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冬至
黄时羽连忙挣开,取了杯水递过去,讨饶道:“你歇一歇吧,喝口水,别累着。”
“我体力好着呢。”风城就着黄时羽递来的杯盏喝了一口,又俯首喂还给她,水从他唇间一点点渡过来,缠绵间似有万分珍重。
黄时羽攥着他湿透的衣襟,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风城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和背脊。
门外传来慵懒的脚步声,试图开门却失败了,门外的人咦了一声,疑惑问:“时羽,你怎么锁门了?”
黄时羽从温存又亲昵的氛围中回过神来,瞬间从迷醉中惊醒似的,羞得无地自容,一把捂住风城的嘴,扬声道:“噢,没什么,我马上来。”
高雪青不疑有他,随口道:“好,别泡太久啊,容易头晕。”
“知道了。”
脚步声渐远,黄时羽松开了手。
水波在她锁骨之下荡漾,光影明灭不定,什么都看不清,却格外引人探寻。
风城亲昵地亲了下她的额头,诚心发问:“还来吗?”
黄时羽用力推开他,水花溅了他一脸:“来什么啊来,我可不想在雪青面前丢脸。”
光天化日那什么要是被发现,她就别做人了。
风城勉强算个君子,没有继续为难她,一只手握住黄时羽的手腕,细细摩挲着她手背上浅浅的筋骨,另一只手将人扶起。
两人换了身干爽的衣服,一前一后来到公共休息区。
竹篱为障,藤蔓垂帘,隔绝了许多喧嚣。
高雪青看到风城不由得一愣,问道:“你怎么来了?今日休沐?”
“告了半天假。”
“特地告假来泡汤泉?”
“是啊,东西丢了,特地来寻。”
高雪青疑惑:“什么东西丢这儿了?”
风城唇角微弯:“心肝。”
黄时羽进门时听到两人最后两句问答,恨不得拔腿就走。
岂料已经被高雪青看到,连忙走过来一把拉住,揶揄道:“别找了,在这儿呢。”
说着还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黄时羽的腰侧。
黄时羽轻咳一声,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雪青,冬至咱们吃什么?”
高雪青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随口道:“入炉羊头签、招牌肉咸豉……”
黄时羽挑刺道:“都吃腻了,换换口味吧。”
“好好好,还有新菜乳炊羊、酒酥鸭和香橼杯。”高雪青转向风城道,“过两天冬至记得来樊楼,我就不给你下帖了。”
风城想了想道:“我能带个人来吗?”
“谁啊?”
“你认识的,温指挥使的独子,近日调到汴京了。”
风城轻叹一声,“他在这里亲故不多,一个人过节未免冷清。”
“好啊,我也好几年没见那孩子了。”高雪青对黄时羽道,“是个俊秀乖巧的小娃娃,可惜家中变故,变得早慧敏感。”
黄时羽听到这个姓氏,微微一愣,旋即转向风城问道:“你说的不会是?”
“是他,”风城点点头,又有些迟疑,“你要是心有芥蒂,不想不见他……”
高雪青惊讶:“你们认识啊?”
“嗯,认识。他当时只是受你之命,如今我对你都……”黄时羽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也想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带他来吧。”
“好。”风城起身披上大氅,冲二人告辞,“我先走了。”
汤泉池沼水溶溶。
冬至这日,一大早便大雪纷飞,到了中午积雪已然没踝。
高雪青这次安排的雅间在樊楼西侧,正对着宫城。
中午时分,黄时羽第一个到了,推开窗户,竟真能俯瞰禁中。
但见楼宇巍峨壮丽,雕梁画栋,金钉朱户,细节上镌镂龙飞凤骧之状,光耀夺目。
要是能身临其中,一览胜景就好了。
可惜成为棋待诏看起来似乎遥遥无期。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开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一下子从窗口涌了进来。
风城一身锦袍,眸似朗星、身如松竹,端着个精致的木盒进来:“送你的,打开看看。”
“冬至有赠礼的习俗吗?”黄时羽疑惑,她可什么都没准备,要失礼了?
风城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习俗,是我想送给你。”
黄时羽接过盒子,放到桌案上,打开里面是两个黑漆描金的棋盒。
翻开棋盖,一盒是绀碧色琉璃棋子,晶莹明澈;另一盒是乳白色玛瑙棋子,莹白胜脂。
她捻起一颗,手感温润,沉而不滑,实在是上品。
黄时羽想起在后世买过一套价格不菲的永子,色如鸦黑,但若对光细看,却通透如翠,一度爱不释手。
“谢谢,我很喜欢!”她眉眼舒展,漾开柔和的笑意,“只是今日我什么都没准备,过两日给你回礼好了。”
风城看到她喜欢,从怀中拿出一根金镶玉步摇,插在她发髻上,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好啊,回礼是什么?”
一下子把黄时羽难住了,是啊,送什么呢?
金银珠宝他不缺,女工香囊她不会。
黄时羽有些犯难地挠了挠头:“呃,这个嘛,我想想……”
“刚才楼下的歌姬在唱《青玉案》。”风城将窗户关上,阻拦住向她迫近的风雪,又拂去她发梢的两片雪花,“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随即,他长臂一展,将人搂进怀里:“回礼的话,你就再填一首词吧,将我俩的名字嵌进去,让汴京有水井之处都能传诵,我就满足了。”
黄时羽闻言,找了个凳子,无语地坐下摆了摆手:“写不出,真写不出啊。”
风城贴着她坐下,目光黏在她身上分毫不移:“可惜了,灵光乍现不能强求。”
“都说了真不是我写的。”黄时羽有些无语,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庞,忙道,“发簪呢?我也送你一根发簪好了。”
风城撇了撇嘴:“没有新意。”
黄时羽挑眉,佯怒道:“你刁难我是不是?要什么新意,发簪多实用啊,就它了。”
风城凑近她,飞快在脸颊亲了一口:“好,都听娘子的。”
高雪青和刘君锡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唇不离腮的场景,风黄二人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高雪青戏谑地轻咳一声,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黄时羽微微拉开与风城的距离,风城幽怨地看了高雪青一眼。
岂料他的头发勾在那根繁复精美的金镶玉步摇上,风城丝毫不急,黄时羽有些羞恼,却使不上力,越着急越解不开似的。
高雪青上前,细细分开纠缠在一起的发丝,转向风城调侃道:“若垣,是不是觉得我讨嫌了?”
黄时羽拉着她的手臂坐下:“别理他,他才讨嫌。”
风城摸了摸鼻子,无辜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们是欲加之罪。”
刘君锡挨着高雪青坐下,无情揭穿好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现在像个得志便猖狂的小人。”
某种程度上,刘君锡真相了。
黄时羽和风城没有接话,双双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脖子和耳后。
“温凌玉那孩子呢?”高雪青看向风城,“怎么还没来?”
“应该快了。”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黄时羽自然而然转过头。
先瞧见李彦东,而后便是他身侧的少年,身材还有些不成熟的稚气,双眸却幽深难测。
而那身冬衣,是他们在渭州穷困之时买的,与他脚上那双精致的皮靴极不相称。
黄时羽愣怔了半霎,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
温凌玉有些紧张,期期艾艾地望着黄时羽:“师傅,冬至迎福。”
黄时羽眨眨眼,道:“坐吧。”
高雪青凑到黄时羽耳边小声问:“你怎么成师傅了?”
黄时羽含糊道:“没什么,教了他两天棋。”
高雪青知道个中关窍肯定不止如此,但看黄时羽不想多言,便没再追问。
李彦东拉着温凌玉坐下,欣喜又带着责备:“怎么到了汴京,也不联系我们。”
温凌玉快速低下头,抿了抿唇,道:“有点忙,一时没顾上,改日一定去拜访李叔和……师傅。”
菜肴一道道上来,乳炊羊以羊奶焖煮羊肉,软嫩多汁、不腥不腻,很是新奇;酒酥鸭则是黄酒焖煮的鸭子,皮红肉烂,酒香透骨,有点像后世的啤酒鸭。
最绝的还是香橼杯,一只香橼,对半剖开去瓤,果皮刻上装饰图案后,斟满美酒,温热端上。
香橼与佛手是近亲,因此也有一股很清新的柑橘调香味,加热后与酒香混合,清芬蔼然,韵味悠长。
刘君锡满饮一杯后,很是捧场,命仆役再斟满,道:“雪青巧思,就是金樽玉斝也比不上这香橼杯。”
众人纷纷附和,酒过三巡,菜肴撤去,换上了炭火,几人围作一团,边烤肉边聊天,气氛极好。
炽烈炭火,将四周烘托得温暖如春,火钳轻轻拨弄,点点火星飞溅。
红脸汉子携着一身风雪,跨入屋内,银丝贵炭的暖香融化了肩头的冰晶。
他躬身向上首之人禀报道:“幸不辱命,渭州所涉一干人等,已带回汴京,悉数看押起来了。”
“好,风雨兼程辛苦你了。”上首之人走近红脸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可以将那位黄娘子下狱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永子:明代李德章用云南保山特有的南红玛瑙、黄龙玉、墨翠等天然矿石为原料,熔炼后手工制成的棋子,嘉靖年间被列为贡品。2、乳炊羊:《东京梦华录》中记载有做法。酒酥鸭:原南宋太和楼招牌菜,杨万里曾称赞其“肉酥酒香”。(猜测大概跟现代的啤酒鸭差不多?)香橼杯:南宋《山家清供》中记载谢奕礼“命左右剖香橼作二杯,刻以花,温上所赐酒以劝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