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梦境
三十秒是三秒的十倍。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沾满了黑渊底部的岩灰,粗糙的颗粒嵌在掌纹的沟壑里,摩擦着细嫩的皮肉,泛起细微的刺痛。这种刺痛,在过去长达两个月的非人折磨中,本该早就麻木。此刻它却顺着神经末梢,一点一点往上爬,爬过手臂,爬过肩膀,最终钻进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三十秒。
这个数字像是一座看不见顶的黑色山峰,硬生生地砸在她的脊背上。她刚刚仅仅是凝练出三秒的时间倒流,就已经抽干了这六十一天里积攒下来的每一寸精神密度。
要把这三秒,拉长十倍。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是因为眼泪,眼泪早在之前的无数次崩溃中流干了。这是精神力严重透支后的生理反应。眼前的黑暗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开始扭曲、拉长、旋转。
前世意识体的虚影在不远处晃动,那个缺乏情绪波动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响起,又似乎隔着厚重的水层,听不真切。
“你的精神力正在溃散……停下,今天到此为止……”
艾莉丝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她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地下岩洞的低温,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冰寒。她试图蜷缩起身体,试图抱紧双臂来留住仅存的一点体温,四肢却完全不听使唤。
黑渊核心区域的浓雾,在此刻察觉到了猎物的虚弱。
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她强行压制、剥离,而是化作无数条无形的、冰冷的触须,顺着她的脚踝、小腿、手腕,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那种触感又湿又冷,像是浸泡在冰水里的蛇蜕。
“别碰我……”艾莉丝在心底呢喃,眼皮沉重。
黑雾没有理会她的抗拒。
意识彻底坠入深渊。
坠落。
不断地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随后风声消失了,变成了某种更为轻柔、更为熟悉的声响。
“滴答……滴答……”
那是黄铜指针走动的声音。
艾莉丝猛地睁开眼睛。
光。
不再是黑渊底部的伸手不见五指,也不再是那种压抑的幽蓝色磷光。这是真正的光,是清晨的阳光透过纯白色的棉质窗帘,被过滤成柔和的淡金色,洒在原木色的地板上。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身下是深蓝色的被褥,棉布材质因为常年使用而微微起球,却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柔软与暖意。她的脸颊贴在一个浅粉色的枕头上,枕套边缘用细密的针脚绣着几朵小雏菊。
淡淡的薄荷烟草味,混合着阳光晒过被子的清爽气息,毫无防备地钻进她的鼻腔。
艾莉丝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眼熟的吊灯,视线缓缓移动,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正在有节奏走动的铜质小圆钟上。圆钟旁边,那个足有一米多高的棕色泰迪熊正憨态可掬地靠在墙边,脖子上的红丝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
胡桃木衣柜静静地立在角落,旁边是她的小书桌。桌面上,那盏小小的煤油灯擦得锃亮,笔筒里插着那支储墨式钢笔。
微光阁。
二楼的主卧室。
艾莉丝猛地坐起身。深蓝色的被子从她身上滑落,她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那件淡绿色的短袖棉裙,藕节般白嫩的手臂暴露在微暖的空气中。没有岩灰,没有干涸的血迹,皮肤饱满圆润,透着健康的粉色。
她伸出双手,翻来覆去地看。掌心干干净净,那道在黑渊里被尖锐岩石划出的长长血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这是哪里……”
她喃喃自语,声音清脆,没有在深渊里那种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嘶哑。
她光着脚跳下床,脚底接触到长毛地毯的瞬间,那种厚实柔软的触感让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她推开卧室的门,木门发出熟悉的轻微吱呀声。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静物画,鲸油灯静静地嵌在黄铜托架里。她踩着木制楼梯往下跑,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咚、咚、咚”。
楼下的药剂店大厅同样洒满阳光。巨大的红木药柜占据了整面墙壁,无数个小格子里存放着各种颜色的玻璃瓶,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
艾莉丝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剧烈起伏。她的目光越过那张巨大的红木柜台,越过那把铺着深红色天鹅绒软垫的高背椅,投向了后门的方向。
那里是厨房。
传来轻微的“滋啦”声,像是某种食材正在热油中煎烤。伴随着声音,是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黄油与土豆香气的味道。
这股味道化作一只温暖的手,直接攥住了艾莉丝的心脏。
她放慢了脚步,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向厨房那扇半掩的窄门。她害怕这只是一场一触即碎的泡影,害怕脚步声稍微大一点,眼前的光亮就会重新塌陷成无底的黑暗。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指紧紧扣住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厨房里,蓝色的煤气火焰正在灶台上稳定地燃烧。
那个人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衫,外面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他比她高出许多,宽阔的肩膀把那条普通的围裙撑得有些紧绷。黑色的短发边缘被晨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晕影。
他正拿着木锅铲,轻轻翻动着平底锅里的食材。
仿佛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他转过身。
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看到了她。眼角的轮廓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他看到光着脚站在门口的艾莉丝,微微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特有的磁性,像是一把大提琴在安静的房间里拉响,引发了艾莉丝胸腔深处的共鸣。
他放下锅铲,拿起旁边的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整个人面向她。
“站那儿干什么,地上凉。”他用那种带着些许责备却又满是宠溺的语气说道,“去把那双兔子拖鞋穿上。锅里炖了土豆牛肉,还有你喜欢的白面包,马上就好。今天想吃什么果酱?草莓还是苹果?”
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个语气。
艾莉丝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砸下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淡绿色的棉裙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她松开抓着门框的手,像是一只离弦的箭,猛地扑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她狠狠地撞进他的怀里,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
真实的触感。
不是冰冷的岩石,不是虚无的黑雾。是温热的躯体。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深灰色高领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那种略高于常人的体温,正源源不断地透过布料传递到她的脸颊上、鼻尖上。她能听到他胸腔里传来平稳有力的“咚咚”心跳声,每跳动一下,都会引发胸腔的轻微震动,震得她的耳膜发麻。
熟悉的气味将她彻底包裹。
不是那种廉价的香水味,而是纯粹的、独属于他的气息——淡淡的薄荷清香,夹杂着一丝常年待在药剂店里沾染上的草药微苦,还有那种只有贴得极近才能闻到的、温暖的男性荷尔蒙味道。
“怎么了这是?”
莱恩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那双宽大粗糙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有着常年握剑和摆弄药材留下的老茧。那粗糙的质感隔着薄薄的棉裙布料摩擦着她的脊柱,却带来一种令人战栗的安心感。
“做噩梦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银色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艾莉丝死死地抱着他,拼命地摇头。
“不是梦……”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深呼吸,试图将他的每一丝气味都吸进肺里,“之前那个才是梦……那个好黑、好冷的地方才是梦……”
她的手指抓紧了他背后的衣服,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肉里。
莱恩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更加明显。
“傻姑娘,净说胡话。这里是微光阁,你还能去哪儿?”
他微微低下头,寻找到她光洁饱满的额头,薄唇轻轻印了上去。
一个吻。
带着淡淡薄荷牙膏气息的呼吸,轻轻吹拂在她的额头上。他的嘴唇温热柔软,贴在她的皮肤上,停留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对艾莉丝来说,比两个世纪还要漫长。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这种被珍视、被小心翼翼对待的触感,让那些在黑渊里压缩到极致的痛苦和绝望,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就在这时,一个干涩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她的脑海极深处响起,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传来。
“醒来……那是陷阱……”
“不要陷入到深层意识中。”
艾莉丝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个声音是前世意识体。它在提醒她,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是黑渊核心为了吞噬她而制造的完美幻象。
可是……
艾莉丝仰起头,看着莱恩那双充满关切的黑色眼睛。他正用粗糙的指腹,一点一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指腹的温度烫得惊人,擦过她眼角时,带来一阵真实的微痛感。
“别哭。”他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太真实了。
这种温度,这种气味,这种触觉,连他指尖老茧划过皮肤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如果这是陷阱,那这也是世界上最甜蜜的坟墓。
“我不要醒来。”艾莉丝在心底对着那个遥远的声音大喊,“就算是假的,我也要留在这里。我不要再回那个又冷又黑的地方了!”
脑海里的声音被她强行掐断。
她踮起脚尖,双手捧住莱恩的脸颊。
那张脸有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皮肤不算细腻,透着成熟男人的粗犷。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那一刻,理智彻底被疯狂的占有欲所吞噬。
那本暗红色封皮的《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里的内容,不可遏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书上说,坏女人都会把心爱的男人完完全全地绑在身边。】
她眼底的紫光开始不受控制地流转,那不是对外施展精神控制的攻击性光芒,而是血脉深处,属于银月族亚人在极度渴望时散发出的妖冶红晕,混杂在原本的紫瞳中,变成一种深邃的紫红。
头顶那对平时总是被刻意藏起来、断了一截的小角,此刻也泛起了微弱的红光。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变得甜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魅惑。
莱恩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暗沉。他没有推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翻滚着紫红光芒的眼睛。
“艾莉丝?”他的声音也哑了几分。
艾莉丝没有回答。她凭借着本能,仰起头,将自己的嘴唇送了上去。
没有技巧,只有孤注一掷的莽撞。
她的嘴唇磕在他的唇瓣上,牙齿甚至不小心撞到了他的下唇。她慌乱地伸出舌尖,舔舐着那两瓣温热的唇。薄荷的味道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混合着她特有的那种清甜的气息。
莱恩的身体在最初的一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后,他反客为主。
他的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五指深深插进她那头如瀑布般的银发中。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滑下,牢牢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提向自己,让她双脚几乎悬空,紧紧贴合在他身上。
这是一个具有侵略性的吻。
【已删】
他一把抓住她作乱的小手,将她打横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