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暗室
这间无窗的牢房,通风极差,逼仄浑浊的空气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恶心和窒息,令人阵阵作呕。
连盏油灯都没有,门关之后伸手不见五指,漆黑阒然,隔绝万籁,宛如被活生生钉入了一口棺材。
没有任何取暖的东西,仅有一床稻草和冷硬似铁的旧棉絮,刺骨的阴冷环绕着。
黄时羽双手轻轻交握,调匀呼吸,尝试将周身的恐惧都卸下来,把这段时间的事情细细梳理一番。
距离上一次进牢房,已经过去数月,她着实没想到这么快就二进宫。
但上一次在渭州有充足的心理准备,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但这一次……
这一次实在抓瞎。
她自问到了汴京,绝没有跟什么人交恶,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绝对的黑暗和安静,导致她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一点微小的水滴声或者鼠虫的爬行声,都会被无限放大,刺激着黄时羽的神经。
牢狱中肃然的杀气,无时无刻不笼罩在身旁,想起前两日在樊楼宴饮,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墙之隔,火光灼灼。
冬日正午的阳光,跟澎湃的炭火相比,到底是逊色一些。
红脸汉子对着王中丞不解道:“咱们何不直接拷问?如此关着她岂非浪费时间?”
“你还是太嫩,官家不许上刑,我自然不能抗命。”王中丞阴森森一笑,“但一般人进了这不见天日的暗室,不出三天便会乖乖投降,任你搓扁揉圆。”
“竟如此厉害。”红脸汉子惊诧道。
“哼,那当然。”王中丞信心满满,拿钳子随意拨弄着炭火,“别说这么个娇娘子,便是个铮铮文臣,在这仓腐寄顿、圊溷腥臊的地方关上三天三夜,都会崩溃的。”
“更何况在完全的黑暗里,感知不到时间的飞逝,每时每刻都被恐惧占据心神……”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凌迟。”
王中丞语气森寒,眼底不含一点温度。
朔风凄迷,天地间,云愁雾惨。
烛火荧煌,映照雕栏畔。
樊楼的晚餐还是乳炊羊、酒酥鸭,味道依旧,但众人却根本吃不下去。
“该死的!”李彦东的拳头猛捶了桌面,骂了一句,“为什么不把我也抓进去,好歹能和小羽做个伴!她一个人在牢里,可怎么熬啊!”
“他们想要得到若鸿是辽国细作的伪口供,以此扳倒我,进而打击新政。”风城攥紧了双手,冷静分析,“当务之急要做两件事,第一,找出辽国在京的谍网,才能彻底洗清嫌疑;第二,那张文书上字迹,需要另一个合理的解释。”
温凌玉沉吟片刻,开口道:“师傅在渭州买了不少字帖,店家若能作证,便可说是师傅习字不久,拙劣疏漏导致的。”
“好,我派人即刻去渭州。”风城飞速道。
李彦东坐立难安,心头惴惴:“还有渭州那些朋友,不知道被安置在哪里,他们无辜牵连,更不能成为威胁小羽的筹码。”
刘君锡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直言道:“这个交给我,他们扣押了皇城司的察子,我比较方便出手追查。”
高雪青思绪混乱,不停地改变坐姿,担忧问:“他们真的不会对时羽下手吗?”
刘君锡轻轻安抚着她,不太确定:“官家发话了,应该不会。”
高雪青咬了咬唇:“万一有什么外表看不出来的折磨呢?比如扎针?”
风城闻言,太阳穴突突地跳,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雪青说的不错,也许他们……会把若鸿关暗室。”
刘君锡和温凌玉一怔。
“暗室?”李彦东和高雪青齐声发问,随即将古装剧里的小黑屋描述了出来。
风城面色惨白地肯定:“差不多。”
“我们能不能去看看小羽,这岂不是要把人逼疯啊!”李彦东盯着风城,眼中满是焦灼。
温凌玉双手颤抖,迟疑道:“即使能看望,也不会让我们待太久,这是杯水车薪。能不能买通狱卒,给师傅送盏油灯?”
刘君锡冷静研判:“可以试试,但我估计大概率不成。”
高雪青和李彦东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所想,她连忙起身,拉起风城的袖子,道:“你和李叔起身,跟我过来。”
刘君锡皱眉,也要起身:“我也来帮忙。”
高雪青咬了下唇,丢下一句:“你给我坐下,我们马上回来。”
刘君锡疑惑道:“他们有什么要单独说的?”
温凌□□若观火:“肯定是跟师傅相关,你宽心吧。”
刘君锡撇撇嘴,喝了半盏温酒。
樊楼热闹依旧,舞姬的身段随着歌声起伏,行云流水。
三人匆匆穿过走廊,来到高雪青专属的雅间,她从书架上的木盒里取出半个巴掌大的长方体物件,交到风城手里,嘱托道:“这是一半,另一半你跟李叔回去拿,两个东西都不大,你贴身揣着,如果真是暗室,你就把这两个交到时羽手里。”
东西的质感似曾相识,但风城知道,此刻不是细究的时候,慎重道:“我明白,不会示于人前。”
高雪青和李彦东皆一愣。
冬夜晦暗,雨雪冥冥。
如果说□□折磨是利刃,精神折磨就是钝刀。
在暗室中,没有日出日落,无法感知到昼夜,黄时羽的生物钟逐渐紊乱,时间感的丧失,引发了强烈的焦虑和失控感。
幽暗污秽的环境消耗生命,极致的感官剥夺摧毁意志。
抓她的人不追求立刻杀死她,而是享受一个人在无尽黑暗中,尊严和希望被慢慢吞噬的过程。
黄时羽疲惫地闭上眼,她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在没有任何光线的情况下,实在很难有清晰的时间观念。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休息了,刚才她将有生以来的所有事情都回忆了一遍。
学棋的艰辛、赢棋的喜悦、刚穿越时的惊惧、和风城第一次的羞涩……
几多欢乐,几多愁绪,她仅存的体力和心气,被过于激烈的思绪消耗殆尽。
巨大的黑暗与孤寂,像逐渐上涨的洪水,快要彻底吞没她的意志。
树枝挂满冰花,风过处,琼葩纷落。
昏暗的狱道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风城疾行而过,步履匆匆,两侧的狱卒纷纷让行。
为首的胥吏快步跟上,阻拦道:“王大明公有过指示,嫌犯在押,不可过分优待,还请风承旨不要为难我等。”
风城步履不停,反驳道:“这么冷的天,你们准备了多少被褥?若是没上刑却把人冻坏了,你们就等着吧。”
胥吏自知两边都得罪不起,只能道:“小人这就给黄娘子加一床棉絮,但这些被褥实在不能带进去。”
风城将抱着被褥的仆役挥退,对负责的胥吏妥协道:“你赶紧去办,我独自进去探视片刻,总可以吧?”
胥吏嘴皮微动,想说按规矩得搜身,但风城刚刚妥协,已经让了一步,他也不敢得寸进尺,彻底拂了他的颜面。
他快速打量了一下风城,感觉应该没有夹带什么东西,终是语气卑微提醒:“自然自然,但不能太久,不然小人无法交代。”
“就一盏茶的功夫,不会让你难做的,”风城丢给他一张交子,从容道,“收下吧,请你和兄弟们喝杯热茶。对了,把灯给我。”
胥吏躬身递上油灯,将人送到暗室门口。
黄时羽在暗室中昏昏然,半醒半寐,并未全然睡着。
铁门打开时,她完全惊醒,看到一脸倦色的风城进来。
暗室狭小,一张案几也无,他环视一圈,将灯搁到地上,关上门,面向黄时羽。
一行清泪就这么扑簌簌落下。
风城眼中带着发狠的决绝,浑身紧绷着,一只手扣着她的肩膀,将人带入自己怀中,另一只手颤悸着抚上她的面颊,声音低迷自责:“是我没用,让你受苦了。”
他脸上泪痕斑驳,满腔眷恋酸涩。
昏黄灯光下,黄时羽心绪难平。
风城的腹黑多疑、风城的清冷矜贵、风城的侵略如火……
她都见识过。
但眼前这个人,此刻竟然落泪了,神情凶恶,却哭得如此狼狈。
心有杀人剑,泪似报恩珠。
黄时羽的心被狠狠触动,伸出双手环抱住他,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风城咬牙,把来龙去脉简略说了一遍。
黄时羽深深叹了口气:“百密一疏,那张文书,我自己都抛之脑后了,怪不得你。”
风城面有愧色,如果不是自己当时非要盘问,如何会落下这么大一个把柄。
昨夜一整晚,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心疼、歉疚、懊恼、后悔……这些负面情绪几乎要把他淹没。
过去那些好的、不好的回忆来来回回在他心中撕扯,面对要失去黄时羽的可能,让他时时体会到钻心的焦虑。
风城的喉结上下滚动,声线暗哑,深感语言的无力:“我们在想办法救你,你一定要撑住。”
黄时羽感受着他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恳求道:“能不能先救慧娘、朱学正他们?他们被我连累,实在是无妄之灾。”
“好。”风城阖了阖眼,发狠抹掉眼角的泪珠,从怀中掏出两个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东西,递给黄时羽:“这是雪青让我交给你的,说是在暗室的话,对你有大用。”
黄时羽接过手机和充电宝,哽咽道:“替我谢谢她。”
在暗室里,这实在是回复san值的利器。
风城扣着她肩膀的手指微微发紧,颤抖问:“这遭若能顺利结束,我们就成亲吧。”
黄时羽踮起脚,在他唇上轻啄,随即埋怨:“哪有这样求亲的,好没诚意。”
风城低头询问:“三媒六聘自是少不了的,你还喜欢什么,都依你。”
黄时羽将脸埋进他颈窝,随即又仰起头,轻轻咬了下他的耳垂,明晃晃拿乔:“我们那儿求亲,要拿着指环,对心爱的姑娘单膝下跪的,这样才能把姑娘套牢。”
这个地方,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绝无跪妻子的道理。
“这有何难,”风城哑声道,“只要你无恙。”
铁门被倏然打开,胥吏言辞卑微,但态度丝毫不含糊:“风承旨,再不出来,小人有些惶恐。”
“你先出去,我马上出来。”风城呵斥道,然后低声征询,“你喜欢什么样的指环,我去定做。”
黄时羽想了想,实话实说:“之前没考虑过,你看着办吧,但要是做出来我不喜欢,哼哼。”
风城知道黄时羽在竭力缓和气氛,勉励笑道:“做上十个八个的,把你每个指头都戴上,不怕套不牢你。”
良时难至,须臾别离。
暮色添寒,雪飞云起。
辽国、西夏、高丽、交趾等国的贺正旦使团,陆续抵达汴京。
温凌玉风尘仆仆走近风城书房,一脸凝重,神鬼莫测问道:“你猜辽国的正使是谁?”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仓腐寄顿、圊溷腥臊:化用自文天祥《正气歌》。形容牢房霉味逼人,厕所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