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香
翌日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整座渭州城。
黄时羽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盆菊花,花瓣上凝着细密的露珠,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她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动静,风城没有来,也没有派人来传信。
书商来时,她只能将这几本书分开卖给三个人。
午饭后,阳光和暖,街市上人流如织,黄时羽往杜家茶肆走去,穿过几条街巷,远远便看见杜家茶肆的招牌在风中摇曳。
她刚走进茶肆,杜娘子便迎了上来,笑容满面:“黄娘子,你那批新书什么时候到?好些人都在问了。”
“明日就能取货。”黄时羽在角落坐下。
黄时羽接着寒暄了几句,目光扫过茶肆内,角落里的棋枰旁坐着几个人,手谈正酣。她走过去坐下,很快便有人来挑战。
一局接一局,黄时羽赢得轻松,却心不在焉。
杜娘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黄娘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脸色不太好。”
黄时羽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昨夜没睡好。”
“需要帮忙你尽管说。”杜娘子没有多问,拍了拍她的手,起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夕阳西斜,黄时羽如约来到卞通判府上。
“黄娘子来了?家父正在花厅等你。”卞衙内笑容爽朗,引着黄时羽往里走。
穿过回廊,来到花厅。卞通判已经坐在棋枰旁,见到黄时羽,微微颔首:“黄娘子请坐。”
秋日的凉意从窗棂间钻进来,吹得帷幔轻摆。
卞通判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落子比上次更加凌厉。黄时羽依旧不紧不慢,如同一潭深水,任凭对方如何搅动,始终波澜不惊。
中盘时分,卞通判忽然叹了口气:“黄娘子棋力深厚。”
黄时羽谦逊道:“通判过誉,胜负尚未可知。”
卞通判摇摇头,落下一子,忽然问道:“黄娘子这些日子可曾去过屈知州府上?”
黄时羽心头一跳:“前日去了一趟。”
“哦?”卞通判似乎来了兴致,“黄娘子觉得屈知州棋风如何?”
“知州棋风稳健,落子谨慎,时羽也是侥幸取胜。”黄时羽说得滴水不漏。
卞通判没有再问,又过了数十手,黑棋大势已去,卞通判投子认负。
黄时羽谦虚了几句,两人又复盘了一会儿,天色渐暗,她起身告辞。
从卞府出来时,暮色已经浓了。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温凌玉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师傅回来了!正好吃饭。”
黄时羽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温凌玉将汤放在桌上,忽然凑近了些,鼻子微微嗅了两下:“师傅熏香了?”
黄时羽一愣:“什么香?”
“就是……一种很淡的香味,说不上来。”温凌玉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寺庙里烧的香,但又不太一样。”
黄时羽抬起手臂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到。她皱眉道:“哪有香味?你闻错了吧。”
温凌玉摇摇头,坚持道:“很淡很淡,但确实有。”
“可能是今天在卞府沾上的吧。”她勉强笑了笑。
与此同时,城中一处宅院内,烛火摇曳。
周绪快步走进厅堂,躬身行礼:“少卿,查清楚了。”
风城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他:“说。”
周绪直起身,声音低沉:“今日三位书商离开黄宅后,行迹都很可疑。一位去了卞通判府上,停留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位去了屈知州府上找管家;一位则去了史跃山的私宅。”
风城听完,微微挑眉:“三个都有问题?”
“是。”周绪点头,“三人的行迹都很可疑,而且他们出手阔绰,给的价钱远超市价。少卿,要不要抓起来严审?”
风城摇了摇头,望着深沉地夜色:“按兵不动。”
周绪一愣。
风城目光深邃:“边境战事屡屡失利,这里大宋的内鬼、敌国的细作,肯定有不少。抓一两个人容易,人抓住了,线也就断了,只能出出气,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要抓,就要把整个网络都连根拔起。牵出萝卜带出泥,一个都不能放过。”
周绪心中一凛,躬身道:“属下明白。那黄娘子那边?”
风城沉吟片刻:“我去给她再送点饵。”
周绪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夜深了,万籁俱寂。
黄时羽洗漱完毕,头发半干,披散在肩头。她坐在桌案前,翻开从书铺买来的话本,就着烛光看起来。
之前因为不熟悉宋朝的风俗,闹了笑话,还露了馅儿。如今有时间,她得尽快恶补知识,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黄时羽看得入神,丝毫没有察觉院中多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院中,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他穿过院子,走到主屋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谁?!”
黄时羽猛地抬头,待看清来人,才松了一口气,没好气道:“风少卿,你下次能不能走正门?翻墙进来,可不是君子作风。”
风城扫了一眼桌上的书:“走正门太招眼。”
黄时羽放下书,站起身来:“有收获了?”
风城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呢?”
黄时羽摇摇头,将今日卖书的事说了一遍,从柜中取出钱袋放在桌上:“这是卖书的赃款。”
风城看了一眼那钱袋,没有接:“你收着吧。”
“这是你的书,钱自然归你。”黄时羽坚持道。
风城没有理会,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
黄时羽打开包裹,里面是《药师说末劫经》、《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和《法华经》。
三本佛经。
黄时羽的手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向风城:“你真要我卖禁书?”
风城没有否认:“西夏崇尚佛教,李元昊亲自参与佛事,甚至将佛教与儒学并列为治国之道。这三本经书,在夏国极为珍贵。”
因此是最好的鱼饵。
黄时羽只觉得是烫手山芋,不,烫手炸弹。
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卖。”黄时羽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佛经不行。”
风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黄娘子,你应该清楚,这件事不是你能选择的。”
黄时羽当然清楚,从她被绑上马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抬起头,倔强地看着风城,浑身紧绷,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风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某一处地方,忽然被触动了一下。也许自己不应该拿她当诱饵,但时间紧迫,一时之间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两人对视良久,风城忽然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三人各卖一本。”
风城转身往外走:“你只要按我说的做,我保你无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黄时羽望着桌上那三本佛经,深深叹了口气,上了贼船,哪是那么容易下的?
次日三人错时前来,难掩激动,佛经都以高价成交。黄时羽拿着钱,心里万分不安。
傍晚,她如约来到屈知州府上。
屈知州今日似乎有些疲惫,眼底青黑隐现,像是多日未曾安枕,见到黄时羽,勉强笑了笑:“黄娘子来了,请坐。”
黄时羽看着身旁半旧的桌椅,忍不住感叹:“知州真是简朴。”
屈知州苦笑一声,落下一子,叹道:“独子在汴京求学,京城大,居不易。为人父母者,自己节俭些,也好让孩儿在外少受些委屈。”
“令郎在国子监读书?”
“是啊,”屈知州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又藏着几分担忧,“那孩子从小就好学,只是,花销也大。”
他说到花销二字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似乎不愿多谈。
黄时羽心中微动,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躬身进屋,手中拿着一封信笺:“主子,汴京家书。”
屈知州面色不变:“知道了。”
他接过信笺,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收入袖中,黄时羽识趣地起身告辞。
仆役送她往外走,穿过回廊,快要到大门口时,黄时羽忽然弯下腰,捂住肚子,面露痛苦之色。
“这位小哥,我、我肚子突然好疼,能不能带我去净房?实在忍不住了。”
仆役面露难色,但见她脸色苍白,不似作假,只好点了点头:“黄娘子请随我来。”
黄时羽跟着仆役来到净房,进去后,她迅速放下门闩,确定四周无人后,从窗户翻了出去。
屈府仆役很少,加之暮色渐浓,她一路小心翼翼,竟没有被人发现。她沿着回廊绕到书房后窗,蹲下身子,屏息凝神。
窗内传来屈知州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文渊怎么又欠这么多……他真是来讨债的……”
“……这次又是什么由头?……买书?买什么书要这么多钱?我在这边节衣缩食,他在那边挥金如土,这个逆子!”
“……罢了罢了,我再想想办法……”
黄时羽听得心头直跳,正要再靠近一些,余光忽然瞥见远处有仆役提着灯笼往这边走来,她心中一紧,连忙猫着腰,沿着原路返回。
翻窗回到净房,她整理了一下衣裳,若无其事地打开门闩,走了出去。
仆役还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道:“黄娘子好些了吗?”
黄时羽点点头,面露愧色:“好多了,劳烦久等了。”
仆役躬身引着她往外走。
回到家时,暮色已沉,黄时羽将那盆菊花搬到窗外,接着坐在桌前,翻开话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思绪乱成一团,搅得她心神不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黄时羽起身推开窗扇,只见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院中。
风城一袭墨色长袍,站在院中,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进来吧。”黄时羽低声道。
风城走进主屋,在桌旁坐下,黄时羽将今晚偷听到的信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风城听完说:“我会命人飞鸽传书,尽快调查清楚他儿子。”
黄时羽迟疑了一下问道:“我们调查的方向会不会偏了?”
风城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屈知州早年在原州任职时,曾负责主持过与辽国的榷场贸易。那一年,榷场出现了香料和书籍走私的事件,但因证据不足,案子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屈知州非但未被追责,反而升任渭州知州,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似乎与……”
他突然刹住话头,起身在屋内转了两圈:“你身上有沉水香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