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编号的追踪

第74章 编号的追踪

天还没亮,宋清扬坐在桌前,把那张抄满编号的纸又看了一遍。

油灯的火苗在晨风中微微倾斜,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随着火光的跳动忽长忽短。他把编号一行一行地读过去,总共十七个,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串日期和“龙骨反应阳性”的标注。那些字是他昨晚在研究所的储藏间里抄下来的,笔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可辨。

老吴在门口守着,身体靠着门框,半闭着眼睛,但耳朵一直醒着。巷子里传来扫街的竹帚划过青砖的声响,沙沙的,一遍又一遍,从巷头响到巷尾,又折返回来,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刷子反复刷着地面。

“老吴。”宋清扬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纸上,“这封信,天亮之后立刻送回北平,亲手交给陈墨。不能让别人经手。”

老吴走过来,接过信。信纸被折成窄窄的一条,塞进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用浆糊粘了两道。他把它贴身收好,按了按胸口的位置,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只说了一句:“天亮就走,午后能到。”

三天后,北平宋宅。

书房里的光线被窗纸滤过,显得格外柔和。陈墨面前摊着那十七个编号,旁边堆着从琉璃厂各家店铺借来的旧账本——有的封面已经脱落,有的书脊裂开,露出里面发黄的线绳和散落的纸页。他一张一张地翻,手指沾着墨迹,在纸页上留下浅浅的指印,眼睛底下泛着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把每一个编号和账本上的记录逐一对照。有的编号能对上——那件文物出自某个古玩商之手,而那古玩商是从某地收来的;有的编号对不上——对应的文物没有记录,像是凭空出现在山本的研究所里的。

但陈墨注意到一个规律。所有能对上来源的编号,指向的地点都集中在同一个区域。他把地图摊开,用红笔把那些地名一个一个圈出来:洛阳、长安、西安、咸阳。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圈与圈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连成一片。那些地名聚集在秦岭北麓、渭河流域,像一串被红线串起来的珠子。

他放下笔,盯着地图上那片被红圈围住的区域。那里是周秦文化的核心地带,也是龙骨可能埋藏最多的地方。

就在他拿起下一本账本时,沈清墨走进了书房。她端着一壶新沏的茶,壶嘴还冒着白色的热气,在深秋的空气中散开又散去。她把茶壶放在桌角,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你在查那些编号?”

“十七个里面,十一个有记录。全在这一带。”陈墨的手指点了点那片红色区域,指腹划过纸面时,纸张微微翘起一角。

沈清墨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她的目光顺着秦岭的轮廓线缓缓移动,从咸阳到宝鸡,再从宝鸡往西,一直到地图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这一带,我小时候去过。”

陈墨抬起头,“你去过?”

“我姐姐带我去过。”沈清墨的手指落在秦岭北麓的位置上,指尖按着那个红圈,“她说那里是‘龙脉的根’。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所有的线,都从这里开始。所以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就从这里开始找。’”

陈墨沉默了片刻,“她说的‘答案’,是什么?”

“当时我不知道。现在——”沈清墨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像是要描出某条看不见的路径,“我猜她说的,是龙骨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陈墨重新拿起铅笔,把十一个编号对应的地点在地图上连起来。它们不是散落分布的,而是沿着一条线排列的——从西安往西,经过咸阳、宝鸡,一直延伸到秦岭深处。他把线描粗,发现它和一条古代道路完全重合。铅笔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细微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纸张深处浮上来。

“这是……秦直道?”

沈清墨凑过来看。地图上的那条线笔直而清晰,从咸阳一路向北延伸,但在南段沿秦岭北麓拐了一个弯,恰好穿过那些红圈标注的地点。她想起了姐姐说过的那句话——所有的线都从这里开始。

“对。从咸阳直达北方边境的军事要道。但这条路在南段,沿秦岭北麓延伸,途经的地点都是古墓集中区。”陈墨把铅笔放下,笔杆磕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响,“山本不是在随机收购文物。他是在沿着这条路线,逐一清点每一座古墓里出来的东西。有龙骨反应的,全部拿走。”

沈清墨看着那条线,看着它穿过一座又一座古墓,像是在看一条正在被慢慢抽走的线。她想起姐姐三年前从哈尔滨发回的那封电报,想起姐姐在信中写的那句话:“他们不是收藏,他们在拆除。”

当天晚上,陈墨把查证结果整理好,派人快马送回天津。他还给宋清扬附了一封短信,字迹比平时更工整,像是反复誊写过:“三爷,十七个编号中十一个有来源,全部指向秦岭北麓、渭河流域,沿秦直道南段分布。山本不是随机收购,他在有系统地‘拆除’这条路线上的文物线索。他要把与龙骨有关的东西,一件不留地拿走。”

信送到天津时,天色已经暗了。

宋清扬坐在客栈的房间里,窗外隐约传来天津港的汽笛声——不是大和丸号,是另一艘货轮在进出港。汽笛声在夜色中拖出长长的尾音,穿过海风,经过那些灰扑扑的屋顶和干枯的行道树,传进他半开的窗户。

他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他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烧得有些长了,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阵晃动。

老吴靠在门边,“三爷,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想找一样东西,但那条路上到处都是指向它的标记——你会怎么做?”

老吴想了想,“把标记都摘掉。”

“对。”宋清扬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煤烟的气息,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翻动,“山本就是在做这件事。他在清除所有能指向龙骨的线索。等他把这条路线上所有和龙骨有关的文物都收走,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了。那些文物不会消失,它们会被运到日本,变成某个私人收藏家的藏品,放在地下室里,永远不会再被看见。”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落在实处。“他在让龙骨变成不存在的东西。”

老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宋清扬的背影。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帘在风里轻轻地摆动着。

第二天清晨,宋清扬和老吴离开了客栈。街上还没有多少人,早起的店铺正在卸门板,门板被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边,发出沉闷的响声。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棚布,铁皮锅里的水还没烧开,但炭火的气味已经飘出来了,混着空气中的寒意,钻进领口里。

宋清扬在路口停下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挂着“东亚文化研究所”招牌的小楼。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小楼的窗户大多是暗的,只有二楼走廊的灯还亮着,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带着一种冷白。

“老吴,回北平。然后去秦直道。”他说完,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持续的嘎吱声,在早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街角一个报童正在挥舞手里的报纸,喊着“号外,号外”。他的声音细而尖,像是还没完全变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他喊的是什么,宋清扬没有听清。风把声音吹散了,像是吹散了一张没有写字的纸。

他加快脚步,走进了越来越亮的晨光里。身后,老吴跟上来,背着那只布褡裢。天津港的方向传来汽笛声,比昨天的那次更远、更短,像是有船刚刚离开码头。他听到那声音在楼与楼之间回荡了几次,然后被风吹散,什么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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