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回溯准备完成
前世意识体的虚影在空中微微起伏。
“你方才问我,若是你忘却了这一切,回到那个节点时该如何向他解释。”前世意识体的声线依旧平直,冷冰冰的没有起伏,却在空旷的黑渊深处激起一阵阵发闷的回音,“其实你大可不必为这种事烦忧。”
艾莉丝依旧维持着抱膝的姿势。她将下巴垫在膝盖上,银色的长发如同一道没有光泽的瀑布,顺着膝头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手指紧紧抠着棉裙残破的边缘,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渊特有的板结泥土。
“你这是什么意思?”艾莉丝闷声问,声音里带着长久不曾饮水而导致的沙哑。
“因为一件更要命的事正在你身上发生。”前世意识体缓缓降落下来,虚无的身躯停在与艾莉丝视线平齐的高度。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却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出艾莉丝此刻狼狈的面容,“随着你在黑渊深处对精神统御的不断压榨,你体内的银月族血脉已经彻底失控。魅魔的本能,正在以十倍、百倍的速度在你身体里苏醒。”
艾莉丝纤细的肩膀微微一缩,她能察觉到自己小腹深处有一股热流在蠢蠢欲动,那不是温暖的温度,而是一种带着饥渴的、近乎灼烧的空虚。
“魅魔……”她咬了咬苍白的嘴唇,脑海中蓦地闪过普蕾娅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以及在微光阁主卧里,那些与莱恩亲密接触后的清晨。
那时候,莱恩总是会显得比平时疲惫一些。她先前只当是莱恩军旅旧伤发作或是劳累过度,却从未想过,正是自己每次赖在他怀里撒娇、用冰凉的脚丫去贴他小腿时,体内的血脉在悄无声息地抽取着他的生命。
“银月族的魅魔血脉,是天生的捕食者。”前世意识体伸出一只近乎透明的手指,虚虚地指了指艾莉丝的胸口,“情动越深,身体吸取爱人生命力的本能就越不可阻挡。你在黑渊待了五个月,这股力量已经壮大到了你无法控制的地步。即便你成功回溯,回到了之前,只要你靠近他,只要你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情欲与爱意,你的身体就会像干瘪的沙地吸取雨水一样,疯狂地将他的生命力榨干。”
艾莉丝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那种冷意从她的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甚至压过了黑渊底部的寒风。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指甲嵌进头皮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原来我才是那个害死他的罪魁祸首?无论预言是否发生,只要我留在他身边,他都会死?”
她闭上眼睛,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砸在膝盖的衣料上。
脑海里满是微光阁厨房里的香气,是莱恩身上那股洗过后的薄荷与淡淡烟草混杂的味道。每次他从身后抱住她,胸腔传来的轻微震动,还有他在她耳边说话时那带着粗糙质感的低沉嗓音,都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的锚点。
若是连靠近都不被允许,那她经历这五个月的折磨,究竟是为了什么?
艾莉丝伏在膝头,整个人蜷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弧。黑渊的雾气在她身边翻滚,像是要将这个渺小的生命彻底吞噬。
然而,在经历了长达数刻钟的颤抖后,她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慢慢抬起头,用手背用力蹭掉了脸上的泪痕。那双原本清澈的紫色眼眸深处,此时布满了细密的紫色血丝,眼波转动间,流露出的不再是先前的怯懦,而是一种在绝望中淬炼出来的决绝。
她转过身,将那本落在地上的暗红色小书捡了起来,牢牢地抱在怀里。
“我们开始吧。”
前世意识体沉默了许久,那双虚幻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复杂的赞许:“你想通了。用这种‘告别’的心态去整理记忆,确实可以避开直接撕裂灵魂的痛苦。不过,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度,一旦你的情绪在半途崩溃,时间碎片就会瞬间炸裂,你的灵魂也会被彻底绞碎。”
“我不会崩溃的。”艾莉丝闭上眼睛,盘腿坐回了那块冰冷的岩石上。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脑海中的画面开始像走马灯一样转动,但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去强留那些画面,而是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正在一册册整理着自己最珍贵的藏书。
第一册,是关于微光阁的日常。
画面定格在微光阁一楼的柜台前。
那是夏日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进来,把红木柜台照得一片金黄。空气里弥漫着龙须草清冽的蓝色气味,还有刚刚研磨好的薄荷药粉的味道。
莱恩当时穿着那件有些褪色的灰色马甲,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小臂上结实而有些粗糙的肌肉线条。他手里拿着一把迷你的黄铜天平,正在仔细地称量着魔力合剂的粉末。
“艾莉丝,过来。”画面中的莱恩转过头,漆黑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朝她招了招手。
站在旁边的自己,正系着一袭绣着小雏菊的白围裙,怀里抱着那个巴掌大小的黄铜小研钵,像个跟屁虫一样小跑过去。
“莱恩先生,我是不是又把甘草和当归弄混了?”
“没有,这次分得很准。”莱恩伸出大掌,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和酥麻,“做得很棒,今晚给你做土豆炖牛肉。”
画面里的温暖温度和炖牛肉的香气是如此真实,以至于艾莉丝的鼻翼忍不住轻轻动了动。
她看着画面里的莱恩,在心底轻声说:“再见了,莱恩先生的炖牛肉。”
嗡——!
黑渊的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微颤。
在她的感知中,原本停滞在二十秒的时间碎片,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崭新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向外延伸了一截。
二十一秒。
二十二秒。
前世意识体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扰她。
艾莉丝闭着眼,继续翻动着脑海中的下一册记忆。
那是一个下着暴雨的深夜,雷声在窗外轰隆隆地滚过,震得微光阁的木制楼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是她刚刚被救回来没多久的时候,深层心理创伤让她在黑暗中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房门突然被轻轻推开,走廊上的鲸油灯光斜斜地照了进来。
莱恩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睡衣,领口微微敞开。
他走到床边坐下,木床微微下陷。
“又做噩梦了?”莱恩的声音在雷雨夜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尽温柔地把她整个人从被子里捞了出来,抱进怀里。
“莱恩先生……我怕。”艾莉丝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吸吮着他身上那股薄荷牙膏和干燥棉布的气息。
“有我在,没人能把你带走。”莱恩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试图平复她的颤抖。
艾莉丝在那个怀抱里,渐渐停止了发抖,把冰凉的脚丫悄悄贴在他温热的腿上。
莱恩被冰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把脚缩回去,只是无奈地嘟囔了一句:“小家伙,真当我是暖炉了?”
回想起这一幕,艾莉丝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但眼角却渗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再见了,雷雨夜的怀抱。”
嗡——!
时间碎片再次剧烈震荡。
二十四秒。
二十五秒。
“很聪明的方法。”前世意识体的声音在空洞中响起,带着几分叹服,“你将这些记忆逐一分类、告别,把对他的爱恋化作了送别他的仪式。但你要记住,时间碎片的越往后,需要的能量就越纯粹、越决绝。日常的温存很快就会被消耗干净。”
艾莉丝没有理会她,而是加快了整理的速度。
菜市场里爽朗大笑的玛莎大婶、塞给她一大把鲜花并打趣问他们何时成婚的罗莎大婶、老约翰叔在量体裁衣时那洪亮的嗓门……
灰炉镇外的荒野里,莱恩在晨光中蹲下身子,仔细地为她整理胸前那块黑胡桃木胸牌的皮绳,他的指尖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轻轻擦过她的锁骨……
在暮角山脉林道宿营的那个晚上,莱恩坐在一块圆木上,手里拿着一根紫色的发带,用指腹代替木梳,笨拙地把她的银发拢在脑后,系上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端详了一会儿,嘴角扬起的那抹少见的、带着得意与温柔的笑意……
一幕幕,一件件。
这些曾经被她视若珍宝、在无数个黑渊的寒夜里反复咀嚼用以取暖的画面,此时被她一捧捧地洒向半空,化作了燃料。
二十六秒。
二十七秒。
二十八秒。
黑渊深处的空间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一些原本落在地上的碎石,竟然违背了重力,摇摇晃晃地悬浮到了半空中。空气中的风声消失了,甚至连那股刺鼻的腥气也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定格。
二十九秒。
只差最后一秒。
然而,无论艾莉丝如何去搜寻脑海中剩下的日常片段,那道横亘在二十九秒与三十秒之间的无形屏障,却依然稳固如初,没有丝毫动摇的迹象。
她翻遍了脑海中每一个关于微光阁、关于雾岚镇、关于暮角山脉的细节,甚至连莱恩工作时用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都回忆了一遍,可那最后的一秒,却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横在面前。
前世意识体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日常的温存已经不够了,艾莉丝。”
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你心里很清楚那最后一秒需要什么。你一直把它藏在最深处,不肯触碰。那是你最珍贵的、最不愿意放手的记忆。”
艾莉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极小的防备姿态。她咬着嘴唇,用力到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在那间点着橘黄色煤气灯的微光阁主卧室里,她第一次利用银月族的本能对莱恩施展了精神控制。
那是他们合为一体的夜晚。
那是她从一个自卑的奴隶亚人,真正成为莱恩新娘的起点。
“一定要把这个也放弃吗?”艾莉丝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腔调,“除了这个……别的什么都可以。我的灵魂,甚至我这条命,都可以拿去……唯独这个,唯独那一晚……”
“你觉得呢?”前世意识体看着她,语气平静而残酷,“回溯的核心是‘主动放弃幸福’。你在那一晚得到了你一生中最极致的幸福与归属,你现在却想把它留着?天底下没有这种便宜的事。”
黑渊深处陷入了漫长的对峙。
悬浮在半空中的碎石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因为力量的不稳定而坠落砸碎。
艾莉丝闭着眼睛,那一晚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那是带着薄荷牙膏香气和强烈情欲的温热呼吸,是卧室里有些昏暗却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画面中,被她用紫芒控制住的莱恩僵立在床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纵容和一缕深藏的叹息。
“莱恩先生……对不起,对不起……”
“我是个坏女人……”
……
【已删】
“你是我的了,艾莉丝。”
莱恩在她耳边呢喃,那声音温柔得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的灵魂生生世世都禁锢在其中。
“我是你的了……莱恩先生。”
艾莉丝抱着膝盖,浑身发抖,泪水把衣裙都浸透了一大片。
这是她在这世上活过十七年,唯一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被爱着、被珍视着的女人,而不是一件商品,不是一个卑贱的亚人奴隶。
艾莉丝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挣扎,那是肉体与灵魂在面临剥离时本能的抗拒。
可是,当她想到十四天后,那个躺在黑渊深处、胸口被黑雾贯穿、身体一点点变冷死去的莱恩……
所有的挣扎,都在刹那间化作了死寂。
“如果留着这些记忆的代价是让你死。”
艾莉丝看着虚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嘴角却慢慢扯开了一个有些凄凉的弧度。
“那我宁愿……永远不曾拥有过你。”
她缓缓松开了扣在膝盖上的手指。
那个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清晨的草地上,慢慢松开合拢的掌心,放走一只迷路的萤火虫。
嗡——!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如同水晶碎裂般的声响。
一团极其浓郁、呈深紫色的光点从艾莉丝的眉心处缓缓飘了出来。那光点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着,里面隐约可见一个卧室的轮廓,有一张铺着深蓝色被褥的四柱床,以及两个纠缠在一起、散发着温热体温的身影。
那是她最宝贵的记忆。
紫色的光点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度,最终在艾莉丝决绝的注视下,彻底没入了周围虚空那道无形的裂缝之中。
轰!
整个黑渊底部的空间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声。
原本悬浮在半空中的碎石在一瞬间定格,随后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轨迹,逆着先前的轨迹缓缓向上飘回,回到了它们最初断裂的岩壁上。裂缝闭合,尘土回流,时间的法则在这一刻,在这片方圆数十米的区域内,被彻底颠覆。
三十秒。
达成。
艾莉丝瘫软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满是冷汗,整个人仿佛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指尖碰到了那块冰凉的胡桃木胸牌。
“莱恩……先生……”
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可是,当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时,她的脑海中却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空白。
她记得自己有个未婚夫,记得那个人叫莱恩。
她也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许多事。
可是……
那个雨夜,他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在微光阁的厨房里,做那道土豆炖牛肉时,放了什么调料?
他帮自己编辫子时,指尖滑过头皮的温度是怎样的?
最重要的是,那一晚……
那一晚在点着煤气灯的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抱过他,记得自己好像咬过他的肩膀。
但细节呢?
他的呼吸是什么味道?他的胸膛压下来时是怎样的沉重?他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私密话,到底是什么?
没有了。
所有的细节都像是在水里泡过太久的信纸,字迹已经完全晕染开来,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紫色墨痕,无论她怎么努力去辨认,都只能看到一片虚无的雾气。
艾莉丝张了张嘴,想要哭,却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哭干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感盘踞在胸腔里,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成功了。”
前世意识体飘过来,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悲凉。
“你现在,已经掌握了回溯三十秒的力量。”
艾莉丝缓缓站起身。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一身由黑雾凝结而成的贴身长裙,以及指尖缠绕着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暗紫色精神力。
此时的她,已经不再是五个月前那个在战场边缘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她是一个掌控了深渊力量、掌握了时间碎片的怪物。
“……够了。”
艾莉丝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抹有些空洞的紫芒,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回溯准备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