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85章

十二岁的沈倾音,已出落成亭亭少女。身姿初绽,眉目渐开,虽还带着几分青涩,却已隐隐有了动人之态。

正逢情窦初开的年纪,虽尚不懂得何为爱情,却已能被一些美好的事,美好的人悄然吸引。

尤其是在与萧承煜之间。

她始终觉得,与他在抚州的这六年,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六年,在她尚短的生命里,占去了大半,重要得无法言说。

两人朝夕相处,亲近如同家人。

她的父亲,母亲,乃至祖父,对萧承煜亦是照拂有加,时常唤他来家中,不仅留他用饭,祖父与父亲更亲自教他读书习武。

当年那个十岁的少年,如今已是十六岁的翩翩公子。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清逸,站在人群中一眼便能望见,周身气度与旁的孩子截然不同,矜贵浑然天成。

即便在这乡野间生活了六年,也未沾上半点粗陋之气,反倒如珠玉在璞,走到哪里都难掩光华。

十六岁,便意味着少男少女可以成家婚配了。

邻里乡亲中,不少有女儿的人家,见着这般风姿如仙的少年,都动了心思,想将女儿许配给他。

有人甚至不嫌弃他出身来历,甘愿将女儿下嫁,连媒人都托上了门。

萧承煜自己,自然也察觉到了身上的变化。

无论生活、身体,还是样貌气度,都褪去了少年模样,渐渐有了男子的气概。

唯独让他困扰的是,正值青春盛华,情窦初开之际,已然懂了男女情爱之事。

那些朦胧的情愫,不知何时已在心底悄然滋长。

虽无人教导,也分辨不清,可他已经能感受到,见到某个人时,心口会怦然跳动。

夜里睡梦中,身体也会生出少年人该有的反应与悸动。

这一切,他无法抑制,也难以掌控。

很长一段时间,他变得沉默寡言,甚至隐隐焦虑起来。

这年夏天,暑气灼人,到了三伏天里,人们都爱去小河边树荫下乘凉。

沈倾音也常拿了书卷,坐在河边的树下读,偶尔会去她那个秘密的小茅屋里躺一躺。

往常萧承煜总会来与她一同读书闲谈,可今日她坐了许久,也不见他人影。

萧承煜一大早便上山采药去了。回来时,整个人被热浪蒸透,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将药材放下,取了身干净衣衫,打算去河边洗个澡。

走到河边时,却见沈倾音正坐在树下读书。

远远望去,十二岁的少女倚在树荫下,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水面波光粼粼,映在她脸上,美的如画。

她长发又黑又密,松松挽着,穿一件薄薄的粉色衫子,斜斜靠着树干。微风拂过,秀发轻扬,那面容已褪尽了儿时的稚嫩,出落得凝白如玉。

长睫浓密,鼻梁高挺,唇色红润,风一吹,发丝飘动,美得惊人。

他怔在原地,久久迈不动步子。

近来他总做一个梦。

梦里有个模糊的身影,虽看不清面容,却让他觉得无比熟悉。

在梦里,他会牵住那人的手,捧住她的脸,抱住她,甚至亲吻她。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他都面红耳赤,浑身发烫,心跳如擂。

起初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来从书中查到,才知道这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情状。

情窦初开,春梦无痕,梦中会出现他臆想的人。

知道这些后,他便愈发紧张焦虑起来。

此刻他站在那儿,望着那美好得如同画卷的人,竟不敢上前惊扰。

正欲转身离开,忽听一声“阿煜哥哥”传来。

那声音又甜又软,落在他心上,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衣衫。自己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发丝凌乱还沾着草屑,裤子湿透,狼狈得不成样子。

听到这声唤,他更想转身逃开。

少女已站起身,笑盈盈跑到他面前,又唤了一声:“阿煜哥哥。”

这一声唤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他僵在原地,半响无言。

沈倾音仰头望着他,手里还握着书卷,眼睛弯弯的,笑得清甜。

她等着他回应,可他却一言不发,这让她有些不解。她瞧了瞧他赤着的上身,眨了眨眼。

眼前的少年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了。身量高大挺拔,肩背宽阔了许多,胸膛也变得厚实,隐隐透着男子气概,连那上下滚动的喉结都分外分明。

沈倾音忍不住看了看他的胸膛,又看了看他的喉结,最后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脸上。

虽隐隐觉得自己的脸颊也烧了起来,还是不明所以地问:“阿煜哥哥,我叫你呢,你怎么不说话?脸怎么这样红,可是晒着了?今日天这样热,你上山采药定是热坏了。要不要喝茶?我去给你倒杯茶。”

小姑娘一句接一句说着,满口都是温软关切的话。

可眼前的少年却直直望着她,一动不动,攥着衣衫的手越收越紧,用力得手臂上青筋凸起,脸颊脖颈更是红透了。

沈倾音后知后觉,又问:“阿煜哥哥,你到底怎么了?可是发热了?”

她说着便踮起脚尖,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

她个子娇小,要够着他实在勉强。

少女的手贴上来那一刻,少年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心跳骤然失了节律,额头沁出汗珠,精壮的身躯肌肉紧绷,望着她的眼一眨也不敢眨。

“也不是很烫呀。到底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去叫大夫来。”说着她转身要走,却被萧承煜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握住她,触及那柔软细腻的肌肤,喉结连连滚动了好几下,才低声道:“不用。你先回去,回家里去,不用管我。”

沈倾音仍被他攥着,他手上力道有些重,将她腕子箍得紧紧的。

她抬起头望他,看着他隐忍而通红的脸颊,不知不觉,自己的脸颊也烫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相望着,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就那样被他握着,哪怕只是肌肤相触,也能感觉到他情绪翻涌奔腾,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凝住了。

许久,谁都没有说话,可那沉默却胜过千言万语。

最后沈倾音挣开他的手,转头跑进了旁边的茅草屋,砰一声将门关上。

萧承煜站在原地,缓缓敛神,转头看向茅屋的方向。

茅屋唯一的窗子开着,探出一颗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望着他。见他看过来,又立刻缩了回去。

萧承煜站在原地,心绪许久难以平复。似乎从这一刻起,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定了定心神,缓步走到河边,一头扎进水里。

而躲在茅屋里的沈倾音,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脸颊烫得厉害。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可她能感觉到,阿煜哥哥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和从前那种宠溺的,温柔的眼神截然不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侵略意味。

她悄悄推开窗,偷偷往外望,远远看见他跳进河里,好一会儿才从水底冲出来。发丝被河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水珠滴滴滚落。

他似有所觉,转头向这边望来。四目遥遥相对,谁都没有动。

沈倾音反应过来,啪地关上窗,蹲在窗下,一颗心跳得砰砰直响。

那种感觉,她说不出。

也是从这一天起,两人之间便不一样了。很长一段时间,再见面时气氛都微妙起来。

沈倾音许久没再叫过一声“阿煜哥哥”,萧承煜见了她便躲着走,哪怕迎面撞上,也不说一句话。

这日,父亲将萧承煜叫到家中考问学业。往常这时候,沈倾音总会跑出来,站在门口偷偷瞧着,生怕他哪里背得不好被父亲责罚,一颗心总为他揪着。还会提前备好水果糕点等着他。

可今日她却一直躲在房里没有出来。

考问之时,萧承煜也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望向门口,却始终不见那个身影。

果然,这次考问没过关。父亲严厉斥责了他,罚他在院中站一个时辰。

日头毒辣,他直挺挺立在院中。沈倾音悄悄趴在窗边偷看他。

每回她望过去,他便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总回过头来与她视线撞上。

两人隔着院子相望,如今这对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对这种朦胧的情愫都懵懵懂懂,什么也不明白,却又那样好奇,那样紧张,那样渴望。

怕见到彼此,又时时念着彼此。

今日的太阳实在太毒,父亲罚站一个时辰,那烈日烤在他身上,脸颊脖颈都被汗水浸透,汗珠顺着下颌直往下落。他却始终笔挺地站着。

沈倾音看得心急,终究忍不住,拿了扇子走上去,站到他面前,仰起头,一下一下替他扇着风。

扇着扇着,又拿出手帕,替他擦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

她什么也没说,连一声“阿煜哥哥”也没叫,就这样替他擦汗,替他扇风。

日光毒辣地照在她脸上,将她小脸晒得通红。

萧承煜望着她照顾自己的模样,望着那双躲躲闪闪、睫毛轻颤的眼睛,心底翻涌的悸动搅得他几乎难以自持。

脸颊烧得滚烫,心跳如鼓,眼神直直落在她身上,甚至忘了这是在沈家院中。

她就那样顶着烈日为他擦汗扇风。这一幕落入少年心底,让他连做了好几日的梦。

梦中,他们牵手,拥抱,亲吻,每一次都让他悸动不已,每一次醒来都浑身汗透。

他觉得自己疯了。

虽隐隐知道这是为何,却觉得不可以,绝不可以。

到她及笄,还有两年。

此后大概半月,沈倾音再没见到萧承煜的身影。

她不知他去了哪里,也不知他为何这般躲着她。

她只隐隐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一样了。

那颗不安分的心,搅得她心神不宁。见不到他时,总是想念。

她会每天去河边看书,会坐在小茅屋里等他。可十天,半月,一个月过去,他始终没有来。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等,为何不去隔壁寻他。两家只有一墙之隔,她完全可以跨过那道门槛,喊一声“阿煜哥哥”。可她偏偏没有。

就这样等了他整整一个月。

这日,她正坐在树下看书,忽见他背着药筐从远处走来。

他应是刚从山上下来,身上全都湿透,发丝紧贴在脸侧,一只手被纱布缠着,似是受了伤。

她腾地从地上站起。

他见她站起来,脚步顿住,再没往前。

两人隔着很远的距离相望,谁都没有开口。

一个月,对沈倾音来说漫长得如同一年。

见不到他时,日夜都在想念,每晚睡觉总梦见他。可真见到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远远站着,望着彼此,好一阵沉默。天空中一声闷雷滚过,紧接着大雨哗哗落了下来。

沈倾音仍站在原地,任雨水浇在脸上,也不肯走。

萧承煜亦是站着不动,直到见她没有躲雨的意思,才快步走上前去。

“怎么不去躲雨?”他问。

沈倾音不说话,只仰头直直望着他。那眼神里有想念,有渴望,有迷茫,还有一种让他心悸的,与他相同的炽烈情绪。

他见她不语,便抓起她的手腕,拉着她往茅草屋走去。

雨水浇在两人身上,散了几分暑气。

进了屋,萧承煜将门关上,两人站在门后,谁都没有开口。

她淋了雨,发丝脸颊上还挂着雨珠,肩头衣衫也湿了。她直直站着,也不看他。

屋里很静。

这间曾经满是童趣的屋子,如今已渐渐变了模样,添了许多少女的物件,粉粉嫩嫩的,甜甜蜜蜜的,每一样都透着少女独有的气息。

从前萧承煜进这屋子时还能坦然自若,可如今这小小茅屋,似乎快要装不下他这副高大身躯了。

他站在她面前,也是一言不发,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腕,药筐还背在身上,汗水和雨水顺着那精致五官滑落。

一个月的光阴里,沈倾音攒了满肚子的话要同他说,可真到了这一刻,却一句也说不出了。最后只低下头,捧起他受伤的那只手,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一个月不曾开口,再听到她的声音,他心底压抑的情绪翻涌得比从前更厉害。他回道:“被蛇咬了。”

“被蛇咬了?”沈倾音登时急了,抬起头望他,“可处理过了?快让我看看,我帮你把毒吸出来。”

她说着便手忙脚乱去解那绷带。解开后二话不说,捧着他的手便要往唇里送,结果被他一把托住了下巴,抬起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

他低头凝望着她。

沈倾音满眼焦急,仰头问:“怎么了?伤得赶紧处理,万一有毒,可就没命了。”说着,眼眶里已泛起泪光。

萧承煜低头望着这张总让他晃神的脸颊,望着这双湿漉漉的眼睛,喉结微动,托着她下巴,压着情绪回道:“我没事。已经处理过,没有毒了,别担心。”

沈倾音仍不放心,仰着脑袋说:“那也不能掉以轻心,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大夫。”

他听着她焦急的声气,捏着她下颌的手微微紧了紧:“那你现在,叫一声阿煜哥哥。”

她已经许久没有叫了。

她有些茫然地望着他,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直直望进她眼底,目光灼灼。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启唇,软软地唤了一声:“阿煜哥哥!”

一声落下,压抑了一个多月的少年,此刻终于明白——他好像喜欢上她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美好的少年时光,青涩纯真的感情,他先爱上了她!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五年后赴东宫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8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