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禀帖
风城闻言沉默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他还没醒……等醒了,我来安排。”
黄时羽点点头,随后想到高雪青没说开的那些心结,一时犹豫不知道应不应该多嘴。
风城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偏过头来看她:“怎么了?有什么心事?”
黄时羽抿了一下唇,终于还是开了口:“如果、我是说如果,雪青日后不能生育,君锡兄会因此不娶她吗?”
风城神色倒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答道:“他早就知道了。”
黄时羽愣住,又问道:“那他……会纳妾来续香火吗?”
风城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我不知道。”
黄时羽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替雪青叹,还是在替自己叹,这口气绵长而沉郁,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
风城回过头来,执起她的手:“你今天怎么老是叹气?”
黄时羽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会娶我吗?”
风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随即眼底浮起一层笑意,像是听到什么让他心情大好的话。
他毫不犹豫握紧了她的手,郑重道:“当然。我说过会明媒正娶,只是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等手上这几桩事料理完,我就下聘提亲。”
黄时羽没有像往常那样嗔他,也没有抽回手。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将手抽了出来,声音平静:“如果我不愿意生孩子呢?”
风城的笑容顿了一下。
黄时羽继续说下去:“而且我不许你纳妾,婚后我也不冠夫姓,不称风黄氏,你能接受吗?”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风城愣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覆在她小腹上:“你……是不是受伤了?那次落水,是不是留下什么我不知道的病根?”
黄时羽轻轻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没有,我身体很好,就是害怕。生孩子是一道鬼门关,我不想赌。”
风城眼底浮起一层困惑,问道:“你不想跟我有个孩子吗?”
“不想,真的不想。”黄时羽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我怕死。”
风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在分辨她是不是在说笑,良久才问:“你没跟我开玩笑?”
黄时羽神色严肃:“没有,我是在很认真地询问你的意见。”
风城看着她那斩钉截铁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慌乱,别开目光,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低了下去:“你容我想想……”
黄时羽没有挽留,只是站起身来,替他拉开门,作出送客的姿态:“好,你回去仔细想想再回答我,任何回复我都接受。”
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答应了便不能反悔,若是十年、二十年后想起为我放弃的一切,后嗣、媵妾或是其他什么的,发觉其实根本划不来。我不想看到你多年后用愣头青、年少无知来形容今日的自己。”
风城只觉胸口闷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黄时羽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有种果然如此的松快感。
两个人隔着千年的观念差异,她提出来的每一条,在这个时代都近乎离经叛道,他能认真思考而不是当场翻脸,已经算很难得了。
她心里并不怨他,也不怪他犹豫。
只是找房子的事必须尽快了,若是风城回绝了她,她再搬走,岂不尴尬,也太被动了。
次日她便找到李彦东,把再次租房的想法说了。
两人商议着,蕃坊附近虽然便宜,但领教了一回大火,两人都感觉确实不宜久居,准备去外城东南角再看看。
漫漫空中雪似沙,两日转瞬即过。
黄时羽去高宅看望雪青时,推门见她正倚在床头读一本话本,面色红润,精神大好了,只是眉宇间那层忧色始终没散。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小厮来报:“风承旨传话,刘提举已经醒了,想见一见主子。”
高雪青闻言,几乎从床上弹了起来,急声吩咐备车,拉着黄时羽便往外走。
进了国公府,跟着引路的仆役一路走过回廊曲径,半隐寒林,见瘦石眠霜,回风卷雪。
在一处庭院前停下,黄时羽远远便望见风城站在廊下,正与一位仪态高贵的中年妇人低声说话,那妇人面容端庄,眉宇间与刘君锡有几分相似,想必便是国公夫人了。
黄时羽与高雪青上前一一见礼。
国公夫人的目光在高雪青身上停了片刻,面色虽不算和煦,却也并无刁难之意,只道:“好孩子,随我进来吧。”
高雪青应了一声,跟在国公夫人身后进了庭院。
枯树栖雪,一襟幽绪。
庭院外便只剩了风城和黄时羽两个人,一时相对无言,自两日前黄时羽把话说开,两人便再没见过面。
黄时羽望着檐角垂下的冰凌,先打破了沉默:“如今渭州的书信送到汴京,大概要多久?”
风城似乎没料到她开口问的是这个,想了想:“渭河上冻,雪路难行,怕是要半个月才能到。”
黄时羽叹了口气,低声嘟囔:“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难怪慧娘的回信还没到。”
风城向她走近一步,轻咳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你这两日……在看房子?”
黄时羽坦然点了点头:“是啊,总不能一直借住你家。这不合礼数,于你也不方便。”
风城眉头一皱:“我何时说过不方便了?”
黄时羽笑了笑:“万一有冰人登门为你说亲,听说家里养着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岂不惹人闲话?”
风城急道:“什么冰人?什么说亲?我根本没这个打算!”
黄时羽看着他:“哦?那你想清楚了?”
风城一时语塞,竟没能回答上来。
他当然爱黄时羽,这一点他无比确定。
不纳妾、不冠夫姓,这些他都能接受,他甚至觉得这些要求并不过分。
可唯独一桩,为什么能生,却偏偏不愿生?他想了整整两日,仍不解其中关窍。
他不想一时脑热随口答应糊弄她,若是几年后反悔,那与骗婚何异?他不屑如此,也不想玷污这段感情。
可越是细细思索,越是不明白。
这个时代的女子,无论出身高低,都将嫡子视为正妻的立身之本。她这样斩钉截铁地说不想,让他第一次隐隐生出一种不安。
他爱黄时羽,可他不知道,黄时羽是不是同样爱他。如果黄时羽真的爱他,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不愿与他共有?
这些念头在他心头翻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是真的爱他么?
黄时羽望向风城,他眉宇轩朗,慨然怀凌霄之气;目色峻明,凛然生照水之寒。
真是个帅哥,可惜理念不合。
她开口道:“明日我就搬出去,宅子已经看好了,在新宋门附近的裕堂巷。”
风城涩然道:“近日是多事之秋,你住出去我不放心。”
黄时羽弯了弯嘴角,坚持道:“你知道我的脾气,我是一定要搬走的。”
风城叹了口气,想问出口却不敢,只能道:“好。”
冻霭凝晖,朔风绕砌。
不知过了多久,高雪青推门走了出来,眼眶微红,神色却不像来时那般沉郁。
她与国公夫人道了别,便拉着黄时羽上了回程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间的寒气与窥探,高雪青的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黄时羽递过帕子,轻声问:“如何了?”
高雪青心绪难平,脸颊还泛着余热,声音里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喜悦:“他、他说此生非我不娶。”
黄时羽问:“当真?那孩子的事……”
高雪青摇了摇头,声音微微发颤:“他不在意。甚至在他母亲面前以死相逼,说此生绝不纳妾。”
黄时羽一时怔住,竟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国公夫人的意思呢?”
高雪青擦了擦眼角:“她拗不过君锡,只求将来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延续香火。”
黄时羽由衷地笑了:“准备何时完婚?”
高雪青轻轻拍了她一下:“哪能这么快的。”
黄时羽望着她那满溢着欢喜的眉眼,心中涌起一阵温热:“看到你能幸福,真好。”
马车驶过汴河长街,城楼上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交相辉映。
而荣国公府内,风城还在那座庭院中独自站着。
琼枝摇影,莹雪沾襟。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推开了刘君锡的房门。
刘君锡半靠在床头,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眉眼间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他见到风城进来,咧嘴一笑:“若垣,这一箭挨得太值了!雪青答应嫁给我了!”
风城在凳子上坐下,语气里有几分感慨:“你们终于把话说开了?”
刘君锡点头:“经此一事,她解开了心结,家中也不再拦着。纵有千军万马相阻,或举世嘲讽相讥,也不能撼动我向她奔赴的决心。”
风城望着他眉眼间那份不惜一切的决然,轻声道:“你这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积雪覆石,残叶凝霜。
又过了数日,汴京没什么大事发生,小报也无甚大事能写,都是些鸡零狗碎的新闻。
一则是枢密院河西房提拔了一名极年轻的令史,据说是在边境立了大功,破格擢升。
一则是张国公家的嫡次女张梦媛,在赏雪时不慎坠入河中,高烧不退,国公夫人高价遍寻名医。
还有一则汴京五大正店之一的樊楼门口,摆了一个围棋擂台,擂主乃是一年轻女子,悬旗上书“求战棋待诏,凡弈而胜吾者,立酬百贯。”
此事起初在坊间只有零星议论,但樊楼本是人流如织之地,又有小报推波助澜,没过两日,看热闹的百姓便越聚越多,渐渐成了一桩不小的城中谈资。
与此同时,城东某处高墙深宅之内,一名红脸汉子风尘仆仆赶到,抖落肩头的雪,将两份信笺呈给上首之人,道:“属下在渭州盘桓多日,已查清风承旨利用一名女棋手安插在屈昌聿身边,探听了机密。来龙去脉已写成禀帖,请大人过目。”
上首之人接过信笺,抖开细看,一行行扫过去,眉头越拧越紧。
片刻后,他搁下信纸,问:“确定黄家没有这个小娘子?”
红脸汉子道:“属下确定,起码明面上没有。若是私生女,届时只怕也会割席。”
上首之人拈起另一封:“这份便是她的签字画押的文书?”
红脸汉子点头:“是。属下觉得她字体有异,故将其带回,路过蔡州时已给夏大官人过目。”
上首之人问:“夏大官人怎么说?”
红脸汉子低声道:“将渭州众人请到汴京。”
上首之人冷冷一笑:“那就照夏大官人的意思办,快去快回,务必在大寒之前赶回。否则朝廷各衙门官印封存,咱们想秉雷霆之势办案,便来不及了。”
红脸汉子躬身道:“属下明白,夜长梦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