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天津新风向

第72章 天津新风向

宋清扬抵达天津时,天正下着小雨。

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街道上的招牌和行人都糊成模糊的影子。他没有住酒店,而是在日租界边缘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的招牌褪了色,木纹在雨中发暗。推开二楼的窗户时,窗轴“吱”地响了一声,街面上的潮气一下子涌进来,带着煤烟和潮湿的青砖的气味。老吴跟在他身后,关上门,门锁弹回去时“咔嗒”一声轻响。他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落地时没有声音,布料摩擦了一下桌面,像是掸去了一层灰。

雨落在屋檐上,淅淅沥沥的,顺着瓦槽汇成一条细线垂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持续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走。宋清扬从窗口望出去,透过雨幕,能看到两条街外那栋三层小楼。灰砖外墙,铁艺栏杆,门头挂着一块深色招牌,上面的字被雨水洗得发亮——“东亚文化研究所”。门口没有守卫,但进出的人都穿着整齐的西装,步伐谨慎,像是每一步都在算着距离。

“三爷,那就是山本的新窝?”老吴端着两碗热汤面走进来,把其中一碗放在桌上。碗沿碰到桌面时发出粗瓷特有的钝响。他端着自己的那碗坐到床沿上,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挑起一箸面,吹了吹,吸进嘴里。雨声填满了所有沉默的缝隙。

“嗯。比之前那家商社低调多了。”宋清扬接过筷子,顺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丝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很快汇成一小片湿痕。“低调的地方,藏的东西往往更大。”

连续两天,宋清扬在老吴的掩护下在研究所外围观察。他蹲在街对面的馄饨摊边,馄饨摊的棚布被雨淋透了,水珠顺着布面往下滴,落在宋清扬的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掀开碗盖,一股热气升起来,混着葱花和虾皮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得很慢。

他记下了研究所的日常运作:上午九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送人来,司机从不下车,引擎一直怠速转着;中午十二点,几个人出来吃午饭,两个日本人,一个中国人,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下午三点,一辆货车从后门进出,搬运木箱,木箱上贴着“文物标本”的标签,箱角磕在铁皮车板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晚上八点,三楼靠东的窗户亮起灯,灯光是黄色的,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边缝漏出来,一道细细的光条划在对面墙上,直到凌晨一点才熄灭。

他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研究所的结构。笔尖在纸上游走,偶尔停下来,抬头看两眼窗外,又低头继续画。一楼有门厅、接待室、两间办公室;二楼是资料室和实验室——窗户不透光,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三楼有会议室和私人办公室,就是每晚亮灯到凌晨的那间。老吴凑过来看了一眼简图,“三爷,咱们怎么进去?”

“不进去。等人出来。”

第三天,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地面的积水映出碎金色的光,像打翻了一盒铜粉。宋清扬坐在街角卖馄饨的摊位上,手里端着一碗汤,用调羹慢慢舀着,眼睛却一直盯着研究所的大门。

下午两点,一辆黄包车停在了门口。车夫收伞的时候甩出一圈水珠,落在地上,扑簌簌地响。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下了车,付了车钱。他付钱的姿态很熟悉,左手掏钱时右肩微微压低,像是在平衡什么。宋清扬的调羹停在半空中,汤顺着勺沿滴回碗里,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那个人的背影他很熟悉。肩线、脖颈微弯的弧度、走路时左脚先迈、步子比右脚略大半寸——他认得。是林振邦。沈清墨的未婚夫。三年前已经死了的男人。

宋清扬放下调羹,站起来。碗里的汤还在微微晃动,他快步走向那辆黄包车。车夫还没走远,正在原地抖着油布上的水珠。他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师傅,刚才那个人——他常来吗?”

车夫接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铜板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几天天天来。下午两点准时到,晚上六点走。天天如此,没断过。”

“他叫什么?”

“不知道。不过听门房叫他‘林先生’。”

宋清扬点了点头,又给了车夫几枚铜板,转身走了。馄饨摊的布棚在他身后收拢,碗筷被收进筐里,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

当晚,宋清扬没有回客栈。他穿着一件深色雨衣,蹲在研究所对面那棵梧桐树下。树皮被雨泡了一整天,散发着潮润的木质气味。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研究所大门。六点十分,林振邦从研究所出来。他没有坐车,步行沿着街道往南走,脚步不紧不慢,像是一个普通的下班职员。

宋清扬跟了上去,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街道两旁的店铺正在陆续关门,卷帘门被拉下来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家杂货铺的伙计往门板上搭横闩,闩头落进铁环里,当啷一声。林振邦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橱窗。他在一扇橱窗前驻足——里面摆着几件瓷器——然后继续走。

他拐进一条胡同,在一间小酒馆门口停了下来。酒馆的招牌是木质的,上面“长春居”三个字的黑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灯箱里亮着昏黄的光,映在门前的水洼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影。宋清扬等他进去,过了两三分钟才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跟着走了进去。

酒馆不大。一盏壁灯亮着,光线照不到角落。烟雾在光柱里浮动,像悬在半空中的灰尘。木桌上摆着几碟小菜,碟边有磕出来的缺口,筷子筒里的竹筷长短不齐。林振邦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酒。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上那杯未动的酒,落在门口的宋清扬身上,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出来吧。我知道你跟着。”

宋清扬从阴影里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两个人对视了一阵,谁也没有先开口。墙上的壁灯偶尔发出极轻的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烧。

最终还是林振邦打破了沉默。“宋清扬?”

“你认识我?”

“沈清墨跟我提过你。她说你是个好人。”他把酒杯往前推了一寸,“我说她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错。”

“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告诉她?”

林振邦的手指在酒杯上停顿了片刻。“告诉她我还活着,然后呢?让她来天津找我?然后被山本抓住?”

“你投靠了山本?”

“我没有投靠任何人。我在查他的底。”

“查什么?”

“山本在找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大。他找的不只是时间罗盘。他找的是龙脉。”

宋清扬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龙脉?”

林振邦沉默了片刻。酒馆里有个老人在角落里拉二胡,调子悠长而苍凉,弦音摩擦着空气,像布匹被慢慢撕开。“因为我三年前就该死了。龙脉的人救了我。我在暗河里被他们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断了两根肋骨,左肩脱臼,右侧腹有一处刀伤——离肝差两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睡了半年才能下地。”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他们从没露过脸。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间屋子里,桌上放着药、食物、一把枪,和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活着。继续查。’”

“查什么?”

“山本在找什么。”林振邦抬起眼睛,“他找的文物都不是随便找的。每一件都经过挑选,每一件都有共同点——它们要么来自龙脉覆盖的区域,要么和传说中的‘时间碎片’有关。他把它们集中在天津,然后一件一件送回日本。”

“三楼那间实验室,你有办法进去吗?”

“进不去。密码锁、指纹识别,只有山本本人能进。”林振邦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推过去,“这是我从二楼档案室抄来的。山本每个月都要从三楼运一批东西回日本。每批都用编号标注,但编号对应的物品,档案里没有记录。”

宋清扬展开那张纸。上面是一串编号和时间,墨水有些洇开了,在纸面上形成几朵浅蓝色的晕圈。在最后一行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9月15日,天津港,大和丸号。”

“那艘船定期往返于天津和日本之间。如果在那批货装船之前拿不到三楼的记录,这些东西就会永远消失。”

宋清扬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林振邦端起那杯一直没有喝过的酒,慢慢饮尽,酒杯搁回桌面,“因为沈清墨。如果我要害你,她不会原谅我。她是我这辈子唯一不想辜负的人。”他把空杯推回桌子中央,“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在这个地方等你三天。三天后你没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清扬站起来。窗外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壁灯晃了一下。他走到门口时,林振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三楼。山本在走廊尽头装了一道暗门,从外面看不见。从楼梯上到三楼正数第三块地板是松的,踩上去会响。”

宋清扬没有回头。他推开木门,夜风裹着雨后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面上的路灯在他身后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酒馆里那把二胡又拉响了,调子比刚才更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逐渐远去。

回到客栈时,老吴正趴在桌上打盹。桌角的油灯还亮着,灯芯烧久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有人在远处小声说话。听到宋清扬进门,他抬起头,“三爷,打听到什么了?”

“林振邦还活着。”

老吴愣了一下,“那沈小姐的未婚夫……”

“他没投靠山本,他在替龙脉做事。”宋清扬把那张纸条摊在桌上,纸边微微卷曲,在灯下泛着暗淡的黄色,纸张上还残留着砚台的墨香和手指摩挲的痕迹。他指着最下面那行字:“9月15日。大和丸号。”

“在那之前,我得进三楼。”

老吴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他,“三爷,那栋楼我白天看过了,后墙是实心的,没有窗户。只有正面有窗,但三楼那间屋子的窗户外面装了铁栏。”

宋清扬的目光停在灯光下那张纸条上。“所以要找另一条路。”

他吹灭了油灯。黑暗瞬间落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桌上画出一方窄窄的银白色光块。“老吴。”

“在。”

“明天开始,想办法弄到那栋楼的建筑图纸。”

“要图纸做什么?”

宋清扬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看看有没有一条路,能绕到三楼窗户外面。山本那扇铁门,不是唯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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