出一团白雾。
“不住店。直接去找人。”
宋清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沈清墨给他的地址——道外区桃花巷十七号,一个叫“老孙”的人,是地下党在哈尔滨的联络员。纸条的边角已经被汗渍洇得有些发软,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怀里,大步朝站外走去。
哈尔滨的街道比北平宽,两旁是三四层的砖楼,楼下的铺面已经关了门,铁皮招牌在风中摇晃。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俄式的马车驶过,马蹄踏在冻硬的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灯稀疏,光线昏暗,整座城市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寒气里。宋清扬注意到街角有几个穿大衣的人影,看不清楚脸,但那种站姿不像普通行人——他记下了位置,但没有回头看。
道外区在哈尔滨的老城区,和那些俄式建筑不同,这里的房子低矮、破旧,多是砖木混合的民居,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桃花巷是一条狭窄的胡同,两侧是低矮的砖房,门脸都很小,有些甚至没有门牌。空气中弥漫着煤炉子的烟味和酸菜发酵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
宋清扬走到十七号门口,停了下来。
这是一扇普通的木板门,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的左下角有一个用刀刻的痕迹——一横一竖,像一个缺了一角的十字——是接头暗号。宋清扬没有犹豫,抬手敲了三下——一长两短,是沈清墨约定的暗号。
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从里面往外推了一下门,露出一道缝隙。门缝后面是一张苍老的脸:五十多岁,颧骨很高,下颌有一道旧疤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蚯蚓爬在干裂的黄土上。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找谁?”
“北平来的。沈小姐让我来找你。”
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角落里一盏罩着铁皮罩子的油灯亮着,发出豆大的橘黄色光。屋子不大,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炉子上的水壶正冒着热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替主人说话。墙角堆着几捆干柴,还有一袋土豆和半袋面粉。
“我姓孙,同志们叫我老孙。”那人关上门,拨了一下炉火,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脸上的疤,“沈小姐的电报我收到了。你找黑日研究所?”
“对。三年前爆炸的那个。”
老孙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一根铁钎捅了捅炉子里的煤块。火星溅起来,落在地面上,很快就暗了。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
“那个地方,去不得。”
“为什么?”
老孙放下铁钎,从炕沿下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纸烟,用炉火点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盘旋、散开。“那地方炸了之后,日本人封锁了半年。后来撤了,但留下了一个守备队,七八个人,带着狼狗,不许任何人靠近。白天有巡逻队绕着废墟转,夜里也有岗哨。你要想去,只能从后山摸进去,走野路。”
“后山的路,你知道怎么走?”
“知道。但我不建议你走。那条路要穿过一片乱葬岗,夏天有蛇,冬天雪埋到膝盖。前年有个同志想进去,摔断了腿,被人发现时已经冻了半死。”老孙弹了弹烟灰,“而且里面早就空了,炸得不成样子,你找不到什么。”
“找得到。”宋清扬说,“我要找地下三层。”
老孙的手指停在烟蒂上,没有动。他抬起头,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聚焦在宋清扬的脸上。“你怎么知道地下三层?”
宋清扬没有解释。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去。是沈清墨给他的,三年前沈清韵的留影。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但还能看清那张年轻的脸——短发,瘦削,眼神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笑。
“见过这个女人吗?”
老孙接过照片,拿到油灯下仔细看。他的拇指在照片表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爆炸那天,我们的人在山下看到有人从废墟里被拖出来。两个。一个穿着白大褂,像是研究人员。另一个——”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记忆中的画面,“另一个,是个女人。穿着黑色短打,浑身是血,看不清脸。但身形瘦高,短发。和照片上这个人,很像。”
宋清扬的呼吸微微急促。“后来呢?那个女人被带到哪了?”
“日本人带走了。往北走了。有人说是齐齐哈尔,有人说是直接送回日本。当年我们有个同志在铁路局做事,见过一列从哈尔滨往北开的专列,车上全是日本人,还有几个带手铐的犯人。其中一个,就是女人。”
“那个同志现在在哪?”
“死了。去年被日本宪兵队抓走,再没回来。”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铁皮里炸开。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老孙掐灭了烟,重新点上第二根。“我劝你别去。那个女人是不是还活着,没人知道。但你去了,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必须去。”宋清扬站起来,“你能带我到山脚就行。”
老孙看了他很久,像是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犹豫,但什么也没找到。他叹了口气,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一把手枪和两个弹匣,放在桌上。“拿着。里面可能有野物,也可能有日本人。”
宋清扬把枪插进腰间,弹匣收进口袋。“谢谢。”
深夜,老孙带着宋清扬和老吴,从后山摸进了黑日研究所的遗址。天很黑,月被厚云遮住,只有雪地泛着微弱的白光。脚下的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带着松脂和铁锈的气味。
老孙停在一片废墟前,用下巴指了指:“入口在那下面。当年日本人炸了主楼,但地下室炸不透。”
宋清扬打着手电,从废墟的缝隙中钻了进去。混凝土碎块堆叠在一起,钢筋扭曲着伸出断面,像被折断的骨头。他用手电扫了一圈,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道光道,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脚下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和碎石,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顺着倾斜的甬道往下走。空气越来越冷,墙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电筒光中闪闪发亮。墙壁上有编号,从B1开始,然后是B2,然后是B3。地下三层的门被炸变形了,但还能推开。他在门口停下来,用手电扫视了一下内部,确认没有坍塌的危险,才侧身挤了进去。门框边缘的金属被炸得扭曲变形,像被揉皱的锡纸。
这是一个实验室。桌椅翻倒,仪器碎裂,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在手电筒的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墙壁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像是爆炸的冲击波留下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发出纸张被踩碎的声响。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捡起一页残缺的文件。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几个日文字母可辨——“时间……转移……”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手电的光扫过墙壁,扫过地面,扫过角落里倒扣的椅子和断裂的试管架。然后他看到了墙上挂着一件白大褂。衣服已经发黄,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污渍——是血。血从肩膀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腰侧,干涸之后变成黑褐色,像一幅洇开的水墨画。他走近两步,伸手摸了摸白大褂的口袋。右侧的口袋里,有一张烧焦的照片。只留下一半,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火舌舔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并肩站在一座老宅子前。左边的那个瘦高、短发,眉眼英气——是沈清韵。右边的那个稍矮一些,脸更圆润,眼神柔和——是沈清墨。两人并肩站着,肩膀靠着肩膀,像是互相支撑的样子。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被烧得只剩下一半:“姐妹同心,1930年秋,天津。”
宋清扬把照片和白大褂一起叠好,放进怀里。他正要离开,外面传来了狗叫声——低沉、凶狠的犬吠,在空荡荡的废墟间回荡。紧接着是手电筒的光柱,从废墟的缝隙里扫进来,白晃晃的,像刀一样切开黑暗。
“快走!巡逻队来了!”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
宋清扬没有犹豫,闪身钻出地下三层,贴着废墟的阴影往后山方向撤。身后传来日本人的喊叫声,鞋底踩在碎石上的声响在夜空中格外清晰。但他没有回头,一直跑到听不见狗叫声为止。
回到联络站时,天边已经泛白了。
宋清扬把照片和白大褂摊在桌上,油灯的光照着那两个年轻女人并肩而立的笑脸。老孙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嗯。她妹妹在北平等着我。”
宋清扬把照片收好,站起来。“老孙,你帮我打听一下,三年前那列往北的专列,到底去了哪。我要找到那个女人。”
老孙点了点头。“有消息了怎么联系你?”
“北平宋宅,找沈清墨。”
宋清扬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哈尔滨的夜,冷得像刀子。他裹紧棉袍,大步消失在夜色中。身后,老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