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东临碣石
一弦震而万机发,响遏行云,浪涌沧溟。
时运未至,便如星散寒夜,微光点点;时机一至,便疾如流星,千万炬火,倏忽齐明!
大宋棋圣之名,当之无愧。
李彦东的文字,不但让黄时羽的万丈光芒更甚,笼罩着整个大宋棋坛,所有人为之刮目相看,更让空枰开局成为一时之盛。
然而来翰林院报到的第一日,黄时羽却遭逢冷遇。
其他几名棋待诏倒是很客气,围棋跟数学相似,不会就是不会,水平高低一目了然,不服不行,而书待诏、画待诏等其他伎艺官则不冷不热地敷衍着她。
毕竟同为伎艺官,不得转朝官、不得赐绯紫,是三十年前太宗定下的规矩,为的就是防止天子近臣走捷径。
三十年间从无破例,而今黄时羽打破了这个政治惯例,棋待诏们乐见其成,其余伎艺官却未必有这个政治舞台,自然不甘心。
黄时羽倒是不在意,趁着现在热度爆棚,她着手开始写新书,即《空枰角图大全》。
所谓角图,也就是定式。
空枰开局下,角部的价值无需多言,围绕角部产生的各种激烈争夺、行棋变化,层出不穷。
她将这些一一整理、归纳誊写,以备后辈学棋所用。
楼映斜阳、晚霞满天。
吃过晚饭,黄时羽在屋内点上蜡烛,继续笔耕不辍。
院外传来几声寒暄,随后门被推开,风城长身玉立,站在门口。
黄时羽放下笔,调侃道:“今天怎么不翻墙了?还和李叔打招呼呢?”
风城右手攥成拳抵在唇前,轻咳一声:“来你家跟李叔打招呼不是很正常吗?别把我说得那么鬼祟。”
“你不鬼鬼祟祟的,我还有点不习惯。”
风城边解大氅边问道:“第一天去翰林院还适应吗?”
黄时羽笑着将经历说了一遍。
风城将大氅脱下,撂在衣架上,安慰道:“官场就是这样,有巴结的、有眼红的,适应就好。”
黄时羽倒是坦然:“棋有孤棋,人有孤行。与众人不同,是为孤;幸得知己同路,便是治孤,人生就是在腾挪治孤中起起伏伏。”
“以棋喻人生?你太通透了,我不及你。”
黄时羽随口道:“正所谓试观一十九行,胜读二十四史嘛。”
风城心有疑云但未言明,他走近桌案,看到黄时羽的手稿,这一手繁体毛笔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你要著书?”
“算是吧,但也只是博采众家之长。”
风城拿起手稿细细看过,疑窦更甚:“我虽在棋道上不及你,但这些弈理角图,绝对没有前人说过,何来博采众家之说呢。”
黄时羽一愣,倏忽间想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他会相信吗?
如果自己坦白,那么李叔、雪青的来历也不言而喻,自己不能替他人做这种主。
而且情深未必可堪共谋,并非黄时羽不信任他,而是楠梓虽坚,难作浮槎;骐骥虽疾,不适犁锄。
万一日后又翻起风浪,或者再来一个穿越者呢?
也许什么都不知道,对他来说才是保全之策。
黄时羽理直气壮指责:“你又挑我字眼。”
风城放下手稿,亲了亲她额头:“都说世间有三不朽,创制垂法、博施济众是为立德,拯厄除难、功济于时是为立功,言得其要、理足可传是为立言。”
黄时羽被一连串的词汇搞得头晕:“别掉书袋了,说点我能听得懂的。”
风城双手将她搂在怀里,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就是说你所著之书,足以达到三不朽之一,立言的标准了。”
“那我能名垂青史了?”
“当然,往后史书上记载你是大宋棋圣黄时羽,我是棋圣之夫,黄风氏。”
“给你沾到光了。”黄时羽笑了笑,继续道,“我还想开福利院,收养孩子们,像小玉那样因为战争失去双亲、无家可归的孩子们。”
“好,其实……我一直在周济父亲曾经的战友们,尤其是边关生活困难的遗孀和幼子。”
黄时羽抬起头,愣了愣:“所以,你在渭州不只是查间谍?”
风城点点头:“往后我们虽然没有亲子,但愿天下失怙失恃的孩子,皆有所养,我们也略尽绵力。”
黄时羽眼眶微红,低下头去:“谢谢,谢谢你这样体谅我,支持我。”
风城用手指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花,嗓音低沉:“哭什么,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黄时羽轻咬唇瓣,平复心绪起伏,“我想带你回一趟我老家,可以吗?”
风城一愣,脸上掠过一丝惊愕,迟疑道:“当真?”
黄时羽点点头,挣开风城的怀抱,从书架上抽出一幅舆图,徐徐展开。
她将手指点到长江入海口处,舆图上的形状与后世相比差别甚大,相隔千年的泥沙沉积,大概也属正常。
“就是这里,”她细细算道,“今年腊月二十府衙封印,正月二十开印,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咱们跑个来回了。”
“……崇州?是你的家乡?”
“是,你愿意陪我去一趟吗?”
“当然!”风城不假思索,但又道,“封印前起底辽国在汴京的谍网,这没什么问题。但是……”
“还有但是?”黄时羽不解,解决完细作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各国使团来贺正旦,我负责接待事宜,怎么也要等到正旦之后才能走了。”
“那就只剩十八天,咱们跑个来回……来得及吗?”
风城思考片刻:“往南走的话,河流没有冰封,我们提前打点好,半水路半陆路,应该来得及。”
“好,那就等正旦过后。”
三年一次的郊祀大礼,恰逢与西夏签订和谈誓书,澶渊之盟宋给辽岁币是三十万,西夏的地位不及辽国,岁币也要相应少一点,初谈二十五万左右,而后风城又压到二十万。
但这个二十万是个不太精确的表达,因为二十万并不全是币,而是包括四大项:银、绢、茶、彩,所有的折合成货币加在一起,是二十万。
其中茶叶代替银两最划算,双方你来我往拉锯之下,成功以十万斤茶叶代替五万银两成交。
当然事情有两面性,十万斤茶叶,西夏每年的消费基本解决了,与西夏的边境贸易中,茶叶自然卖不出去,茶商们赚不到钱,相应税收也随之减少。
但这些税收,相比真金白银的直接岁赐,又不算什么。
而且李元昊正式称臣,今后他的身份是西夏国主,以大宋为正朔。
最后一张大牌打完,谈判的气氛变得轻松,宋夏关系正常化,宋辽关系也走向云淡风轻。
这些当然都是好事,毕竟从天潢贵胄到芸芸众生,谁不想过安稳日子呢?
大江南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贺正旦和郊祀的事情甫一结束,黄时羽和风城两人便拾起准备好的行囊,向南方奔去。
朔风拂面,甚是寒凉,但身躯是滚烫的,呼吸和风声交融,逸散在官道上。
到了约莫庐州地界,河面冰雪消融,两人换乘快船,河道两岸灯火通明,橙光点点。
一路飞驰,舟车兼程,终于在第九日清晨,抵达崇州。
故乡迢迢,今又再临。
不甚高大的城墙,在护城河畔,拥着小小一方的城池。
步入其中,瞧见文庙门口挤满了人,黄时羽拉着风城前去凑热闹,赶集的、卖货的,不一而足,很是热闹。
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和爸妈来这里玩的情形,一时间泪眼婆娑。
南方不同汴京,雪霁梅香,恍若春华。
黄时羽带着风城在城中游览了一遍,临近中午,两人找到一家邸店入住。
简单吃完午饭,黄时羽躺在梅花树下的竹椅上浅寐,不时有一两片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
风城凑近轻轻拂落她发顶的花瓣,黄时羽随即睁开眼睛,他正拿掉她衣襟上的花瓣。
黄时羽挑眉:“趁我睡着,就这样轻薄我?”
风城心念一动,衔了枚落花,和黄时羽隔着花朵轻轻一吻,深情而温柔。
黄时羽抓住他的衣襟,缓缓迎了上去。
周遭似乎都静止了,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唇齿间的炽热。
“再靠近一点。”风城目光灼热,语气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
“别,还在外面。”黄时羽尚存理智,商量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我想登临城楼,唔,北面的城楼就行,去帮我和知县交涉一下吧。”黄时羽指尖揉捏着风城的耳垂。
“好。”他没问为什么回了故乡却不回家,也不问为什么要登临城楼,只是默默陪着她。
知县知道是汴京来人,马不停蹄地安排,很快就将二人请到了城楼,恭恭敬敬地在下面等候。
黄时羽沉默不语,踏上深灰色的砖石,缝隙间新绿覆旧苔。
千年后,只有这段城墙会保留下来。
站在城楼上,看不到家,却能看到远处的海面,这时候的海,离城区这样近,真是有点不适应,又难免有些唏嘘。
“我想去海边走走,可以吗?”黄时羽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好,我陪你。”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乱石穿空,碧海潮声。
风从海面吹来,海浪俯身,又站起。
风城忽然开口:“读再多雄浑的诗词,都不如亲身来感受海滨的风光。”
黄时羽浅笑:“这是自然。”
他又道:“看着这片壮阔的海,我总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诡谲多变的棋风,正如这里的波涛,无穷无尽,变幻无常。”
黄时羽将头发挽在耳后:“哈哈哈,我在海边长大,确实是很合理的解读。”
风城望着海潮,轻描淡写道:“你来自千年以后,是吗。”
黄时羽睁大了双眼,那双同时面对辽夏十大高手都从容无波的双眸中,此刻盛满了无可遏止的震惊和错愕。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疾如流星,几千万炬,倏忽齐明:出自孙瑀《宣德八年元夕赐观灯颂》2、试观一十九行,胜读二十四史:清代文人尤侗所言。3、失怙:丧父;失恃:丧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