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薄薄的晨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将一室映得朦胧柔和。
沈倾音是被一阵低低沉沉的说话声唤醒的。
那声音很轻很柔,一字一句念得极为认真。
她迷迷糊糊间,只觉着小腹上贴着什么温热的东西,痒痒的,又有些酥麻。
她缓缓睁开眼,便看见萧承煜半侧着身子躺在床榻外侧,一只手肘撑着床板,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微微俯身,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几乎贴上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正对着那处,低声说着什么。
他披散的长发垂落下来,有几缕落在她的寝衣上,墨黑衬着素白,分外分明。晨光勾勒出他英挺的侧脸轮廓,长睫微垂,神情专注而温柔。
沈倾音眨了眨眼,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不是梦。
这人像个小孩子似的趴在她肚子上嘀嘀咕咕。她不禁一笑,没有出声,想听听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咱们抚州啊,背靠着仙霞岭,山上有好大一片竹林,你娘亲小时候最爱去那里挖笋。”
萧承煜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沙哑。
“还有一条抚河,从城东绕到城西,水清得很。夏日的时候,镇上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去河里摸鱼。你娘亲胆子小,不敢下水,就蹲在岸边给我递篓子。”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怀念。
“有一回我摸到一条顶大的鲤鱼,拿上岸给你娘亲看。她高兴得又叫又跳,结果脚底一滑,一头栽进了河里。”
“我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还挂着水草,狼狈不堪。可她一点儿也没哭,反而冲我咧嘴笑,说‘阿煜哥哥,鱼还在不在?’”
他说到这里,沈倾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承煜闻言抬起头,正对上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
四目相对,他的耳根倏地红了。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他坐直了身子,下意识拉了拉被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沈倾音歪了歪头,笑盈盈地看着他:“从你讲我掉进河里那一段开始。”
萧承煜的表情顿时更窘迫了,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他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道:“我是在给孩子……做胎教。”
“胎教?”沈倾音挑了挑眉,“人家胎教都是念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你倒好,给孩子讲娘的糗事。”
萧承煜:“哪里是糗事,我是在告诉孩子,他的家乡有多美。”
他重新俯下身,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小腹,声音放得很柔很柔。
“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无比珍重,也是我永远都不能忘怀的。”
沈倾音看着他,忽然心里一酸。
她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他被带回京城那年,不过是个少年。离开了生活八年的抚州,离开了她,被关进那座冰冷压抑的皇城里,日夜被人监视,连思念都不敢表露分毫。
那时的他,该有多害怕,多孤独。
她伸出手,握住他覆在自己小腹上的那只手,十指相扣。
“阿煜哥哥。”她轻声唤他,“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很幸福,孩子听到了,以后一定会很喜欢这里的。”
“哎呀!”她话音刚落,肚皮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动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地蠕动了一下。
那感觉极细微,像蝴蝶扇动翅膀,又像小鱼吐了个泡泡,若非刻意留心,根本察觉不到。
萧承煜猛地僵住,那只覆在她小腹上的手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瞪大眼睛望着自己的手掌所覆盖之处,又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他……他动了?阿音,他刚才是不是动了?”
沈倾音自己也有些惊讶。
以前她总听人说起胎动,但是她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难道这就是胎动?
她看着他那副像是见了天大的神迹一般的表情,嘿嘿一笑道:“应该是吧!”
话音刚落,萧承煜就低头在她肚子上亲了一口。
这位在朝堂之上杀伐决断、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年轻帝王,此刻激动难抑,小心翼翼地重新俯下身,将脸颊轻轻贴上她的肚子。
“他听懂了。”他呢喃道,“我说的话,他都听懂了。”
沈倾音轻轻抚上他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墨黑的长发,一下一下地顺着。
“你是他的父亲,你说的话,他自然懂。”
父亲。
这个称呼对于萧承煜来说,从前是避之不谈的。如今,却是那样的珍重。
“好。那父亲今日就给你讲讲,我和你娘亲偷偷亲吻的故事。”
沈倾音害羞地嗔了一声:“……萧承煜!”
“那回也是我不好。”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笑意,“你娘亲在她的秘密房间里画画,我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了,把她拉起……”
“不许说了!”沈倾音伸手去捂他的嘴,脸颊涨得通红,“你、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萧承煜被她捂住了嘴,眉眼却弯了起来。他顺势在她掌心亲了一口,痒得她立刻缩回了手。
“我得让孩子知道。”他抬起头来望着她,眼里盛着满满的笑意和深情,“他爹追他娘亲,追得有多辛苦。所以将来他得好好疼他娘,不许惹他娘生气。”
沈倾音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嗔道:“万一是个女儿呢?”
“女儿?是女儿吗?”
“我只是说万一。”
“女儿就更好了。”他说得毫不犹豫,“若是女儿,一定像你。像你一样好看,像你一样聪慧,像你一样有主见有魄力。”
“嘿嘿!”沈倾音被她夸得忍不住笑。
肚皮底下,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萧承煜这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抬起眼来看她,眼眶又红了,可笑容却比方才更灿烂了几分。
“阿音,他又动了。他真的在听。”
沈倾音挠了挠头:“可是才三个多月,确定是胎动了吗?”
头一次怀孕,沈倾音也不懂。
萧承煜更不懂了,激动地一直以为孩子在与他互动。
窗外,天色已大亮。
鸡鸣声从不远处的院落里传来,街巷间隐约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在抚州这座小镇上开始了。
萧承煜起身去给沈倾音端热水洗漱,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侧躺在床上,一只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发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她正垂眼看着自己的肚子,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在和腹中的孩子无声地交流着什么。
这一幕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直到沈倾音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他。
“怎么了?”
萧承煜摇了摇头,笑着说了一句:“我去给你打水。”
他转身走出房门,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
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幸福就是这样。
晨光里有她的身影,腹中有他们的孩子,院中有桂花香,灶台上有热水可烧。
他这辈子争过、抢过、熬过、痛过,历尽千帆,所求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清晨罢了。
身后传来沈倾音的催促声:“阿煜哥哥,水呢?我渴了。”
萧承煜回过神,扬声应道:“来了来了。”
他大步走向厨房,脚步轻快得像是年少时那个翻墙入院的少年。
那时候他翻过墙头,跌进她的院子里,她蹲在墙角等着他,递给他一块糖,说:“阿煜哥哥,吃糖,吃了就不疼了。”
如今他不吃糖也不疼了。
可她还是他的糖。
萧承煜拿来水又去了厨房。沈倾音踩着软底布鞋轻轻走到窗边撩开帘,一眼便看见立于院中灶台旁的萧承煜。
九五之尊的帝王,褪去了龙袍朝服,只穿一身素色常衣,长发简单束起,身姿挺拔,却笨拙地守着土灶台。
昨夜他下厨翻车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今日竟起得这样早,想来是记着她胃软,孕期晨起容易空腹反胃。
柴火噼啪轻响,他生怕火势太旺熬糊了粥,又怕火太小不够温热,时不时弯腰盯着铁锅,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长勺,慢慢搅动白粥。
动作生疏却极其认真,眉眼间没有半分朝堂帝王的凌厉,只剩满心满眼的温柔。
沈倾音倚在窗边静静看着,心底软软的。
在这小小的抚州农家小院里,他愿意放下所有尊荣,为她洗手作羹汤,熬一碗最寻常的白粥。
他,还是她的阿煜哥哥。
不多时,萧承煜盛出两碗温热的小米粥,配上腌好的小菜。回头瞥见窗边的娘子,眉眼瞬间柔和,快步走上前替她拢好敞开的衣襟:“风凉,怀着孕别站久了。”
他牵着她的手回屋落座,将温度刚好的粥碗推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吹凉:“这次练过了,不咸不苦,也不糊,你尝尝。”
沈倾音舀了一口,软糯清甜,暖意顺着喉咙落进心底。
她抬眼笑盈盈看着他:“我们的皇上,如今不仅会学做饭,还会偷偷早起练手艺了?”
萧承煜坐在她身侧,单手撑着下颌,目光黏在她脸上,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宠溺:“只要阿音喜欢,我就常给你做。”
他陪着她慢慢喝粥,一口一口替她挑去碗里微硬的米渣,轻声絮叨:“我在这几日,每日早起给你熬粥,你只管睡饱,不必早起受累。”
沈倾音点着头,笑弯了眉眼。
抚州的天气很温柔,院中老栗树结满了果实,白日里村民送来一篮新鲜板栗,个个饱满香甜。
沈倾音坐在石凳上,靠在萧承煜怀里软软撒娇:“小时候最爱吃糖炒栗子,以前都是你剥给我吃。”
年少清贫岁月,他总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一颗一颗剥好板栗,吹凉递到她嘴边,把所有温柔偏爱都给了年少的她。
萧承煜揽着她的腰,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怀中,避免她被夜风着凉。
他拿起一颗板栗,利落剥开坚硬外壳,细细褪去内里薄皮,将干干净净的栗仁递到她嘴边。
“张嘴。”
沈倾音乖乖张口接住,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是年少最熟悉的味道。
他耐心极好,一颗接一颗,不厌其烦。
吃完板栗,沈倾音便拉着萧承煜出了门。
她昨日说了要带他去果园看看,今日天朗气清,秋风送爽,正是出门的好时节。萧承煜本想让她多歇歇,可看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果园在镇子东头,是王婶家的。沈倾音前段日子常来帮忙摘果子,与王婶熟络得很。
到了地方,王婶一见沈倾音带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过来,先是愣了愣,随即认出这便是镇上人人都在传的那位,从京城来的沈家丫头的夫婿。
王婶慌忙要行礼,萧承煜连忙抬手拦住,温声道:“婶子不必多礼,今日我只是陪阿音来摘些果子。”
王婶连连点头,偷眼打量了他几回,心里暗暗咂舌。这气度、这模样,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可他对沈倾音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又分明是个疼媳妇的寻常男子,半点架子也没有。
沈倾音从王婶手里接过竹篮,递给萧承煜一个,自己拎了一个,拉着他的手往果园深处走去。
深秋时节,果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红的是柿子,黄的是梨,还有一簇簇紫莹莹的葡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萧承煜瞧着满园的果子,兴致勃勃。他年少时在抚州常来这片果园,那时候王婶还没有嫁过来,他和沈倾音一起偷摘过这里的枣子,被园里老爷子追着骂了两条街。
“还记不记得?”沈倾音指了指园子西边那棵老枣树,“那年你爬到那棵树上摘枣子,树枝断了,你摔下来,裤子都划破了。”
萧承煜顺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棵老枣树还在,比记忆中又粗壮了几分。他失笑道:“怎么净记这些事?我替你挨了多少骂,摔了多少跤,你倒是一桩一桩都记着。”
“那当然。”沈倾音扬了扬下巴,“你的糗事我全记着呢,等孩子大了,一桩一桩讲给他听。”
萧承煜无奈摇头,心里却泛着甜。他想起昨夜做饭时的手忙脚乱,又想起年少时在她面前出的种种洋相,忽然生出几分不服输的劲头来。
今日他要在她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他把袖子一撸,露出一双线条匀称、修长白皙的手,朗声道:“今日我替你摘,你在旁边歇着便是。定给你摘最大最好的果子。”
沈倾音眨了眨眼,忍笑道:“好,我看着你摘。”
萧承煜信心满满地走到一棵梨树下,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梨子,选中了一枚最大的。他踮起脚去够,指尖堪堪碰到那梨子的底部,却怎么也摘不下来。
他皱了皱眉,又往上跳了一下。
梨子纹丝不动。
沈倾音在身后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萧承煜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见旁边有个木墩子,便搬过来垫在脚下。他站上木墩,这回总算够着了,一把抓住那个梨子,用力一扯,梨子倒是扯下来了,可他用力过猛,梨子在手里“噗”地一声被捏烂了,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淌了他一手臂。
沈倾音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承煜窘得不行,连忙从木墩上跳下来,看着手里那团面目全非的梨肉,表情像是打了败仗的将军。
“这个不算。”他把烂梨子放到一边,又去摘另一个。
这回他学乖了,不敢用力,轻轻去拧那梨子的蒂。可力道太轻了,怎么也拧不断。他拧了半天,额角都沁出了汗,那梨子依旧固执地挂在枝头。
王婶远远瞧见了,扬声喊:“用力些!别怕弄坏!”
萧承煜咬了咬牙,手上加了劲。这一加劲不要紧,梨子连着一小截树枝一起被扯了下来,头顶哗啦啦落下一大片叶子,落了他满头满身。
沈倾音笑得直不起腰。
萧承煜顶着一脑袋树叶转过身来,看见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又是窘迫又是无奈,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不许笑。”他说。
“好好好,不笑。”沈倾音捂着嘴。
萧承煜把头上的叶子摘下来,不服气地又去摘柿子。柿子挂得高,他踮脚够不着,搬了木墩来还是够不着,索性手脚并用往树上爬。
他年少时爬树是一把好手,可如今多年不爬,身手生疏了许多。好不容易攀上一根粗枝,伸手去够那枝头的柿子,脚下的树枝却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沈倾音吓了一跳,连忙道:“小心!快下来!”
话音未落,那根树枝突然断了。萧承煜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好在他反应快,一把抱住树干,才没摔下来。
饶是如此,他下来的时候衣衫也乱了,袖子上沾了树胶,衣摆上蹭了青苔,模样狼狈极了。
沈倾音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检查,语气焦急:“伤着没有?摔着没有?”
萧承煜看她急得脸都白了,忙道:“没事,没摔着。”
沈倾音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真的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松完气,她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又笑了出来。
“阿煜哥哥。”她边笑边道,“你今日是来摘果子的,还是来拆果园的?”
萧承煜被她笑得耳根通红,闷声道:“许久不摘了,手生了。”
沈倾音收了笑,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把他头发上一片叶子摘下来,温声道:“摘果子要用巧劲,不能像你拿剑一样用力。来,我教你。”
她牵着他的手,走到一棵梨树下,选了一枚大小适中的梨子。
“你看。”她把他的手放在梨子上,自己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轻轻托住梨子的底部,“不用用力扯,这样轻轻托着,然后另一只手扶着树枝……”
她的身体靠在他怀里,淡淡的馨香萦绕在他鼻端。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小小的,软软的,带着温暖的温度。她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萧承煜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一阵柔软。
“然后轻轻一转。”沈倾音带着他的手腕一转,那梨子便听话地脱了蒂,稳稳落在掌心。
“你看。”沈倾音回过头来,冲他扬起笑脸,“是不是很简单?”
这一回头,她的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巴。
两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萧承煜垂眼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唇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嗯,很简单。”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不过刚才没学透,再教一次。”
沈倾音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倏地红了。她嗔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梨子往他手里一塞:“自己练。”
说完便要转身,萧承煜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师父教得不尽心。”他低声道,眼里含着笑意,“学生还没学会呢。”
沈倾音被他这副厚脸皮的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你堂堂一国之君,学个摘果子还要人手把手教?”
“一国之君又怎样?”萧承煜将她圈在果树和自己之间,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阿煜哥哥。做饭要你教,摘果子也要你教。”
沈倾音被他圈在怀里,心跳得有些快。她抬起手,把那枚梨子举到两人之间,挡住了他越靠越近的脸。
“那好,学生既然这么虚心,先把这筐果子摘了再说。摘不够一筐,不许吃午饭。”
萧承煜看着眼前那枚黄澄澄的梨子,又看了看她狡黠的笑眼,终究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师父有命,学生不敢不从。”
他接过梨子放进竹篮里,又去摘下一个。这回他按她教的方法,轻轻托、慢慢转,果然又顺利地摘下来一个。
他转过身,献宝似的把梨子举到她面前。
“这个怎么样?”
沈倾音接过来看了看,点头道:“不错,进步很快。”
萧承煜得了夸奖,干劲更足了。他一连摘了好几个,越摘越顺手,不多时竟真的摘了小半筐。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摘到兴起处,他又犯起了老毛病,想摘高处的柿子,蹦起来去够。
这一蹦不要紧,头顶一根横着的树枝被他撞了个正着,哗啦一声,几颗熟透的柿子掉了下来。
一颗砸在他肩头,一颗砸在他脑袋上,还有一颗正中他手里的竹篮。
沈倾音慌忙跑过来,就见他顶着一头柿子汁站在那儿,金黄的果肉从额角淌下来,淌过高挺的鼻梁,一直淌到下巴上。
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偏偏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本正经的无辜。
“这个……”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柿子汁,干巴巴地解释,“这个不是我摘的,是它自己掉下来的。”
沈倾音再也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
萧承煜看她笑得这般开怀,心里那点窘迫顿时烟消云散。他甚至觉得,能让她这么开心,就算再被柿子砸一百次也值得。
“好了好了,别笑了。”他走上前,想用袖子给她擦笑出来的眼泪,可看了看自己满袖的果汁,又把手缩了回去。
沈倾音掏出帕子,踮起脚给他擦脸上的柿子汁。她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巴,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萧承煜一动不动地站着,垂眼看着她认真的模样。
秋日的阳光透过果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脸颊因为方才的笑还泛着红晕,眼睛里亮晶晶的。
“好了。”她擦完最后一下,放下手,抬眼看他,“脸上的擦干净了,衣服上的回去再洗。”
萧承煜没有应声。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将她手里那方沾了柿子汁的帕子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从竹篮里拿出一个他亲手摘的梨子,在袖子上擦了擦,递到她唇边。
“尝尝。”
沈倾音看了他一眼,低头咬了一小口。
梨子很甜,汁水丰沛,一口下去唇边便沾了些汁水。她正要抬手去擦,萧承煜却先她一步,低头吻了上来。
他的唇轻轻覆上她的唇角,舌尖一扫,将那一点梨汁卷了去。
沈倾音整个人愣在原地。
“果然不一样。”萧承煜稍稍退开些许,声音低哑,带着笑意。
“……什么不一样?”沈倾音小声问。
“你摘的和我亲手摘的。”他眼尾微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味道就是不一样。”
沈倾音的脸颊腾地红透了,她把手里剩下的半个梨子塞进他嘴里,嗔道:“少胡说!快吃!”
萧承煜被她塞了一嘴梨,说不出话,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他一边嚼着梨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什么。
沈倾音没听清:“你说什么?”
萧承煜咽下梨子,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说,这梨子,真甜。”
他说的是梨子,可眼睛看的却是她。
沈倾音被他看得心跳如鼓,连忙转过身去,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柿子。动作仓促间耳朵都红了。
身后传来萧承煜低低的笑声。
“阿音。”他唤她,“耳朵红了。”
“……晒的!”
“哦……”他拖长了语调,“那脖子怎么也红了?”
沈倾音抓起一颗柿子就要往他身上砸,萧承煜连忙躲闪,笑着求饶:“不敢了不敢了,娘子息怒!”
两个人追追跑跑,惊得果园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王婶远远看着这一对璧人在果树间追逐嬉闹,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笑得合不拢。
“这对小夫妻啊,真好。”
摘完果子,沈倾音说要带萧承煜去书院看看。
“书院?”萧承煜帮她拎着装满果子的竹篮,有些好奇,“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
“嗯!”沈倾音提起书院,眼睛都亮了,“就在镇上的学堂里,不大,教十几个孩子念书识字。我每隔两日去一趟,给孩子们讲半天课。”
她说这话时,神情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和满足。
萧承煜看在眼里,心里既为她高兴,又隐隐有些心疼。
她在京城时,脸上很少有这样鲜活的笑容。如今回到故乡,她终于能做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了。
“走吧,萧先生。”沈倾音拉过他的手臂,笑盈盈地看着他,“今日你也去当一回先生,给孩子们讲点东西。”
“我?”萧承煜指了指自己,失笑道,“我可没教过书。”
“怕什么?你管偌大一个朝廷都管得过来,还管不了十几个孩子?”
萧承煜被她的歪理逗笑了,也不反驳,跟着她往镇上学堂走去。
学堂在镇子中间,是几间青砖瓦房围成的小院子。院子里栽着两棵大槐树,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一地金黄。还没进门,便听见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沈倾音推门进去,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正围坐在桌边,大的八九岁,小的只有四五岁。见沈倾音进来,孩子们纷纷起身,脆生生地喊:“先生好!”
沈倾音笑着应了一声,侧身让出身后的萧承煜,正要介绍,孩子们却已经好奇地围了上来。
一个小女孩仰头打量着萧承煜,拉了拉沈倾音的衣袖,小声问:“先生先生,这个好看的叔叔是谁呀?”
沈倾音笑着弯下腰,摸摸小女孩的头:“这是先生的夫婿,你们可以叫他……”她顿了顿,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
萧承煜却蹲下身子,与那小女孩平视,温声道:“叫我萧叔叔就好。”
小女孩眨眨眼,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萧叔叔!”
其他孩子也跟着叫了起来,一时间“萧叔叔”三个字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萧承煜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这些孩子都是抚州本地人,口音亲切,神情天真,让他恍惚想起了年少时在镇上玩耍的光景,渐渐地便放松了下来。
有个胆子大的男孩歪着头看了他半天,忽然道:“萧叔叔,你长得好高呀!比我们镇上所有人都高!”
萧承煜笑了一声:“那你多吃饭,以后也能长这么高。”
又一个孩子举手:“萧叔叔,先生说你很厉害,你哪里厉害呀?”
萧承煜看了沈倾音一眼,沈倾音正站在一旁抿嘴偷笑,冲他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对那孩子道:“你们先生都说了什么?”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抢答。
“先生说你骑马特别厉害!”
“先生说你剑法特别好,能打坏人!”
“先生说你长得好看,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最后这句一出来,沈倾音的脸刷地红了,连忙摆手:“我、我可没说过!”
可孩子们根本不理会她的辩解,越说越起劲。
方才那个胆子大的男孩冲到萧承煜面前,仰着脖子,眼睛亮晶晶地问:“萧叔叔,你会飞吗?像说书先生讲的大侠那样,刷的一下飞到房顶上?”
萧承煜低头看着这孩子,他约莫七八岁年纪,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满是期待。
他忍不住笑了。
“飞暂时还不会。”他弯下腰,双手卡住男孩的腋下,轻轻松松将他举了起来,“不过,让你看看更高更远的地方,萧叔叔还是能做到的。”
他将男孩高高举起,让他骑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男孩先是吓得大叫了一声,随即发现自己稳稳当当地坐在萧承煜肩头,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可以看到院子外面、看到远处仙霞岭的轮廓,看到整条街巷的屋顶和树冠。
“哇!”男孩兴奋得手舞足蹈,“好高好高!我看见我家屋顶了!我看见我娘在院子里晒衣裳了!”
这一下可不得了,其余的孩子全都涌了上来,围着萧承煜又叫又跳。
“萧叔叔!我也要骑!”
“我也要我也要!”
“我先来的!我先!”
萧承煜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一点儿也不恼。他把肩上的男孩轻轻放下来,又抱起下一个女孩,让她也骑上肩头看了一圈。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一个一个地把孩子们举起来,让他们骑在自己肩上,让他们看看更高处的风景。孩子们的笑声充满了整个院子,连隔壁人家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沈倾音站在槐树下,看着萧承煜被孩子们淹没却笑得无比灿烂的模样,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她的阿煜哥哥,在朝堂上是杀伐决断的君王,在朝臣面前是不苟言笑的帝王。可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孩子们围着叫“萧叔叔”的普通人,笑得眼尾弯弯,额头沁着薄汗,衣襟被孩子们扯得歪歪扭扭,却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
有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一直挤不进去,急得在人群外面直打转。萧承煜注意到了,分开人群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问:“想不想看?”
小男孩怯怯地点了点头。
萧承煜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让他坐在自己肩上。小男孩紧紧抓着他的头发,紧张得身子都僵了。
萧承煜温声道:“别怕,不会摔的。你看,那里就是仙霞岭,山上有一大片竹林。等来年春暖花开,让你爹娘带你去挖笋。”
小男孩渐渐放松下来,顺着萧承煜指的方向看过去,眼里慢慢亮起了光。
“萧叔叔。”他轻声问,“你去过那里吗?”
“去过!”萧承煜回道,“我小时候常去。那片竹林里有条小溪,溪水特别清,夏天的时候能捉到小螃蟹。”
“真的吗?”
“真的。等来年夏天,要是萧叔叔还来,带你去捉。”
小男孩闻言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好!那你不许骗人!”
“不骗人。”萧承煜郑重地点头。
沈倾音听到这里,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知道,萧承煜并没有太多机会能陪孩子们去捉螃蟹。他是皇帝,京城里还有堆积如山的政务等着他,有满朝文武等着他,有天下大事等着他。他能在抚州待的日子,不过短短几天而已。
可他说这些话时,语气那样认真,眼里那样温柔。或许他自己也不确定来年夏天能不能如约而至,但此刻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许诺。
等所有孩子都轮过了一圈,萧承煜才直起腰来,额上已经满是汗水,衣襟也被扯得歪歪扭扭,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亲切。
沈倾音走上前,掏出帕子给他擦汗,轻声问:“累不累?”
萧承煜摇摇头,低头看着她。
“阿音。”他低声道,“等我们的孩子长大了,我也要这样把他举在肩头,带他看遍这世间所有的风景。”
沈倾音闻言,鼻子一酸,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憋了回去,笑着点了点头。
“好。不过不许只举他一个。要是有弟弟妹妹,也得一视同仁。”
“弟弟妹妹?”他凑近她,压低声音,“阿音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沈倾音的脸颊顿时涨得通红,一把推开他的脸:“谁暗示了!我是说以后、以后!”
萧承煜被她推得偏过头去,却笑得更欢了。
孩子们听不懂他们两个在说什么,但看见先生脸红了,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天下午,萧承煜留在书院里,和沈倾音一起给孩子们上了半日课。
沈倾音教孩子们识字念书,萧承煜便坐在最后面,安静地看着她。
她执笔在纸上写下端正秀丽的字,一字一句地教孩子们念。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柔和又温暖。
后来沈倾音让他也讲点什么,萧承煜想了想,没有讲四书五经,也没有讲朝廷大事,而是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幅抚州的地图。
“这是抚河。”他指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墨线,“从西北的仙霞岭流下来,一路往东南,经过抚州,最后汇入鄱阳湖。”
孩子们围上来,好奇地看着那幅简单却清晰的地图。
“萧叔叔。”有个孩子举手问,“鄱阳湖在哪里呀?”
“在抚州的下游。”萧承煜提笔在纸上继续画,勾勒出更大的轮廓,“从抚州出发,顺着抚河往东南走,穿过饶州,就到了鄱阳湖。那是一片很大很大的湖,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一个水塘都要大,一眼望不到边。”
他又指着抚州西边的山脉道:“这是仙霞岭,山上有老虎,有野猪,还有成片成片的竹林。春天的时候,满山都是笋,你们先生的祖父曾说,抚州的笋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笋。”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一个个张着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幅地图。
“萧叔叔。”方才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举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你也是抚州人吗?”
萧承煜闻言,转头看向沈倾音,沈倾音正靠在门边,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温柔。
他收回目光,对那男孩笑了笑。
“是。”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是抚州人。这里是我的家。”
他说这话时,心里有什么东西仿佛落了地。
是啊。京城是他的职责所在,但抚州是他的家。从前他不敢认,不能认,可如今他已经是天下之主。
孩子们听了,纷纷鼓起掌来。
“萧叔叔是我们的老乡!”
“萧叔叔好厉害!我们抚州人就是厉害!”
萧承煜被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夸着,耳根微微发红,唇角却忍不住向上翘。
他又在纸上添了几笔,画了一片小小的房子。
“这是咱们的书院。”他指给孩子们看,“你们要好好念书,将来学成了,去抚州以外的地方走走看看。但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得,你们的根在这里,在抚州。”
孩子们齐声道:“记住了!”
沈倾音站在门边,悄悄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心里轻声说:宝宝,你看见了吗?你爹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子。
他说过的那些话,不只是给孩子们听的,也是给那个年少的阿煜听的。
他在告诉那个自己,告诉这些孩子,也在告诉未出世的孩子——我们是有根的人。我们的根,在这里。
萧承煜在抚州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陪沈倾音去果园摘果子,去书院教孩子念书,去镇上集市买菜,在院子里晒着秋日暖阳给她揉腰,夜里拥着她入眠。
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每一天都像偷来的一般珍贵。
可他知道,终究还是要走的。
最后一天傍晚,沈倾音在厨房里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有红烧鱼、糖醋排骨、笋干老鸭汤,还有萧承煜最爱吃的蜜汁桂花藕。
她挺着微隆的肚子在灶台前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萧承煜几次要帮忙都被她赶了出来。
“今日你不许动手。”她把围裙系好,回头瞪了他一眼,“前几天你把我的厨房祸害得还不够?好好坐着等吃。”
萧承煜只好在桌边坐下,看着她利落地切菜下锅,动作娴熟流畅,和年少时那个能把盐当成糖往锅里倒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真的长大了,变成了能独立支撑起一个家的女人。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教书,学会了一个人在故乡等他。
而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饭菜端上桌,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谁都没有提明天他要走的事,只是默默地给对方夹菜,把好吃的都往对方碗里堆。
饭后,沈倾音说想去看星星。
两个人搬了两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深秋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星星密得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绒布上。
萧承煜把一件厚披风裹在沈倾音身上,把她连人带披风一起搂进怀里。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星星。
“阿煜哥哥。”沈倾音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你偷偷来抚州看我?”
萧承煜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当然记得。那年大雪纷飞,他冒着风雪赶了上百里路来到抚州,躲开父皇的眼线,偷偷来到她家门外。
他看见她从院子里出来,拿着铁锹铲雪,从自家门前一路铲到隔壁老爷爷家的院门前,然后在两家的门阶上分别堆了一个雪人。
一个高高大大,一个瘦瘦小小,两个雪人面对面站着。
他知道,那是她和他。
他看见她站在雪人面前,默默擦去眼泪。
他看见她冻得通红的小手和脸颊。
他多想走上前去唤她一声“阿音”,可他不能。他怕自己的靠近会给她带来危险,怕父皇的暗卫就在暗处盯着。
于是他站在远处,看着大雪覆盖了她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离去。
“……你怎么突然提这个?”萧承煜的声音有些发涩。
沈倾音从他怀里坐起身,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星光下格外明亮。
“因为那天,我看见你了。”
萧承煜瞳孔微震。
“你……看见我了?”
沈倾音点了点头。
“我看见了,但是又不确定是不是你。”她小声道,“有个身影在巷子口那棵大槐树后面。雪那么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看了快一个时辰。”
萧承煜的呼吸滞住。
“那你……”他的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厉害,“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沈倾音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因为我不确定,就算是你,我也不会叫,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走过来。你不走过来,一定有你的苦衷。我想,你不叫我,一定有不能叫我的理由。我要是叫了你,你会更难过。”
“所以我就假装没看见。我堆了两个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不管你能不能走到我面前来,我都会在这里,一直都在。”
萧承煜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将她扯进怀里,捧住她的脸颊,深深望着她,然后又将她的脸贴在他胸膛上,轻揉着她的秀发。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顶,带着哽咽,“对不起,那时候让你一个人……”
沈倾音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你不用道歉。你有多难,我心里都清楚。”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年,不管你在哪里,能不能来见我,我都一直在等你。下雪的时候等,下雨的时候等,天晴的时候也等。你给我一天,我就等一天。你不来,我就再等一天。”
“我从没有怨过你,一丁点儿都没有。”
萧承煜把她抱得更紧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眶里的热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他这辈子做过许多事。争皇位、杀奸佞、定乾坤,没有哪一件让他觉得多难。可这一刻,抱着这个从始至终不曾有过半句怨言的姑娘,他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我们今日也去堆个东西吧。”沈倾音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里的晶莹褪去,换上了亮晶晶的笑意。
“……现在?”
“嗯,现在。”
她从他怀里起身,牵着他的手,走到隔壁老爷爷家的院门前。
深秋没有雪,自然堆不了雪人。但她走到院墙下,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两盆植物。
是两盆连理枝。
枝干交缠而生,根系紧紧相连,青翠的枝叶在夜色中微微摇曳。盆是新换的,泥土还是湿润的,显然是今天才弄好的。
萧承煜愣愣地看着那两盆连理枝。
“这是?”
“我让人去山上挖来的。”沈倾音蹲下身,轻轻抚了抚那交缠的枝叶,“当年堆雪人,雪化了就没了。今日我们种两棵树,一棵是你,一棵是我。让它们代替当年的雪人,扎根在这里,永永远远都在一起。”
她抬起头来看他,星光落在她眼里,格外璀璨。
“等到来年春天,你带着孩子一起回来看它们开花,好不好?”
萧承煜在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他伸手覆上她抚着枝叶的那只手,十指交握。
“好。来年春暖花开,我一定回来。”
他另一只手伸出去,在花盆的湿泥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几个字。
煜,音。
刻完后,他又在两个字中间加了一道短线,将它们连在一起。
他收回手,看着那两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
“来年,我必带着你和孩子,一起来。”
沈倾音歪头看着他,笑了笑,抬手擦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一滴泪。
“你怎么又哭了?堂堂一国之君,可不能落泪。”
萧承煜抓住她的手,拉到自己唇边,在她手上落下一个吻。
“那是因为在你面前,我不是什么一国之君。”
他抬眼看她,目光深而温柔。
“我只是你的阿煜哥哥。一个爱你的阿煜哥哥。”
阿煜哥哥!
沈倾音鼻子一酸,再也撑不住,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上。
“我的。”她闷闷地说,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细细的哭腔,“是我的。”
“嗯,你的。”萧承煜把她搂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秋夜的桂花树下,两个人蹲在两盆连理枝前,抱了好一会儿。
虫鸣声在草丛间此起彼伏,远处抚河的流水声隐约可闻。
夜风拂过,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将整个院子都熏得甜丝丝的。
“阿煜哥哥。”
“嗯?”
“明天你走的时候,我不送你。”
“……为什么?”
“因为我送你的时候会哭,哭了就不好看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却还在逞强地笑着,“所以你趁我还没醒的时候走,等我醒了,太阳都出来了,我就不难过了。”
萧承煜看着她这副明明快哭了却还要笑着说话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好。”他说,“我不让你送。但我走的时候,会在院子里站一站。那时候你若是醒了,就在窗户那里看我一眼,不要出来,看一眼就好。”
沈倾音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萧承煜继续道,“等孩子出生那天,不管我在哪里,我一定会赶回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沈倾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
“好。”她抽噎着,声音细细的,“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萧承煜把她重新拥进怀里,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其事,“萧承煜这辈子,从不后悔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件是爱上你,第二件是娶了你。”
夜风拂过,两盆连理枝的叶子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头顶的桂花树落下一小朵桂花,正巧落在两个人相拥的肩膀上。
星星在天上眨着眼。
这个深秋的夜晚,他们在故乡的土地上种下了两棵树,也种下了来年春天再相聚的约定。
而这一次,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了。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被父皇的眼线盯着,被皇权束缚着的少年皇子。如今他是能主宰自己命运的人。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抚州,回到她的身边,堂堂正正地做她的丈夫,做孩子的父亲。
他会兑现所有的承诺。
一个都不落。
沈倾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止住了眼泪。她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望着那两盆连理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阿煜哥哥。”
“嗯?”
“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种两棵树吧。”
“为什么?”
“因为雪人会化,可是树不会。种一棵是一棵,种一年是一年。”她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弯弯,“等到我们老了,这个院子就变成一片小树林了。那时候孩子带着孙子回来,我们就可以告诉他,你看,这是你祖父和你祖母年轻时候一起种的树,是不是很厉害?”
萧承煜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像被人灌了一壶温热的蜜水,从头暖到了脚。
“好。”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种一辈子。”
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不过到时候,这片树林得有个名字。”
“什么名字?”
萧承煜想了想,唇角一勾:“就叫煜音林。”
沈倾音眨了眨眼,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难听。”
“哪里难听了?”
“煜音林,像是芋头林。”
“……沈倾音!”
“好好好,煜音林就煜音林,”她笑弯了腰,连连摆手,“等你老了,拄着拐杖在树林里遛弯,人家问这是谁的林子呀,你就挺起胸膛说,这是朕的煜音林!”
萧承煜看着她笑不可支的模样,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他把笑得东倒西歪的人重新捞进怀里,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取笑朕,该当何罪?”
沈倾音笑着去推他的脸:“你说了,在这里你不是皇帝!”
“不是皇帝也是个男人。”他捉住她乱推的手,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危险的暗哑,“自己的娘子取笑自己,总要讨回来一点。”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鼻尖上,最后覆上了她的唇。
沈倾音的双手慢慢环上他的颈项,仰头回应他。
他的唇覆上她的那一瞬间,夜风恰好停了。桂花树的枝叶不再沙沙作响,草丛间的虫鸣也仿佛安静了一瞬。天地间万籁俱寂,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起初他只是轻轻地碰着她的唇,带着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她的唇温软微凉,还残留着晚间喝的桂花蜜茶的甜意。
沈倾音闭上眼,手指在他后颈微微收紧。她感觉到他的唇微微退开,刚想睁开眼,他又重新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托住她的后脑,将她更亲密地压向自己。
他的唇用了些力,含住她的下唇轻轻一吮。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太烈,少一分则太淡,温柔又霸道。
沈倾音的呼吸乱了。她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的肩头,抓住了他衣衫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唇齿间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桂花香和更深露重的凉意。
萧承煜微微偏过脸,调整了一个角度,吻得更深了些。他的唇从她的唇角一路碾过去,将她唇上最后一点桂花蜜的甜意都卷走了,然后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探了进去。
当他的舌尖碰到她的那一刻,沈倾音浑身轻轻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低吟。
那声音闷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若有若无,却让萧承煜揽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他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让她紧紧贴着自己。她的后背抵着他的手臂,微微隆起的小腹贴着紧实的腹肌,隔着几层衣料,两个人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他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缠绵。香舌纠缠在一起,辗转反复,缱绻不休。他尝到了她口中淡淡的甜,是桂花蜜的味道,是她的味道,是他日思夜想的味道。
沈倾音被他吻得渐渐失了力气,身子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双手从他肩头滑到了他的衣襟上,攥得紧紧的。
她的脑子里像是被雾气填满了,什么也想不了,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他的唇,他的手,他的气息。
他的唇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颌一路吻下去,在她小巧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又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沈倾音仰起头,夜风终于重新流动起来,拂过她的脖颈和肩膀,带着凉意。
“阿煜哥哥……”她喃喃地唤他,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几分迷离。
这一声轻唤让萧承煜几乎难以自持。他从她颈间抬起头,重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他的吻里带上了几分克制不住的烈度,唇舌纠缠间带着灼热的气息,像是要把这一个多月来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煎熬,所有只能在深夜里独自咀嚼的牵挂全都倾注进去。
他的手从她腰间移到了她的后背,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烙在她的脊背上,沿着脊柱一路蔓延。
沈倾音被他吻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却还是舍不得推开。
桂花簌簌地落下来。
一朵落在萧承煜的肩头,一朵落在沈倾音的发间,还有一朵恰好落在两个人相贴的唇角边,被他们吻碎了,花瓣沾在唇上,又被他用舌尖轻轻卷走。
不知过了多久,萧承煜终于缓缓退开。
他的额头仍抵着她的,呼吸粗重而滚烫,胸膛起伏着,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克制着什么。
他的眼尾泛着情动的红,眸子里蒙着一层水光,目光从她湿漉漉的眼睛移到她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上,又赶紧移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阿音!我爱你!”
桂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她发间,落在两盆连理枝的泥土上。
头顶的星星悄悄躲到了一片云后面。
这个深秋的夜晚,一切都安静而温柔。
只有风知道,他们在桂花树下吻了多久。
也只有风知道,来年春天,这两盆连理枝一定会开花。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阿音和阿煜永永远远幸福快乐!
宝宝们,新文《芳卿》已经开始更新了,快去看!没收藏的收藏一下,也是甜甜的爱情
这本番外还没有完,下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