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时间错乱

第76章 时间错乱

火车缓缓驶出北平站时,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

宋清扬靠窗坐着,肩膀抵着冰凉的窗框,隔着玻璃能感觉到铁轨下方传来的持续而沉闷的震动。沈清墨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页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翻过。老吴坐在过道对面,后背靠着车厢壁,脖子歪向一侧,鼻腔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鼾声不大,但断断续续的,像漏气的气筒。车厢里挤满了人——穿棉袍的商人抱着装账本的皮箱打盹,抱着孩子的妇人正在给怀里的婴儿喂水,几个结伴出行的学生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他们的笑声偶尔扬起一小片,又很快被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压下去。空气里混着煤烟和茶叶蛋的气味,煤灰味从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里渗进来,和暖炉烤出来的热空气搅在一起,闷得人有些发昏。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北平郊区的农田正在变成灰褐色的荒野。田埂上的稻草人歪倒在一个沟渠边,一只胳膊断了一半,在风里晃着。偶尔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从窗外掠过,屋顶的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很快被车速甩在身后。天色越来越暗,车厢里亮起了灯,黄色的光从头顶的灯罩里漏下来,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薄光。有人在座位上打着盹,有人在小声交谈,翻来覆去都是些琐碎的话,声音被车轮的声响碾碎,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宋清扬正要合上眼,余光瞥见了对面座位上的一个人。

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领口处露出褪色的毛线围巾,边缘的毛线已经起了球,像是穿了多年洗过无数次的那种。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梳得很整齐,用一根深色的发箍拢在脑后,露出的耳廓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低头在看。神态安详,像是在读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

宋清扬注意到,那份报纸的纸张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份报纸都更白,更光滑,像是用某种他不认识的机器印出来的。字体也很细,笔画的边缘干净利落,不像这个时代的铅字,多少带一点墨迹渗开的毛边。但他没有多想,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又看了一眼。老人还在看那份报纸,翻了一页,折好,继续看。宋清扬的目光落在那份报纸的日期栏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顿了一下。日期栏印着一行字:“中华民国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今天是十一月八日。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站起来。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重新落在老人手里的报纸上。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报纸的版头印着“北平晨报”四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日期,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标注“星期日”。

沈清墨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你看你的书。”

他继续观察那个老人。老人没有察觉他的目光,依然在看报纸。他的食指偶尔在某个地方点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宋清扬注意到他点的那几个位置,在报纸的版面上被人用红笔圈出来了。一共三处,都画着圆圈,笔迹有力,像是专门标注了重点。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站台上的灯是昏黄色的,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一阵短暂的骚动。老人放下报纸,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看。宋清扬趁他放下报纸的间隙,看清了那三个红圈标注的内容——

第一篇是一则短讯,标题是:“宋家文物南迁获官方批准”。第二篇是一则社会新闻:“北平警方调查周大壮命案未果”。第三篇是一则讣告,只有三行字,其中一行写着“哈尔滨”三个字。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前三篇都与他有关,周大壮的命案、南迁的消息、哈尔滨的讣告。这份报纸不是偶然出现的。

老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无神,像是看不清近处的东西,又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他看了宋清扬大约两三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又转回去,把报纸折好,放在膝上,双手交叠着搁在上面。

火车继续前进,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车厢里的灯光变得更加清晰,在玻璃上投出对面的倒影。

宋清扬决定开口。“老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安静,足够让对方听见,“这份报纸能借我看看吗?”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惊讶,没有犹豫,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问他这句话。“你要看?”

“对。想看看今天的新闻。”

老人把报纸递过来,动作缓慢,像是递一件易碎品。报纸递到他手里时,他的指尖碰了一下老人的手背,是温热的,和常人无异,但那只手的骨节很突出,皮肤薄薄的,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接过报纸,翻开,目光落在日期栏——确实是十一月十五日。他翻到头版,那些红圈标注的内容还在。第一篇是宋家文物南迁获官方批准,第二篇是周大壮命案调查未果,第三篇是那则讠讠告,他正要细看讣告的具体内容,列车员推着一辆小车从过道经过:“让一让,让一让。”

车经过时他被挤得侧了一下身,肩膀碰到了窗框。等他重新坐好抬起眼睛,对面的座位空了。老人不见了。只剩下座位上一份报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坐垫中央,像是被人刻意放好的。他拿起报纸翻开封页,日期依然写着十一月十五日。但头版的内容变了——只剩下正常的当日新闻,和他在车站报摊上见过的任何一份报纸没有区别。那些红圈标记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翻遍整份报纸,再也没有找到那三篇被红圈标注的文章。

沈清墨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三爷,你在看什么?”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报纸上,又移到对面空着的座位上,停顿了片刻,没有追问。

火车在长春站停下时已是深夜。三人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比北平冷得多,像是直接刺进骨头里的。宋清扬走在最后,他把那份报纸夹在腋下,大衣口袋里有一样东西硌着他的手指——不是他放进去的。他停下来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是一张折好的纸条,纸边光滑,像是刚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他借着站台上昏暗的灯光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哈尔滨,东大直街,圣索菲亚教堂,地下。”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和那份报纸上第三篇讣告里的地名一模一样。

沈清墨在站台出口等他,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散开,“三爷,怎么了?”

宋清扬把纸条收好,揣回大衣内袋里,“没事。走吧。”

三人走出长春站,老吴裹紧领口,鞋底踩着站台边缘薄薄的冰层,发出细碎的裂响。宋清扬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站台,夜色中看不清什么,但那份报纸和那张纸条,已经改变了他所有的计划。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代号烛龙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76章 时间错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