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被窝里的热度
浴室的门被推开,一股白色的蒸汽争先恐后地涌出。
艾莉丝像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浑身散发着湿润的热气。那套带蝴蝶结的内衣已经被干燥的睡裙取代——这是莱恩刚才在浴室门外递进去的,毕竟刚洗完澡穿紧身的内衣睡觉并不舒服,何况内衣还是湿漉漉的。
没过多久,艾莉丝便回了卧室。
莱恩牵着她的手,一路走到床边。
“坐下。”
莱恩拍了拍床沿。
艾莉丝乖乖地坐了上去。床垫陷下去一块,包裹住了她的臀部。她有些局促地把手放在膝盖上,脚趾在厚厚的地毯上抓了抓。
莱恩走到柜子旁,拿出一块也是今天新买的、厚实得像云朵一样的干毛巾。
他走到艾莉丝身后,而是岔开腿做在她身后,用身体给她当靠背。
“头低一点。”
大毛巾盖了下来,遮住了艾莉丝的视线,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柔软的白色。
莱恩的手指隔着毛巾,轻轻按在她的头皮上。
动作很慢,很轻。
完全没有了刚才在浴室里那种随时可能失控的紧绷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般的虔诚。
指腹揉搓着发根,吸走水分。
“沙沙、沙沙。”
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催眠。
艾莉丝感觉到莱恩的体温透过睡衣传到了她的后背。那种温度让她觉得无比安心,刚才在浴室里那种心脏快要跳出来的羞涩感,此刻慢慢沉淀成了一种粘稠的糖浆,堵在心口,甜丝丝的。
“莱恩先生……”
她在毛巾底下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
“嗯?”
“你也会……给别人这样擦头发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带着一股子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味和试探。
莱恩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毛巾下那个圆滚滚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我是个退役军医,不是理发师。”
他隔着毛巾揉了揉她的脑袋,力道稍微大了一点点,像是惩罚她的胡思乱想。
“除了那些被炮弹炸得满头是血的伤员,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
艾莉丝在毛巾里偷笑,嘴角咧到了耳根。
莱恩继续擦拭着。随着水分的减少,那一头银发开始变得蓬松起来。
他掀开毛巾的一角,露出了艾莉丝的脸。
因为热气和刚才的兴奋,她的脸颊依然粉扑扑的,眼睛半眯着,像是一只被撸舒服了的小猫,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靠去,直接靠在了莱恩的肚子上。
“困了?”
莱恩低头看着她。
“唔……好舒服……”
艾莉丝迷迷糊糊地哼唧着,眼皮直打架。莱恩身上的味道真好闻,那种干燥的皂角味混合着体温,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安眠药。
莱恩没有推开她。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种味道……
薰衣草,混合着羊奶的香甜。
那是他常用的沐浴露的味道,也是那个香皂的味道。
现在,这种味道染遍了她的全身。
从发丝到指尖,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就像是……被打上了他的标记。
这种隐秘的、充满了占有欲的认知,让莱恩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看着怀里这个毫无防备的小家伙,眼神暗了暗,手中的动作却变得更加轻柔,生怕惊碎了这个温馨得像梦一样的时刻。
……
十分钟后。
头发已经半干了,不再滴水,但依然有些潮湿地披散在肩头。
莱恩收起毛巾,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把木梳。
那是把很普通的老式梳子,齿距有些密。
“转过去,把头发梳通再睡。”
莱恩坐了下来,让艾莉丝背对着他坐在两腿之间。
他拿起一缕银发。
很细,很软,手感好得惊人。但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发质有些干枯,加上刚才洗头时的胡乱揉搓,发梢部分纠结成了一团乱麻。
莱恩拿着梳子,信心满满地梳了下去。
“卡。”
梳子在发梢处卡住了。
莱恩眉头一皱。
他手腕稍微用了点力,想要强行通开那个结。
“嘶——”
艾莉丝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脖子往后一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疼。
头皮像是被小针扎了一样。
但她没有喊疼,也没有躲。在她的潜意识里,忍受疼痛是奴隶的必修课。如果因为梳头这点小事就大呼小叫,那是矫情,是要挨打的。
于是,她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坐直身体,甚至还主动把头往后仰了仰,好让莱恩更方便用力。
莱恩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因为疼痛而隐忍的神色。
他在干什么?
他在居然用略显粗暴的方式对待这个敏感脆弱的小姑娘。
一丝挫败感涌上心头。
“啪。”
莱恩松开手。
那把梳子被他随手扔在了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艾莉丝吓了一跳,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转过头,惊恐地看着他:“对、对不起……是我的头发太乱了……我、我自己来……”
“别动。”
莱恩按住她的肩膀,脸色有些难看。但那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那把无辜的梳子,以及笨手笨脚的自己。
“不是你的错。是这把梳子太垃圾。”
他看着艾莉丝被扯得有些发红的头皮,不免心小小的咯噔一下。
他伸出手指,笨拙地一点一点地用指腹去解开那个发结。
这一次,他没有用蛮力。
他耐心地、温柔地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一根根理顺。
“明天。”
莱恩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工作,声音有些闷闷的。
“明天去买一把鬃毛梳。最好的那种。”
“还要买那种抹在头发上的精油,带玫瑰味的。”
艾莉丝愣了一下,随后,心里像是被灌进了一大勺蜂蜜。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重新转过头去。
这次,她不再紧绷着身体。身后的那个人,宁愿跟一个发结较劲一晚上,也舍不得再弄疼她一下。
……
夜色渐深。
头发终于理顺了,像是一匹银色的绸缎披散在背后。
“睡吧。”
莱恩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我去把灯熄了。”
艾莉丝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了蚕蛹。
“咔嚓。”
煤油灯熄灭。
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壁炉里残留的火星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莱恩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床边,听着艾莉丝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然后才转身走向门口。
“晚安,艾莉丝。”
“晚安,莱恩先生。”
门关上了。
隔壁房间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床铺受压发出的吱呀声。
艾莉丝躺在黑暗中,眼睛瞪得大大的。
睡不着。
一点都睡不着。
被窝里很暖和,枕头上也有莱恩的味道。但是……
刚才浴室里的一幕幕,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疯狂回放。
莱恩先生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个抵在额头上的滚烫触感。
还有他那有些急促、有些克制的呼吸声。
“啊……”
艾莉丝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了一声羞耻的低吟。她在被窝里扭来扭去。
身体好热。
心里也好热。
那种热度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反而因为独自一人的寂静而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她翻了个身,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隔壁就是莱恩先生。
只要穿过那堵墙……
不,不用穿墙。
今天白天,莱恩先生说过,这里是家。
他说,只要她在,才像个家。
既然是家……
既然她是被承认的……
那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像是一股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羞耻心和理智。这种冲动源于对温暖的极度渴望,也源于那个未完成的吻带来的遗憾。
如果不做点什么,她觉得自己今晚肯定会爆炸的。
艾莉丝猛地坐了起来。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扇门,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句这辈子最大胆的话:
“莱恩先生!!!”
声音穿透了墙壁,在安静的二楼回荡。
隔壁的动静瞬间停了。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嘭!”
房门被猛地推开。
穿着睡衣的莱恩冲了进来,手里还抓着那把防身用的匕首,一脸的紧张和煞气。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以为进贼了,或者是哪里疼。
透过进来的月光,他看到了坐在床上的艾莉丝。
她并没有哭,也没有发抖。
她正跪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抓着被角,脸红得在黑暗中都能感觉到热度。
她看着冲进来的莱恩,咽了口口水,鼓起所有的勇气,大声说道:
“被窝……被窝太大了!”
莱恩:“……哈?”
他手里的匕首差点掉地上。
这是什么理由?
“真的太大了!”艾莉丝闭着眼睛,既然已经开口了,那就豁出去了,“而且……而且一个人睡好冷!”
她在撒谎。
明明刚才还在嫌热。
“所以……”
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变得像蚊子叫一样,带着一丝颤抖的恳求。
“莱恩先生……能不能……今晚能不能和我一起睡?”
空气凝固了三秒。
莱恩站在门口,维持着那个防御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座被风化了的石雕。
一起……睡?
这是一个正常的、未婚的、有着监护人职责的男性应该答应的要求吗?
理智告诉他:滚回去,关上门,念一百遍《药草图鉴》。
但是。
他的脚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看到了艾莉丝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期待光芒的眼睛。那是一种如果不答应、下一秒就会碎掉的眼神。
而且……
这里的冬天确实很冷。
他的手脚冰凉,那是常年在战场上落下的老毛病。
莱恩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妥协和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窃喜。
“只许睡觉。”
他收起匕首,声音有些慌乱,“不许乱动。不许乱踢。”
“嗯!我保证!”
艾莉丝掀开了被子的一角,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动作殷勤得像个小狗腿子。
莱恩走过去。
躺下。
床垫下陷。
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重量,重新回到了身边。
艾莉丝迅速把被子盖好,然后像只泥鳅一样,刺溜一下钻进了莱恩的怀里。
“嘶……”
莱恩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
一只滚烫的小手,突然伸进了他的睡衣下摆,贴上了他冰冷的小腹。
紧接着,是一双同样热乎乎的小脚,缠上了他冰凉的小腿。
“莱恩先生的手好冰……”
艾莉丝在被窝里小声嘟囔着,整个身体像是一个散发着无穷热量的小火炉,紧紧贴着莱恩这块大冰块。
她把莱恩那双冻得有些僵硬的大手拉过来,抱在怀里,按在自己软软的、暖暖的肚子上。
“我不怕冷。”
她在黑暗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莱恩。
“我是亚人,体温高。”
“莱恩先生给我暖了那么多次……”
她把脸颊贴在莱恩的手背上,蹭了蹭。
“这次,换我给你暖暖。”
那一刻。
被窝里的热度,不仅仅是体温。
莱恩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颗冻结了多年的心脏,在这股热流的包裹下,彻底融化成了一滩温水。
他反手握住了那只小手。
十指相扣。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狭小的被窝里。
两颗心,终于毫无缝隙地贴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