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罗网

第28章 罗网

“控制住了。”风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不出起伏,“只是此人嘴硬得很,一时半会儿还没交代。”

黄时羽放下手中的书卷,认真道:“也就是说,目前只掌握到他对外走私的证据链,要指认他是西夏间谍,起码得抓住他对内走私的铁证。否则到了堂上,他只消咬死一句贪财误入歧途,便能将通敌的罪名推个干净。”

“西夏物产贫瘠,粮食、铁器、书籍,样样仰仗中原。”黄时羽顿了顿,屈指数来,“他会走私什么?马匹最紧俏,但动静太大,一匹战马过境,沿途关隘的盘查不可能毫无察觉,这条路走不通。香药体积小价值高,便于夹带,但西夏国内王室贵族尚且对此供不应求,能拿出来贸易的恐怕也不多。如此一来,便只剩下一样东西……”

“你也觉得最有可能是青白盐?”风城抬起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她今夜穿了一件竹月色的中衣,衣料轻薄,领口微敞,露出细白的颈子。一头乌发完全打散了,柔顺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落在胸前,随着她说话时微微的呼吸起伏而轻轻颤动。

烛火昏黄,在她发丝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整个人褪去了往日里在棋盘前那种锋芒毕露的凌厉,显出几分闺阁女儿的温软姿态。

风城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他起初压根没把黄时羽放在眼里,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他放走她纯粹是疑心她的身份,想钓出渭州城里北虏的暗钉,结果发现她无根无基背景成谜,这样明显的破绽,若真是细作,那不论是西夏的翊卫司,还是辽国的机报司,都太不合格了。

再后来的雅集和棋势大会,她接二连三地超出他的预料,好奇心被一点点勾了起来,再往后,他不得不收起轻慢,正视她,甚至在有些事上,他自觉矮了她一头,需要仰视其项背。

她的言行偶尔透着怪异,可本朝所有棋待诏的家世他都查遍了,只能将她棋待诏之女的身份证伪,却查不出她的来历。

他也曾暗自揣度,她大概起自微末乡野,但这一身傲视天下的棋艺,总该有个授业的师父吧?可没头没尾的查一个人,实在无从下手。

风城正出神间,忽然手背一凉。

黄时羽伸手拍了一下他手背:“别神游天外了,城内的盐商有动静吗?”

风城收回飘远的思绪,很快移开目光,缓缓收回手,手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有两三个行迹异常,但暂时没抓到实证。不过照目前的形势看,这几天应该就会有行动了。”

“好,尽快吧。”黄时羽点点头,又想了想似乎没什么要问的了,于是下逐客令,“我要就寝了。”

风城闻言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衣袍边缘拂过门框,却在踏出一步后顿住了。他转身退回来,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长短的细管放在桌上。

“枢密院新制的信号弹,万一屈昌聿提前卸磨杀驴,你就向空中放出此物,我看到会立刻来救你。”

黄时羽拿起来端详,细管通体漆黑,一头封着蜡,另一头拴着一根短引线,做工很是精良。

“好,我会随身带着。”

风城不再多言,转身走入夜色中,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墙外。

黄时羽关好门,回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信号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这位风少卿怎么回事?

跟喜欢上自己了似的。

她将两人从初见以来的相处颠来倒去回想了一遍,好像确实有点这个倾向,她低头看着掌心的信号弹,如果好感是真的……

黄时羽正发愁自己这个钓鱼执法的污点证人,事后如何脱罪。他虽然给了口头承诺,但毕竟无亲无故,她虽有七分信他,却不敢拿性命去赌那三分变数。

可如果能拿捏住他的感情,就不一样了。

情之一字,最是蚀骨销魂,也最易蒙蔽人心。人若在清醒时,万事皆可权衡利弊;可一旦情意上头、为情所困,便会步步退让。

于情意上寻得一线把握,那便多了一分活命的筹码。

下次他来,得试他一试。

案上那一点烛火,恰在此时爆了个灯花,啪地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史府主屋内灯烛辉煌,窗纸上映出两道身影,一坐一立,对峙般凝滞。

史跃山坐在书案后,面色沉郁,如罩寒霜,他面前站着一个灰衣人,垂首躬身,大气也不敢出。

“你是说,”史跃山声音带着一股刀锋般的冷意,“姓卞的查到了我们的锦帛铺?”

“是。”灰衣人垂首站在下面,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下去,“这两日铺子外多了两个暗哨,举手投足间带着习武之人的利落,店铺进出的口子都被盯住了。咱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在店内交接情报。属下的意思是,要不要暂时停掉锦帛铺那条线,全体静默一段时间?”

史跃山闭上眼,沉默了片刻。

他在渭州经营了十数年,从一个不起眼的商贩,一步步做到城中首富,结交官绅、笼络商贾、资助棋势大会,所有能积攒名声的事他都做了。锦帛铺只是其中一条线,却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它是连接着从渭州到夏州整个走私网络的关键枢纽。

如今,这条线被盯上了。

“准备撤离吧。”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灰衣人猛地抬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愕:“主子,咱们潜伏这么多年,一旦撤出渭州,这十多年的根基就全毁了!”

“这些我当然知道,但他既然已经监视了锦帛铺,说明距离查到咱们、拿到实证只是迟早的事。铺子外如今有两双眼睛,再过些时日就会变成四双、八双,到那时我们就是笼中困兽,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顿了顿,嘱咐道:“找两个等级最低的,制造向南逃窜的假象,掩护我们撤离。东西能带的都带上,带不上的就地销毁,这三日之内,必须全部处理干净,你亲自去办。”

灰衣人喉头滚了滚,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话来:“属下遵命。”

他转身要走,史跃山补充道:“对了,我记得皇商队这段时间会过境,你去信一封,看看脚程上是否来得及带咱们一起走。”

灰衣人顿首:“属下这就去办。”

脚步声远去,史跃山独自坐在灯下,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雪夜,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带着密令和满腹的雄心,踏上了这片敌国的土地。

他以为用不了几年就能完成任务荣归故里,没想到一待就是这么多年。年轻人逐渐长出了少许的白发,异乡人把敌人的土地变成自己的第二故乡。

但他终究不属于这里,现在,该走了。

过了两日,黄时羽将城东和城南的香药铺逛了个遍。

屈昌聿给的交子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她提着包裹来到屈府门前,却被管家拦在了台阶下。

“黄娘子来得不巧,”老崔笑容和气,却半步不让,“知州这两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见客。”

黄时羽微微蹙眉:“总该让知州过目一下?这些香药品相不一,我怕买贵了,又或者万一货不对板,耽误的是知州的事。”

“不必不必,”老崔从袖中取出一叠交子,递了过来,“知州说了,黄娘子办事他信得过,无需每批都查验。这是下一批的货款,还请继续代为收购。等汴京的书到了,一并运过来就行。”

她接过交子,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感激:“那就多谢知州信任了”

管家笑着点头,目送她离去。

是夜,更深露重,院中那盆菊花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她摆完两局棋,看了几十页的话本,灯油都添了一回,风城还是没有来。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将棋具收好,吹灯脱衣,越过屏风,坐到床榻上准备就寝。

刚放下帐钩,房门忽然被推开了,夜风裹着一股寒气灌进来,一袭玄衣的男子站在门口,带着满身风尘跨进门来,径直走到桌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已经摸清了他们的人,”风城显然赶了不少路,眼底带着几日奔波未歇的倦色,“还查到了一处地下印坊,这几日就会收网,你别再去屈府了。”

黄时羽听完从床榻上起身,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她方才已经脱了中衣,只穿着一件半透的素纱里衣,昏黄烛火下,薄纱轻拢间,身段影影绰绰,曲线若隐若现。

风城举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茶水从杯沿流了下来,偏离了他的嘴巴,淋在他的喉结上,没入衣领。

他跟没察觉到似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黄时羽看到他的样子,眼底浮起一丝了然。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桌案另一侧坐下,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语气随意又温柔:“托人来传话就是了,何必夤夜亲自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有约不来过夜半,先敲棋子落灯花:赵师秀《约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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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三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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