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魍魉

第101章 魍魉

裴怀枝轻手轻脚地下床,把昨晚扔在地上的账本统统捡起来,天刚亮没多久,徐林潇好几宿没合眼,在身体极致消耗和生病状态下,这会还在昏睡,裴怀枝没舍得打搅。

她收拾完,又折回来碰了碰他的额头,感觉温度还是很高,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复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光着脚提上鞋子,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她才敢大口呼出气。

绿茵见她出来,忙跑上前道:“夫人……”

“先把药煎上,再备点好消化的食物,等夫君醒来吃。”裴怀枝没等她询问便道,“嗯……给我把陈烈找来,让他在前厅等我。”

裴怀枝一大早忙前忙后,等她把府上诸事安排妥当,太阳都已经出来了。

雨过天晴后的阳光格外透亮,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积水反射出的光线乱人眼,裴怀枝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在院门前遇上正端着木盘的绿茵。

裴怀枝愣了一下,疑惑道:“怎么不进去?二公子还没起吗?”

“没呢!”绿茵跟在她身后,“明落说公子不喜人打扰,您不在,奴婢可不敢自个进去。”

推开门,裴怀枝接过她手中的木盘:“不懂你们都在害怕什么,他哪里凶了?好啦……你下去吧,收拾收拾等会跟我出趟门。”

绿茵:“……”

您是没见过二公子对待旁人的态度?不对,见到了,您也不会害怕,反而会引以为傲。

裴怀枝没理会她家婢女变化多端的脸色,进屋搁下盘子,倒了一碗茶水,又端上药走到床塌边。

“咦,你醒啦!”见到正睁着眼睛的徐林潇,裴怀枝着实惊讶不已,“是不是我进来吵到你了?哎……别动……”

看她两手拿得满满当当,徐林潇便要起身帮她,不料刚一动,由于头晕又摔了回去,裴怀枝连忙腾出手,把他扶起:“算无遗策的徐将军也有翻车的时候,新的一日开始了,您这烧还是没退。”

徐林潇其实很早就醒了,醒来发现裴怀枝不在,头晕晕的,人也懒得动弹,但此时一听见裴怀枝的絮叨,他又觉得头好像没那么痛,不禁反省道:不就是无功无职吗?他竟然颓废到躺在床上浪费了一个清晨?

至于吗?再不济,他还能当一个靠脸吃饭的小白脸,反正阿枝不会嫌弃他,这些年他攒下的家底也够他们衣食无忧过完一辈子。

想到这里,徐林潇真心实意地笑了。

裴怀枝举着杯子愣停在了他嘴边,被那双漆黑的眼眸深深注视,她恍惚有种要被吸进去的错觉,仿佛四方天地,他眼里只容得下自己,心神动荡了一下,手中的水洒了出来。

“唔,我不是故意的。”裴怀枝惊醒了,徐林潇无所谓似的还在傻笑,不说话就只盯着她,她连忙用水杯抵住他的嘴,“醒醒神,吃药啦。”

徐林潇非常配合,不管她喂什么,眉头都没皱便吞了下去,三两下就把大半碗粥给吃完了。

“你可以躺会儿再起。”裴怀枝端起盘子,“我得出去一趟。”

“去……去哪里?”徐林潇拉住她的裙摆。

“怎么?都这么久了,还害怕呢?”裴怀枝弯下腰,见他眼里只有疑惑没其他情绪,放心道,“华安巷最近人心惶惶,街面上的几家铺子也不太平,反正都要接手了,正好趁机去看看,顺便露个脸,省得大家不知道我这个当家女主人,哦,我还同陈烈要了一支护卫树威风呢。”

徐林潇眨了眨眼,语气有些哀怨:“我病了阿枝都不陪我,还要跑出去见外人。”

裴怀枝眉一挑:“你不是还要查父王遇难一事吗?怎么,我估算错了,你真要在床上修养一整日,或是想与我同去?”

徐林潇深深地看着她。

“过来,”裴怀枝朝他弯腰,“我腾不开手,你自己抵上来让我感觉一下温度。”

徐林潇默默地爬起来,不仅与她额头相抵,还抱住她的脖子,嘴唇滑过她的脸颊,在她耳边低沉道:“阿枝,我想……”

最后两字落的很轻,裴怀枝一时没听清:“要什么?”

回答她的是徐林潇急促的呼吸沿着脖颈往下。

裴怀枝身子一抖,蓦地后退一步,不自在地转过身,似是说给他听又似说给自己听:“那什么……我还有事,其他事回来再说。”

随即头也不回地逃出门。

大齐战乱结束,永熙皇帝锐意革新,广布恩旨,与万民同享太平之庆,坊间的烟火与欢笑渐渐回笼,听华台上又架起歌舞。漫长的狼烟散去推开时代的沉疴,悍勇的将士挥起长枪驻守在边境,驿道之上再也不见疾驰传信的斥候,商旅车马又多了起来,京中大大小小的商户开张结彩迎接来往的客人。

坊间酒肆更不用说了,大多人满为患。

街角有一家小酒肆,不知是位置偏僻还是老板太黑,里面只坐了两张桌子。

裴怀枝站在外面看了看,对陈烈道:“大中午的日头火辣,大家也都陪我忙碌一上午,招呼各位兄弟进去喝口茶水润润喉,休息片刻再赶去下一家。”

陈烈没同这位二夫人打过交道,但从府上诸位主子的态度也能看出来,这位谁都宝贵的很,他也识时务,裴怀枝一说完,他便大声道:“二夫人体恤诸位兄弟辛劳,特许大家休整一二,大伙还不谢过二夫人。”

裴怀枝在周遭此起彼伏的道谢中同陈烈刚正的面容对上,耿直忠义的老将其实没什么其他心思,她摆摆手,说道:“大伙都进去吧,不必拘谨。”

他们这行人气势汹涌,各个都是五大三粗的块头,一股脑儿地挤进去,掌柜的和店小二非但没被吓破胆,反而在惊讶过后迅速上前热情招呼道:“各位老爷来得巧,小店正好还有地方,干活了嘞大伙,好酒好茶快通通端上来!”

“哟……给这位夫人安排到西面的雅座。”掌柜的眼尖,一眼就看出后面跟进来的裴怀枝是这伙人的主子,忙道,“再把刚进的新茶给这位夫人冲泡一壶。”

裴怀枝点头致意,对隐藏于民间的奇人见怪不怪。

不仅掌柜不是一般人,连原本屋里的客人见到王府护卫走过,还主动招呼道:“大户人家的护卫,看着像是当过兵,哎,山河既定,诸位浴血疆场的将士辛苦,在下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裴怀枝径直走向雅座的步伐一顿,忽然对无意中闯进的酒楼有了几分兴致。

还不待她坐定,另一桌上的人接道:“有什么好敬的?我看今上就一点都不感激,做皇帝的,大权在握,底下的人给他拼死拼活保江山好像都是应该的,就没怎么把镇守沙场的将军们放心上,说句不恭敬的,咱们现在这位的胸怀与见识可比上一位差远了。”

永熙帝待武将苛责,对文人墨士却非比寻常,他广纳言论,提倡虚怀纳谏,宽文禁,鼓励著书立说,在江南,秦淮河畔也有坐井观天下大事的文人,但他们也只敢发表政策拙见,裴怀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敢妄议皇帝的,着实新奇。

旁边立刻有一个书生附议道:“可不是,前段时间朝廷招兵时,我家一位远方表哥去了,人没回来,你们猜怎么着?连抚恤金都是他战友凑的,朝廷根本不重视。”

先前说话的人见有人附和追随,更加得意了,大放厥词道:“前些日子从南边回来的路上你们知道我遇到什么了吗?”

那人吊足了胃口,在同伴眼巴巴地注视下,悠悠道:“我遇上南下的监军,这南疆不是统一了嘛,这大功臣裴小将军在回京复命途中,被他们偷偷收押了,当时我就在他们身后林子里,亲眼瞧见的,就那个镇南大将军的……”

“咔嚓”一声茶碗碎裂声打断了书生的话语,裴怀枝蓦地一跃而起。

“哎,你当心点。”徐林潇被江暮安一把按回椅子上。

徐林潇缓过猛然起身的晕眩,捏了捏眉心,问道:“消息准确吗?人被关在哪?”

“昨日入的京,京兆尹将人给收押的。”江暮安回道,“应当是皇上的私令,但底下人疏忽,今日府尹上奏的折子还是被送到了刑部,刑部尚书一派人知会我,我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但具体罪责还不清楚,哎,怀枝不在家,此事你作何打算?”

“京兆尹如今是谁?”

“陈崇海。”江暮安怕他不记闲人,补充道,“就徐大哥先前手下的那个少尹。”

徐林潇点头以示了解,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很久没回京了,这京城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江暮安没跟上他的思维:“啊,什么?”

徐林潇继续道:“听说陛下新纳的丽妃身怀六甲,不日便快临盆,近年来皇上连大皇子清琢都不上心了,这丽妃仅一七品詹事之女,她怎么荣获的圣上独宠?”

一个资深的色令智昏人士有何资格问这句话?可偏偏对象是那个皇上,江暮安一时说不出来是因为爱情。

成日公务已经够忙了,他哪有闲暇操心皇帝的家事,但徐林潇既然点出来问了,他就仔细琢磨了一下:“周皇后的背后是整个周家,舒贵妃……姑且算是那位年少情窦初开,跟先帝一样在民间留下了一段儒雅深情的佳话,前一个家世显赫地位高,另一个无权无势宠爱多,这丽妃两样都不占,啊……该不会皇上真坠入情网了吧?”

在徐林潇露出嫌弃表情前,他赶紧好好说话:“你是觉得这丽妃背后还有其他势力?可新觐的妃子有的是有权有势的爹,不找个厉害的盟友,就因为七品詹事好拿捏?”

一只手将他手中把玩的木梳夺了过去。

“当心点,我家夫人的东西,别下手不知轻重给弄坏了。”应该是裴怀枝拿出来忘了收进去,徐林潇给重新装进木盒里放好。

江暮安:“你……”

“嗯,还记得当初东夷教皇悄无声息的入境吗?”徐林潇不跟他绕弯子了,“那会周文群明显还和东夷互有龃龉,可东夷那时候不仅成功了,军方行踪也摸得清清楚楚,不说周文群诚心与否,他的手可伸不到军方。我也是到了前线,周文群都被扣押了,东夷与北狄的交涉还在进行才恍然明白过来的。”

大齐军事在先帝的领导下,几乎以镇北军为中心形成了一块铁板,外人哪怕是永熙皇帝,在没有军符的情况下,是很难号令三军的,这也是当今皇上一直容不下徐家的原因。

“早在元武年间就有一批又一批北狄人争相潜入大齐,当初北狄王把儿子派来,一个身份高贵、从小衣食无忧的王子竟然那么轻易就适应了底层生活,还成功同敌国皇帝攀上亲,卫勉有此能耐……”徐林潇讽刺道,“我若是那北狄王,定会把他当继承人培养。”

江暮安无意识地接道:“北狄王知道儿子几斤几两,路线都提前铺好了,卫勉在大齐有人接应,那人已经在大齐站稳……”

徐林潇:“皇上生性多疑,这么多年丝毫没露出马脚,不仅平安跨越两朝,把势力渗入到军中,还做了皇上心腹,北狄又战败了,他还是没露破绽,可却又重蹈了卫勉的把戏。”

江暮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早有猜测?什么时候?那人是谁?”

这会药效起来了,几句话的功夫,徐林潇出了一身汗,他将披在身上的外袍拿下来:“还想不出,不过不用担心,丽妃孩子还没生下来,对方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所以裴家的事你一点也不惊讶,你有对策?”江暮安反应过来了,“你打算做什么?”

“陈崇海不会为难裴大哥,他不把折子送到刑部,我现在还被皇上瞒着呢。”徐林潇站起身,拿过桌上的木盒,“我如今无官无职哪能做什么?朝堂上的事还需你多留心些。”

这话江暮安听得直皱眉,正要反驳时,一只木盒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阿枝给在你家帮工那丫头从江南带的礼物,你帮忙带回去。”江暮安愣住了,似是在犹豫该不该接,徐林潇看着笑出了声,“怎么,人在你眼皮子下你都还没成功?”

江暮安语无伦次:“你……你怎么知道的?”

徐林潇高深莫测地又笑了一下:“那正好,教你一招,阿枝带的是榔桥木梳,你也准备一份代表你心意的礼物,两个一起送的,那姑娘也不会好意思拒绝哪一个,等她回过味来你就知道她态度了,男人啊,该出手时别犹豫!”

这还是他以前那个不解风情的兄弟吗?成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江暮安轻嗤一声,没能抵过心里的期冀,伸手接过。

江暮安心情激荡地捧在手里,走到院门口又突然回过头,举着木盒莫名其妙道:“都是要给我的东西,先前为什么还不许我摸?”

话落,气顺了,毫不犹豫地走了。

江暮安的背影看不见了,徐林潇挂起的笑容落了下去。

院里的桂花残落一地,裴怀枝没让下人清扫,说要让它们自己消融进土里,徐林潇踩着细碎金黄缓步走过,倏地,他停在树下,不由自主地伸手够上枝叶,未飘落的花落入他手,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

“公子,”明落慌乱的脚步打破满院宁静,“夫人落脚在一家酒肆,里边有人大放厥词说裴将军被关进了京兆府,夫人听后丢下卫护,直奔京兆府去了。”

“嗯,我知道了。”徐林潇五指紧攥,花瓣在他手里碎成泥,语气却很淡然。

明落犹疑片刻,见他神色还算平静,接着道:“夫人独自去京兆府的途中,有两拨人在她身后尾随,按照您交代的,暗卫离夫人有一段距离,所以他们看得很清楚,是两批不同的人。”

“两拨……”徐林潇低声沉吟。

明落是个急性子,正准备询问下一步打算时,他却听见徐林潇一反常态道:“嗯,知道了,下去吧。”

明落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还不等他问,一位王府下人匆匆赶来,将一封书信递给了徐林潇。

空白信封,没署名没落款,徐林潇在位时经常会收到这种告密或者试探他态度的密信,他没怎么在意。

顺口嘱咐明落道:“夫人那边我自有安排,你做好分内之事管住嘴就行。”

说完,他没怎么避讳地直接在外面拆开了信。

里面不知道写着什么,徐林潇足足看了半晌,看到最后连眼睛都红了,他不知是喜是悲,竟然大笑起来。

明落悚然一惊,从未见到徐林潇露出如此颠狂的神色,就好像脱了剑鞘的利剑,不见点血难以收锋,不等明落回神,徐林潇已转身回屋,门窗同时被封得严严实实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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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枝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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