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无法解开的结
“我就在门外。”
留下这句话后,莱恩并没有多做停留。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被解开,然后门板重新合上。
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了。
浴室里只剩下艾莉丝一个人,以及那那个正不断冒着白色蒸汽的巨大搪瓷浴缸。
还有手里那块滑溜溜的、散发着薰衣草香气的白色方块。
艾莉丝像捧着那块香皂,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敢大口喘气。
空气很热,湿度大得惊人。对于习惯了阴冷地牢的她来说,这种宛如置身于云端的闷热感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小心翼翼地把香皂放在浴缸边缘的置物台上。白色的方块在湿润的瓷砖上滑了一下,吓得她赶紧按住,生怕它掉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水池里。
“洗……洗澡。”
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试图给自己打气。
只要洗干净就可以。只要不像猪一样脏,就可以睡在那张传说中的、很贵的床单上。
这是任务。是那个男人给她的第一个不需要流血的任务。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肩膀。
那里有一个结。
她身上这件所谓的衣服,其实就是一个开了三个洞的大号粗麻袋。为了防止奴隶逃跑或者行动不便,奴隶贩子通常会用粗糙的麻绳在肩膀和腰间系死,除非用刀割,否则很难解开。
艾莉丝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个绳结。
它是湿的。
吸饱了雨水、泥浆,以及不知名污秽物的麻绳,此刻膨胀得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原本就复杂的死结,在经过雨水的浸泡和干燥后,纤维已经彻底纠缠在了一起,变得硬邦邦的。
艾莉丝用指甲去抠那个绳头。
“嘶——”
一阵钻心的疼。她那原本就劈裂的指甲盖被坚硬的麻绳崩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但那个结纹丝不动。
“解开……快解开……”
艾莉丝开始慌了。
浴室里的温度在升高,或者是因为她心里的焦躁,她觉得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
她换了一只手,用牙齿去咬。
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泥腥味瞬间冲进嘴里。她顾不上恶心,用力撕扯着那根绳子。
可是麻绳太粗了,她的牙齿根本咬不断那些坚韧的植物纤维。反而因为用力过猛,牙龈被粗糙的绳表磨出了血。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那个结依然死死地卡在她的锁骨处。
汗水开始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怎么办……怎么办……”
艾莉丝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凌乱。
她在脑海里疯狂地计算着时间。以前在奴隶营,上厕所只有两分钟,吃饭只有五分钟。如果在规定时间内没有完成,就会被拖出去打。
那个男人虽然看起来很温柔,但他毕竟是主人。
主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如果让他等太久……如果水凉了……如果他觉得这个奴隶太笨连衣服都不会脱……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
艾莉丝的手指疯狂地抓挠着那个死结,指尖已经血肉模糊。她在和一件衣服搏斗,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在抓那根并不存在的稻草。
“求求你了……断开啊……断开啊……”
她带着哭腔低吼,指甲在锁骨上抓出了一道道红色的血痕。
越急,手就越抖。越抖,那个滑腻坚硬的绳结就越是像生了根一样解不开。
……
门外。
莱恩背靠着走廊的墙壁,手里拿着那块怀表,看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动。
二十分钟。
对于洗澡来说,这个时间已经有些过长了。
但他没有催促。
他知道对于一个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下的受害者来说,进入一个陌生的封闭空间会有多大的心理压力。他需要给她时间,让她确认那个环境是安全的,是没有威胁的。
可是,声音不对。
作为医生,莱恩的听觉经过专门的训练,能从听诊器里分辨出肺泡破裂的细微声响。
此刻,隔着那扇并不算太厚的木门,他听到的不是水声,不是入水的哗啦声。
而是一种急促的、压抑的喘息声。
还有指甲刮擦粗糙布料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抽泣声。
那不是享受热水的放松,那是困兽在笼子里的挣扎。
莱恩合上了怀表盖子。
“咔哒”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
如果再不干预,里面的那个小家伙可能会因为过度的惊恐和高温缺氧而晕厥在浴室里。
他抬起手,指关节轻轻叩击在门板上。
“咚、咚。”
声音不大,很有节奏。
但对于里面的艾莉丝来说,这无疑是审判的钟声。
浴室里的动静瞬间消失了。那急促的喘息声停止了,只剩下寂静。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遇到麻烦了吗?”
浴室里没有回应。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极度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我解不开……它坏掉了……我也坏掉了……”
那声音充满了绝望。仿佛解不开一件衣服,就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莱恩叹了口气。
果然。
“往后退一步,离门远点。”莱恩说道。
“我……我不……”
“退后。”莱恩加重了语气,“我要进来了。”
这一次,里面传来了赤脚踩在瓷砖上慌乱后退的声音,紧接着是身体撞到洗手台的闷响。
莱恩将手放到门栓。
转动。
推开。
一股浓重的白色蒸汽像是被释放的怪兽,争先恐后地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他眯起眼睛看向雾气深处。
浴室里的能见度很低。
在朦胧的水汽中,那个瘦小的身影正缩在洗手台和墙壁的夹角处。
她浑身都在发抖,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那件脏兮兮的麻布衣服依然穿在她身上,只是领口的位置被撕扯得乱七八糟,上面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那是她手指上的血。
看到莱恩进来,艾莉丝本能地想要下跪,却被那个该死的洗手台挡住了去路。
“主人……别打我……我真的……真的解不开……”
她把双手藏在身后,不敢让莱恩看到那双正在滴血的手,那双因为无能而弄脏了地板的手。
莱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肩膀上那个湿透了的、如同石块般坚硬的绳结上。
那是一个死结。在这个小镇的码头上,只有绑最沉重的货物时才会用到这种手法。那是为了防止货物在风暴中散落,一旦遇水,除非用斧头砍,否则绝无解开的可能。
居然对一个小姑娘用这种结。
卡洛斯那个畜生。
莱恩的眼神冷了几分,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不想再吓到眼前这个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女孩。
他没有走向浴缸,而是转身拉开了洗手台下方的抽屉。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
艾莉丝的耳朵竖了起来。她听到了,那是铁器的声音。
刀吗?
还是要上刑具了?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顺着墙壁一点点往下滑。
然而,莱恩拿出来的不是刑具。
那是一把银色的剪刀。
那是他平时用来剪绷带和缝合线的工具。
莱恩拿着剪刀,转过身,一步步走向艾莉丝。
蒸汽在他的睫毛上凝结成水珠,让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转过去。”
莱恩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家伙。
艾莉丝颤抖着。她看着那把剪刀,以为莱恩要剪掉她的头发,或者是耳朵。
“转过去,背对着我。”莱恩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艾莉丝不敢违抗。
她像个木偶一样,僵硬地转过身。
她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前面是那个拿着利器的男人。她没有任何退路。
“可能会有点凉。”
莱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紧接着,艾莉丝感觉到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隔着粗糙的麻布,传递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热度。
随后,是金属的触感。
冰冷的剪刀尖端,贴上了她的脖颈。
“嘶——”
艾莉丝不受控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种冰冷在滚烫潮湿的浴室里显得格外刺骨。剪刀的金属表面滑过她颈后敏感的皮肤,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感觉就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正在寻找下口的最佳位置。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动弹分毫。只要那个男人手一抖,这把剪刀就能轻易刺穿她的动脉。
莱恩并没有手抖。
他的手稳如磐石。
他将剪刀的一侧刀刃极其小心地探入了那个死结与皮肤之间那微小的缝隙里。
为了不划伤皮肤,他的手指垫在了剪刀下面,用自己的指腹抵着刀刃的背面。
“咔嚓。”
一声清脆的、布料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响起。
那个把艾莉丝折磨得手指流血、几乎崩溃的死结,在这把剪刀面前,甚至没能坚持过一秒钟。
紧接着是第二下。
“咔嚓。”
肩膀上的束缚感瞬间消失了。
原本死死勒进肉里的麻绳松开了。
“好了。”
莱恩收回剪刀,后退了半步。
那一瞬间,失去了绳索支撑的麻袋,在重力的作用下,顺着少女瘦削的肩膀滑落。
粗糙的布料摩擦过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
它滑过她单薄的脊背,滑过那细得惊人的腰肢,最后堆叠在她的脚踝处。
少女的身体,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空气中,暴露在了明亮的气灯之下。
莱恩原本准备说出的“进去洗吧”这几个字,在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这一刻,作为医生的职业素养,竟然没能压住他心头涌起的那股惊涛骇浪。
那不是一具少女的身体。
那是一张用伤痕绘制的、充满罪恶与暴虐的地图。
在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新旧不一的伤痕。
有皮鞭留下的长条状淤青,那是旧伤叠着新伤,呈现出一种恐怖的紫黑色;有烟头烫出的圆形疤痕,像是一个个溃烂的黑洞;而在她的左侧肩胛骨下方,赫然烙印着一个暗红色的奴隶印记。
因为长时间的溃烂和反复结痂,那个印记周围的皮肤已经变得皱缩不平,像是一块烧焦的树皮贴在原本光洁的背上。
更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脊柱。
那条脊柱像是一串突兀的佛珠,每一节骨头都清晰可见,没有任何脂肪和肌肉的包裹。
她瘦得像是一具骷髅,只是勉强披着一层人皮。
莱恩握着剪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蒸汽在周围缭绕,却无法掩盖这具身体上散发出来的、无声的控诉。
这就是她宁愿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也不愿让人靠近的原因吗?
艾莉丝背对着他,双手死死环抱着自己的胸口,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衣服掉了。
她最丑陋、最肮脏的一面,就这样暴露在了主人的面前。
没有了遮羞布,那些伤疤就像是无数只眼睛,在嘲笑着她的卑贱。
她等待着。
等待着那句嫌弃的恶心,等待着被一脚踢开,或者被扔出去。
可是,身后一片寂静。
没有谩骂,没有殴打,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只有那把剪刀被放在置物架上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一声——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