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淑女与坏女人(上)
艾莉丝把最后一件小背心从泡沫里捞出来,拧干,水珠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地落回浴缸里,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她把所有洗好的衣物堆在浴缸边缘的搪瓷台面上,湿漉漉的一堆。
浴室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
那是用来装洗好的衣物的,橡木做的,桶壁厚实,底部有几道铁箍加固,提手是麻绳编的,摸上去粗糙但结实。
艾莉丝把那些湿衣服一件一件地放进木桶里。
莱恩先生的衬衫放在最下面,厚重的,压得住。长裤叠在上面,然后是她的流光袍,最上面是那些小小的贴身衣物,白色的棉布在一堆深色衣物里格外显眼。
她双手提起木桶的麻绳提手。
重。
湿透的衣物比干的时候重了好几倍,木桶被压得往下沉,麻绳勒进她的掌心,留下一道道红印。
她咬了咬下唇,手臂用力,把木桶提了起来。
随后艾莉丝便提着木桶走出浴室。
走廊被她踩出一串湿脚印,从浴室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她光着脚,脚底板贴着厚地毯的绒毛,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毯的柔软和脚底残留的水汽。
下楼梯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
木制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她怕吵到正在厨房忙活的莱恩先生,于是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尖先着地,然后慢慢把重心移过去,像是一只踮着脚尖走路的猫。
楼下的食物香味更浓了。
黄油的奶香,煎面包的麦香,还有牛奶那种甜腻腻的、温热的气味,全部混在一起,顺着楼梯口往上涌,把整个楼梯间都填满了。
此刻的艾莉丝,早已不是当初刚被莱恩买回来时,连煎个鸡蛋都能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的少女了。
她凭着自己出众的亚人嗅觉,再加上一心想为莱恩分担、让他吃得好、过得舒心的心意,如今已然成长为一名十分出色的小厨娘。
艾莉丝的鼻尖动了动。
她的亚人嗅觉告诉她,莱恩先生煎的面包火候刚好,外面那层已经焦脆了,但里面还是软的。牛奶的温度也控制得不错,没有烧糊,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小泡,正好是可以喝的温度。
她在心里又给莱恩先生的厨艺加了半分。
从及格变成了良好。
虽然还是比不上现在的她,但进步了。
她提着木桶走到一楼,没有去厨房,而是直接穿过前厅,推开了通往后院的那扇窄门。
后门是木头做的,油漆已经有些斑驳,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夏日的阳光和热浪同时扑面而来。
后院比前厅亮多了,没有屋顶的遮挡,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把青石板地面晒得发烫,空气里都是那种被太阳烤过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草药气息的热浪。
后院不算小。
靠近围墙的角落里,有一个用青石砌成的小水池,里面养着几条金鱼——那是她和莱恩先生在星火祭上捞的,一条红将军,几条小金鱼,现在正在水里悠哉悠哉地游着,尾巴一甩一甩的,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
水池旁边是一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树,树冠很大,枝叶茂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树下放着一张躺椅,那是莱恩先生平时看书或者午休的地方,椅子上还搭着一本翻开的《药草图鉴》,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再往里走,是一片药田。
那是莱恩先生种草药的地方,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种着龙须草、紫苏、薄荷、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现在是夏天,草药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药田尽头有一座小屋。
木头搭的,屋顶铺着瓦片,里面放着晾晒好的草药,还有一些配药用的工具。小屋的墙上钉着几根木桩,木桩之间拉着麻绳,那是用来晾衣服的。
艾莉丝提着木桶走到小屋前,把木桶放在地上。
她从木桶里拿出第一件衣服——莱恩先生的深蓝色衬衫。
湿透的衬衫沉甸甸的,她两只手抓着衣领,用力一抖,衬衫在空中展开,水珠从布料上甩出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把衬衫搭在麻绳上。
肩膀的位置正好卡在绳子上,两只袖子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深蓝色的布料在阳光下颜色更深了,几乎是黑的,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然后是长裤。
长裤比衬衫更重,她费了点力气才把它抖开,搭在衬衫旁边。深灰色的布料和深蓝色的布料并排挂着,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接下来是她的流光袍。
粉色的蝉翼纱在湿透之后变得更透了,几乎能看见底下麻绳的纹理。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生怕扯坏了那些精致的暗纹,然后轻轻地搭在长裤旁边。
粉色和深灰色挨在一起,颜色反差很大,但莫名地和谐。
最后是那些小东西。
白色的小内裤,白色的小背心,还有几双袜子。
她把这些小衣物一件一件地挂在绳子的另一端,和莱恩先生的衣服隔开了一点距离——不是刻意的,就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些贴身的小东西,还是不要和他的衣服挨得太近比较好。
虽然昨晚它们在洗衣篮里已经挨了一整夜了。
虽然再过几个小时,它们又会被收进同一个衣柜里。
但现在,在阳光下,在外面,她还是想让它们保持一点距离。
就一点点。
艾莉丝站在晾衣绳前,看着那些挂在绳子上的衣物。
衬衫,长裤,粉色的流光袍,白色的小衣物。
它们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阳光穿过湿透的布料,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彩色的影子,深的,浅的,交织在一起。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个画面,和她刚才在浴室里想象的一模一样。
他的衣服和她的衣服,并排晾在同一根绳子上,被同一缕风吹着,被同一片阳光晒着。
就像他们现在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吃着同一锅饭一样。
分不开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分不开了。
那是莱恩先生很久之前说过的话,那天夜晚,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说——
"我们分不开了。"
当时她不太懂那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
分不开,就是这样。
就是衣服晾在一起,气味混在一起,生活交织在一起,再也没办法把你的和我的分得清清楚楚。
艾莉丝站在晾衣绳前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后院的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她转过头,看见莱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是木头做的,上面放着两个盘子,两个杯子,还有一小碟黄油和一罐蜂蜜。
"愣着干什么?"莱恩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衣服晾完了就过来吃饭。"
艾莉丝"哦"了一声,提起空木桶,小跑着回到了屋里。
——
厨房的橡木餐桌上,摆着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
煎得金黄酥脆的面包片,冒着热气的牛奶,还有一小碟切成方块的黄油和一罐琥珀色的蜂蜜。
艾莉丝在餐桌前坐下,莱恩在她对面坐下。
厨房不大。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不算大的餐桌,桌面是橡木的,被擦得很干净,能映出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艾莉丝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面包片,放进嘴里。
外面是脆的,咬下去发出咔嚓一声,碎屑掉在盘子里。里面是软的,带着黄油的奶香和面包本身的麦香,混在一起,甜甜的,香香的。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