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飘摇
萧祈拦在她身后的手猛然间顿住,紧接着，他将她抱起，挑下灯笼,朝船舱里走去。
船舱外的飞檐上，只剩下一个灯笼,形单影只,随波摇摇晃晃……
正如此刻的花船,亦是孤零零在浓雾弥漫的江水上飘摇。
他把灯笼挂在了舱顶，船舱里被晃动的橘红色柔光照亮，气氛顿时变得绮靡。
“萧祈,你穿着这身红衣，倒比成婚那天，更像新夫……”姜愿的手指勾了勾他的衣襟。
不知是被烛光映的，还是被这衣服衬的,他脸上、唇间的粉红,灿若桃花。
“那天，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样子？”
“好看……着急……”
“没了？”
“没了……”
“那你知道，那天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子么？”
“什么样子？”
“不告诉你……”
“萧祈！”
“姜愿……成婚这么久,还从没听你唤过我一次夫君……”
萧祈拨开红纱帐,小心翼翼弯下腰，把她放在了软榻上。
他低下头,与她嘴角轻触。脸上的江水已经被夜风吹干，肌肤格外冰凉。
就连掠过的吻,也是一阵细细凉凉。
姜愿不禁将双手抚上他的衣襟。
“怎么？又想把我推开么？”萧祈低声说道,翻起旧帐，温柔的动作却未停半分。
“萧祈……你是我的……夫君啊……”她摇摇头，手入衣襟,环住他的背，朝自己的方向揽来。
萧祈的眼神逐渐变得炽热。
花船外的那只灯笼，不再随波起伏，时而摇晃如风骤，时而轻摆如被鸿毛戏弄。
唐颜和洛远没想到，他们才上船没多久，就把姜愿和萧祈的船给跟丢了。
两人站在船舱外的甲板上，看着江面上那些毫无差异的花船，和渐渐升起的雾气，一时间都失去了头绪。
“唐颜，你是不是经常去南院那种地方？扯人衣服的动作熟练的不得了……”一阵风起，洛远拉好衣衫，余光瞥向唐颜。
“洛远！你什么意思？”唐颜不满道。
平日里，南院与她的酒坊有些生意往来，因此她与南院的掌柜还算熟悉，常以姐妹相称。
她今日不过是来送酒，赶上节日里的南院十分热闹，她又再三让她留下玩儿会儿，为方便留宿还特意叫人给她准备了房间……
她才在那里听了会儿曲，喝了点儿酒，就看见他们三个匆匆走了进来。
“没什么意思……”洛远见她生气，语气也稍稍缓和下来，他别过头说道：“以后不要去那里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一想到她去那里，他心里总觉得一阵烦躁，堵的不行。
“不去那里？不去那里你养我么？”唐颜没好气道。
洛远欲言又止，转身不再看她。
“罢了，随你去吧！我要去找姐姐……”片刻后，他留下这句话，便朝船后走去。随即，拎起船桨，用力摇了起来。
唐颜看着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船只，只轻轻嗤笑一声，坐在甲板上，不再说话。
洛远就这样，依目之所及，朝着那些花船一个接一个的划去。
每次靠近后，便朝花船试探地喊一声“姐姐”。
在接连被痛骂了三次后，唐颜终于看不下去了。
“洛远！你能不能给老娘消停点！那些人又没跟过来。况且，有萧祈在，姜愿她不会有事的！”她扭头朝洛远训道：“好歹你也是个堂堂寨主，怎么跟个黏人的小屁孩儿一样，半刻离不开人……”
洛远瘪瘪嘴，握着船桨的拳，紧了紧。
“唐颜！我看你是巴不得姐姐出事吧？你心里还在惦记着姐夫是不是？”他朝唐颜挑衅道。
“洛远！……”唐颜被他这番话彻底惹怒，她冷着脸朝他走来。
“怎么？你那些阴暗心事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洛远道。
没想到，唐颜抬起手，一个巴掌脆生生甩到了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唐颜就算再恶劣，也绝不会为一个情字变得不择手段！哪怕我等了他多年，可当他带着他所爱之人站在我面前时，我也是立刻就能放下的！岂能容你这般诋毁！”
唐颜越说越气，她再次抬起胳膊，想要挥下，却被洛远死死抓住。
“唐颜……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么？那是我等了多年的姐姐啊！”洛远红了眼，泪水含在眼眶。
他哽咽道：“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些追杀他们的人有多少？知不知道，那些人各个功夫都在我之上？若不是他们有所顾忌，让我们有机会脱身，恐怕他们早已经……”
“洛远，你清醒点！就算她们两个再像，她始终是姜愿，不是你的姐姐洛槿……而且，总有一天，她会离开棠坞，离开你的……”唐颜的声音不觉低了几分。
她就住在海棠林外，岂会不知金山寨的事……
洛远这恶徒，说来不过是整日无所事事，又油腔滑调了点。
但他无父无母，唯一可以依靠的姐姐，也已经死了……
无人护他，又岂有人教他？
只是不知为何，都这么惨了，他还要一根筋死守着金山寨，整日被些莫名其妙的人追杀。
“洛远……他们两个，既不会属于我，也不会属于你……”唐颜继续低声说道。
“唐颜，我很清醒……你不知道……那天，我在马车的车窗上，见到日夜想念的那张脸时，我有多开心……”洛远松开唐颜的胳膊，低着头说道：“至少她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便当她是我姐姐……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再一次在我面前伤害她……”
洛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始终没松开船桨。
唐颜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在他脚边坐下，不再说话。
她劝不动他。
向来如此……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就没听进去她说的，哪怕是一句话！
没过多久，洛远抹了抹眼睛，又继续一艘接一艘的问去。
直到他靠近一艘只挂了一只灯笼的花船。
“姐姐……”他嘶哑着嗓子，朝花船喊道，比起刚开始时，底气已经弱了不少。
这次，既没有等到怨骂声，也非安安静静了无回应。
花船上那只摇摇晃晃的灯笼，忽地一下被船舱内冲出出来的一阵风吹熄了！
“姐……”洛远还想再喊，可还未出声，嘴巴就被唐颜一把捂住了。
“洛远，是他们……”唐颜看向那艘无灯的船，在洛远从她手中挣脱前，跟他解释道：“跟好了，不要打扰他们……”
“你确定？”洛远有些不信。
“确定！”唐颜留给他一个威胁的眼神，转身走向船舱。
“唐颜你去哪儿？”
“睡觉……”唐颜头也没回地钻了进去。
天色开始泛白，浅淡的橘红色霞光透过将散的薄雾照进了船舱。
姜愿睁开眼，浑身酸痛，就连指节间，都是说不上来的疲惫。
“咝～”起身时，她没忍住，轻呼出来。
恰好，萧祈拎着刚烧好的热水走进了船舱，他见她醒了，便放下手中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走来。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道。
此时，他已是衣衫整齐，头上不知何时束起发冠，模样干净清爽。
“没事”，姜愿看着他，心中一阵欢喜。
对他的喜欢，已与昨日完全不同了……
“姜愿，这里没有沐浴的地方，我烧了些热水，你凑合擦洗下，再换身衣服……“萧祈弯腰温柔哄道，下巴抵在她头上，轻轻蹭了蹭，万般留恋。
“好……”姜愿含羞朝他点点头，心跳仍旧没有平缓下来。
“休息得如何？一会儿天亮船靠岸后，恐怕我们还要继续赶路……”他把热水倒进铜盆里，放入白巾，浣了浣，拧干，帮她擦起脸来。
“萧祈，棠坞的小院回不去了，对吧？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温柔湿润的水汽从脸上拂过，姜愿的疲惫也散了一些。
“那里……暂时回不去了……可惜了你酿的酒……”
“萧祈，不过是酒而已，以后还会有机会再酿的。”她安慰道。
姜愿刚换上船舱里备着的干净衣服，就隐约听了洛远的声音。
她急忙朝船舱外望去，萧祈正站在船尾处。
外面的雾气已经全部消散，明亮的霞光映红江面，波光荡漾；映在他们身上，温暖每一寸肌肤。
在他们的船后不远处，就是另一艘花船。
洛远正坐在船头的甲板上朝他挥手。
“姐夫！真的是你们的船！”洛远朝萧祈喊道，又转头朝自己船舱喊道：“唐颜！”
姜愿想起昨夜与萧祈交缠之时，船舱外冷不丁的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姐姐。
她当下羞地将头埋进了他的胸口。
只感觉到他手上朝舱外一挥，之后便再没听见洛远的声音。
本以为没得到回应，他大概就离开了。
没想到他们竟然一直在跟在他们后面！
“姐姐！”见她出来，洛远亲昵地喊了声，起身拎起船桨，加快朝他们划了过来。
没过多久，洛远的船便追上了他们的船。
唐颜似乎刚刚睡醒，揉着眼睛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她停在洛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说道：“做得不错，竟然没跟丢……”
洛远不爽地抖了抖肩，把她的手抖了下去。
她倒是舒舒服服睡了一夜，他可是在船头坐了一夜！
这个狠心的女人……
“才不像某些人，没心没肺！”他说道。
眼见着，洛远的船头，就要接上姜愿的船尾。
萧祈忽然打断他们的争吵，朝两人问道：“洛远、唐颜，你们可知道这岸边是哪里？”
洛远、唐颜顿时不再拌嘴，同时朝江边望去。
“好像有点儿眼熟……等等……让我想想……”洛远拧眉，呆呆地说道，一副熬了一夜，脑子不好使了的样子。
“眼熟？洛远！你可看仔细了，这不是快到你的金山寨了么？”唐颜伸着懒腰，慢悠悠说道：“连自己的老巢都认不出来！也不知道你到底在守些什么，倒不如趁早把金山寨送我，我连带着帮你打理得了？”
“想得美！”洛远回道：“你怎不把酒肆送我？我连带着你一起养，好么？”
“是那片草甸？”姜愿看着那大片绿色惊讶道。
没想到草甸我竟然连着江边！而他们漂了一夜，竟然来到了这里！
洛远这才反应过来，他把视线从岸边收回，一把揽过唐颜的腰，纵身飞到了姜愿的船上。
“喂！”唐颜推着他喊道：“洛远！松开你的……”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站在了姜愿和萧祈的面前。
洛远的手也在落地的瞬间，便离开了唐颜的腰身。
“那个，好饿，我去找找有没有吃的……”唐颜朝船舱走去，朝霞映在她的脸上，没人看见霞光之下的那片绯红。
“姐姐！姐夫！咱们就在此处靠岸，跟我回金山寨吧？”洛远认真地朝姜愿请求道：“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这里……”
姜愿看向萧祈，问他的意思。
船上没有食物和水，他们总不能一直不下船。
既然要下船，这里靠近金山寨，确实是值得考虑的位置。
“至少眼下，没有比金山寨更近更安全的藏身之处了……”洛远继续劝道。
“洛远，我问你，金山寨可有退路？”片刻后，萧祈慎重地朝洛远问道。
金山寨状似口袋，只有草甸一个出口向，而且，它平日里就已经被一堆人觊觎，勉强支撑，若是再将那些人引来，恐怕……
半晌儿，洛远没有说话，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我们再向下游找找……”
“有……”
萧祈和洛远同时说道。
没过多久，四人便靠了岸。
“你们先和洛远回金山寨，我回趟棠坞，去小院把东西给你取来，你的药不能丢下……”唐颜打了个哈欠，朝姜愿说道。
姜愿动容地看着唐颜，拉起她的手。
“唐颜，路上小心，还有，别被人跟踪……”洛远道。
“当我像你一样傻么……”唐颜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留下背影，朝他们摆了摆手。
剩下三人，则是转身朝草甸上的马匹走去，萧祈抱着姜愿纵身上马，一同朝金山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