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早安,莱恩夫人?
“莱恩!你在上面磨蹭什么呢?这太阳都晒到屁股墩儿了!”
楼梯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伴随着老约翰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别上来!”
莱恩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一声吼叫因为太过急促,甚至带了点破音。
床上的两人像是触电了一样瞬间弹开——准确地说,是莱恩试图弹开。
但现实往往很骨感。
因为昨晚那种八爪鱼式的睡姿,两人的四肢纠缠得比水手打的死结还要复杂。莱恩刚一动,大腿就被那双羊毛袜绊住,上半身猛地失衡,整个人不但没能潇洒起身,反而重重地栽回了床上。
“唔!”
好巧不巧,他的脸直接埋进了艾莉丝那散乱的银发里,鼻尖甚至蹭过了她滚烫的耳垂。
艾莉丝吓得缩成了一只受惊的鹌鹑,双手死死抓着被子,把他往外推,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刚睡醒的水汽和羞愤。
“这……这怎么办……”她用气音问道,脸红得像是要把被子点着。
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拐角。
“哎哟,我就知道你们年轻人觉多,但这门也不锁,万一进贼了咋办?”老约翰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近。
莱恩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他以一种近乎于特种兵战术规避的动作,迅速从那堆乱七八糟的肢体纠缠中抽身而出。
“我这就下来!约翰大叔,你在下面等着!别上来!我在换衣服!”
一边喊着,莱恩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裤子。
真的很狼狈。
那件深色的马甲昨晚被扔在地上吸饱了水,皱巴巴地团成一团。衬衫更是惨不忍睹——领口的扣子崩飞了两颗,袖子上全是血迹和抓痕,胸口甚至还有一滩明显的泪渍。
这副样子要是被看到,那就是跳进全大陆最大的运河也洗不清了。
莱恩深吸一口气,随手抓过床头的一件备用长风衣,胡乱裹在身上,试图遮盖里面的狼藉。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小家伙。
“躲好。”
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别出声。我去处理。”
艾莉丝拼命点头,迅速把脑袋缩进了被窝,只留下一撮银色的呆毛露在外面,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莱恩整理了一下头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个刚起床的严肃医生,而不是一个刚经历了一夜荒唐的浪荡子。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反手迅速带上了门。
“咔哒。”
……
一楼,店铺大堂。
老约翰正把一大堆用油纸包裹的布料放在柜台上。他是个身材矮胖的小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手指上缠着各色线头,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新布料和浆洗过的味道。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老约翰转过身,推了推眼镜,脸上堆满了戏谑的笑容。
“哟,我们的莱恩医生终于舍得下床了?”
莱恩紧了紧身上的风衣领口,强装镇定地走到柜台后:“抱歉,昨晚……昨晚睡得晚了点。”
“睡得晚?那是自然。”
老约翰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莱恩。
莱恩虽然裹着风衣,但那种欲盖弥彰的凌乱感是藏不住的。头发虽然抓过了,但后脑勺还有一撮倔强地翘着。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那是熬夜的证明。
最关键的是——
老约翰的视线停在了莱恩的脖子上。
虽然风衣领子立了起来,但随着莱恩倒水的动作,领口微微敞开。
在那凸起的喉结下方,以及侧颈的大动脉处,赫然印着几个清晰的暗紫色痕迹。
那是牙印。
而且看形状,还是那种小巧的、尖锐的犬齿咬出来的。而在牙印周围,还有几道抓痕,像是猫爪子挠的,泛着暧昧的红肿。
“咳咳……”
老约翰发出了一阵意味深长的咳嗽声,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一种“我是过来人,我都懂”的猥琐笑容。
“看来昨晚的战况很激烈啊,莱恩。”
老约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挤眉弄眼,“这小野猫,爪子够利的。以前没看出来啊,咱们清心寡欲的军医大人,好这一口?”
莱恩正在喝水,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水呛进了气管,脸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捂住脖子,那种被咬破皮的刺痛感还在提醒着他昨晚的惨烈。
那是救命的时候被咬的!!
但这解释听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约翰叔,你误会了。”莱恩艰难地咽下那口水,“那是……那是昨晚打雷,她吓坏了,不小心……”
“懂,懂。”
老约翰摆了摆手,一副“你不用解释”的大度模样,“打雷嘛,小姑娘害怕,往怀里钻,这一钻二钻的……嘿嘿,年轻人嘛,火力旺,能理解。”
莱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解释不清了。彻底解释不清了。
就在这时。
二楼的栏杆处,探出了一颗小脑袋。
艾莉丝实在太好奇了。虽然莱恩让她躲好,但那种想要知道外面世界的本能,还是驱使她裹着被子,像只白色的毛毛虫一样挪到了门口。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想要看看那个大嗓门是谁。
结果刚一露头,就撞上了老约翰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哎哟!”
老约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表妹’吧?”
艾莉丝僵住了。
她现在裹着那床深蓝色的羽绒被,头发乱蓬蓬的披散在肩头,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嘴唇微微肿着,那是昨晚咬莱恩手腕时自己用力过猛磕到的。
这副样子,活脱脱就是一副事后的慵懒模样。
“早……早上好……”
艾莉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然后迅速把头缩了回去,像只受惊的土拨鼠。
“啧啧啧。”
老约翰摇着头,一脸感慨地拍了拍柜台上的布料,“这么嫩的小姑娘,莱恩你可悠着点。看把人折腾的,路都走不动了还得裹被子。”
莱恩的额头上青筋直跳。
“约翰叔,衣服送到了吗?”莱恩强行转移话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多少钱,我给你结账。”
“急什么。”
老约翰慢悠悠地解开油纸包,露出里面几块颜色素雅、手感柔软的棉麻布料,“除了你要的那几套工作服,我还带了点好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一卷粉色的软尺,还有几块带着蕾丝花边的细腻布料。
“既然都住到一起了,这内里的衣裳也得置办置办。我个大老爷们不方便去量,这些东西你拿着。”
老约翰把软尺和布料往莱恩怀里一塞,压低声音,用那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语气说道:
“这次给小夫人做几件贴身的,你自己量吧。尺寸要准,特别是胸口和屁股,别量松了,这料子得贴身才舒服。”
小夫人。
这个词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莱恩的心湖里。
他愣了一下,手里拿着那卷粉色的软尺,指尖传来布料细腻温热的触感。
“她不是……”莱恩张了张嘴,想要纠正这个称呼。
“行了行了,别不是了。都住一个屋了,迟早的事。”老约翰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拿起放在柜台上的帽子扣在头上,“钱下次一起算。记得啊,温柔点,别要在明显的地方留印子,小姑娘脸皮薄。”
说完,这个风风火火的裁缝大叔挥了挥手,转身推开门。
“叮铃铃——”
门铃声清脆悦耳。
老约翰走进了阳光里,留下莱恩一个人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堆蕾丝布料和软尺,脖子上顶着一圈暧昧的牙印,在风中凌乱。
……
二楼,卧室。
莱恩推开门进来的时候,艾莉丝已经从被子里钻出来了。
她依然穿着那件宽大的男士衬衫,正跪坐在床上,试图整理那堆乱成鸡窝的被褥。听到开门声,她吓得手一抖,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莱恩叹了口气,把怀里的东西放在床尾。
“过来。”
他招了招手。
艾莉丝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莱恩的风衣下摆,根本不敢看他的脖子。
那种羞愧和罪恶感快要把她淹没了。
“把手伸出来。”
莱恩说道。
艾莉丝乖乖伸出手。
莱恩并没有拿软尺,而是拿起了一件老约翰带来的成品——那是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棉布长裙。虽然不是那种华丽的贵族礼服,但剪裁得体,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精致的小雏菊。
这是老约翰根据莱恩之前给的大致数据先赶制出来的一件。
“抬手。”
莱恩拿着裙子。
艾莉丝顺从地抬起双臂。
男士衬衫被脱了下来。
空气有些凉,失去了遮蔽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莱恩并没有多看,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
棉布长裙从头顶套下,滑过她的肌肤。那种触感不再是男士衬衫的粗糙,而是经过处理后的棉麻特有的柔软和亲肤。
裙子穿好了。
莱恩转过身,半蹲下来,开始帮她系背后的扣子。
这个姿势很微妙。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后背脊柱上,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艾莉丝能感觉到莱恩的手指——那双昨晚和她十指紧扣的手指——正在灵活地穿梭在扣眼之间。
指尖偶尔会不小心擦过她的皮肤。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簇小火苗,点燃了她昨晚残存的记忆。
“莱恩先生……”
艾莉丝突然开口,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
“嗯?”莱恩正在跟一颗顽固的扣子作斗争,随口应了一声。
“疼吗?”
她转过头,看着莱恩脖子上那个青紫色的牙印,眼眶红红的,“我是不是……咬坏了?”
莱恩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少女那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的眼睛。
脖子上的伤口确实还在隐隐作痛,但看着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莱恩突然觉得,这点痛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不疼。”
莱恩撒谎道。他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领口的小雏菊刺绣。
“这是勋章。”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这是艾莉丝战胜恐惧的勋章。虽然……下次如果能换个不那么显眼的地方咬,我会更感激的。”
艾莉丝的脸瞬间爆红。
“我……我下次不咬了!再也不咬了!”她拼命摇头,像是要把那个发疯的自己甩出去。
莱恩笑了。
那是雨过天晴后,一种极其放松、极其温和的笑容。
“好了,转一圈给我看看。”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
艾莉丝有些局促地转了个圈。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扬起,像是一朵盛开的百合花。米白色的裙子衬得她的银发更加柔顺,那双羊毛袜虽然有点不搭,但在这种居家氛围里,却透着一种憨态可掬的可爱。
“很合身。”
莱恩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早安,艾莉丝。”
早安。
这两个字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不再是柒号,不再是奴隶。
而是一个穿着新裙子、被人期待着道早安的女孩。
……
下午的时光,总是过得既漫长又短暂。
雨后的阳光格外通透,照得整个微光阁都亮堂堂的。
莱恩很忙。
因为昨晚的雷雨,不少镇上的居民都犯了风湿或者感冒,药店的生意比往常都要好。莱恩穿着他那一身标志性的白大褂,且特意换了件新的高领衬衫遮住脖子,他站在柜台后,一边熟练地抓药,一边温声细语地嘱咐病人。
“这一包是退烧的,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
“这瓶药酒不能喝,只能外敷,记住了吗?”
艾莉丝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羊奶——那是莱恩强行塞给她的任务。
她看着莱恩忙碌的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算特别宽阔,但却异常挺拔。他在药柜间穿梭,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手都充满了自信和从容。
他是这里的支柱。是被人需要的医生。
那她呢?
艾莉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捧着的羊奶,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崭新的、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裙子。
她在这里做什么?
她在享受。
她在享受着这个男人给予的一切——食物、衣服、温暖、甚至是尊严。
可是她回报了什么?
帮他整理了药品分类?有,但是不够。
昨晚的一场大闹?还是他在老约翰面前不得不编造的谎言和尴尬?
愧疚感像是一颗种子,在她的心里发芽,长成了带刺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
“我不能……只当个宠物。”
艾莉丝喃喃自语。
宠物只要负责可爱、负责被摸头、负责吃饱了睡就可以。
但她不是猫,也不是狗。
她是艾莉丝。
莱恩说过,在这里没有奴隶,她是助手,是学徒。
可是哪有让老师伺候的学徒?哪有让主人做饭的助手?
她的视线落在莱恩的手上。那双手因为长时间的分拣药材,指尖有些发红。他又咳嗽了两声,似乎是昨晚为了照顾她而使自己受了点凉。
艾莉丝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杯壁。
她想到了自己那双虽然粗糙、但还算灵活的手。
想到了她在奴隶营里学会的唯一技能——干活。虽然那时候是为了不挨打,但现在,她想为了那个背影而干活。
她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想让他不用早起做饭。
想让他哪怕轻松一点点也好。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或者说是野心,在少女的胸膛里燃烧起来。
她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羊奶,把空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迷茫的、依赖的眼神,而是一种带着倔强的坚定。
她要报恩。
不,不仅仅是报恩。
她想要成为这个微光阁里,真正有用的一部分。
……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次,没有雷雨,只有满天繁星。
莱恩给艾莉丝换过药后,道了晚安,便回到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墙壁那边传来了床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归于平静。
艾莉丝躺在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
她没有睡。
她在等。
她在等那个挂钟的时针,指向最安静的时刻。
这一夜,她睡得很浅。心里装着事的女孩,就像是守着宝藏的巨龙,时刻保持着警惕。
当窗外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连最勤快的公鸡都还没打鸣的时候。
微光阁二楼的主卧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艾莉丝没有点灯。
她借着微弱的晨光,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
这一次,她记得莱恩的教导。她先伸出腿,试探了一下高度,然后才轻轻地落地。
地板有些凉,但她早已穿好了那双厚厚的羊毛袜。
她像是个正在执行绝密任务的特工,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路过隔壁房间时,她屏住了呼吸。
里面传来莱恩均匀的呼吸声。他太累了,这两天为了照顾她,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多睡会儿吧,莱恩先生。”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然后,她像是一阵风,溜下了楼梯。
一楼的厨房里,光线昏暗。
那个对于她来说还像是怪物一样的煤气灶,正静静地蹲在那里。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
她回忆着莱恩之前教她的动作。
左转,开火。
一定要轻。一定要稳。
她的手有些发抖,心跳快得像是擂鼓。
但这不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期待。
她在期待着,当莱恩醒来走下楼,看到桌上冒着热气的早餐时,脸上露出的那个笑容。
哪怕只是为了那个笑容。
她也愿意去挑战这个世界所有的怪物。
“咔哒。”
一声轻响。
一簇蓝色的火苗,在厨房里欢快地跳跃起来,映亮了少女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庞。
那是微光阁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