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躲雨
暮春的雨不讲道理,说来就来。
明明刚才出门时，阳光还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这才走了不到一刻的时间,头上就已经阴云密布了。
姜愿抬头望了眼天，眼中晃过一抹暗色,很快又恢复明朗。
她调整了下胳膊,把怀中一对儿纸扎的童男童女,抱得更紧了些。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在梨花镇的青石板长巷上飞快的跑了起来。
须得尽快把东西送到百里婶子家去！
若是被雨淋到,重新做一对倒不打紧，可丧葬之事不会等人……耽误了别人家的大事，她和爹爹都会非常愧疚的！
可惜，偏偏天不遂人意。
才跑了没多远,柔柔细雨便飘到了她的脸上。
她情急地抬头四处寻找避雨处,便看见前方一个少年，正撑着伞，缓缓朝她的方向迎面走来。
少年身上一股冷冷的生人勿近气息,叫她迟疑了片刻。
但很快,心中的那缕怯意，便被扑在脸上的细雨淋透。
她果断朝少年跑去,以最快的速度，钻进了他的伞下……
少年被她突然的闯入惊到,下意识向后躲去。
“抱歉！你不要怕！我只是想借你的伞躲下雨,这些东西怕淋湿。”
她把怀中的东西，伸进伞下给他看，向他解释自己的困难,自己却在伞外淋着微微春雨，头发上挂了不少细细的小雨珠。
少年在看见那对纸人后，终于不退后了。
他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着她手中的东西，半晌后，缓缓开口朝她问道：“这是……什么？”
少年的声音如清风飘了过来。
她的视线随着他的声音，落入他眼眸，心中轻轻一动。
“这是扎纸人……”她眨了眨眼，认真回道。
心中却在好奇，怎么会有人连扎纸人都没见过？死生大事，这梨花镇几乎每天都有人离世，他竟从未去过一家？
“为何要做这种吓人的东西？”少年继续问道，看模样并不像是在戏谑。
“这……这是烧给死人用的……好在九泉之下与他们做个伴……”姜愿解释道。
少年的伞颤了一下。
绵绵细雨渐浓。
他的伞沿缓缓抬起，慢慢移到她的头上。
姜愿抬眸，终于遇上少年眼中的一抹笑意。
“你生的真好看……”她朝他笑道，并非恭维之词。
少年面色白净如书生，眉间英气又如画上的英雄剑客，眼尾微垂，目光流转，不自觉勾人。
少年微微红了脸，声音清冷道：“姑娘不必如此，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便是……”
“卖烧饼的百里大婶儿家～”姜愿说道。
完全没想到，这镇上不仅有不认识扎纸人的人，竟然还有不认识百里大婶儿的人！
少年摇摇头，一脸歉意。
“好吧……跟我走”，她倒也没多在意，朝伞中央的少年靠了靠，拽着他的袖口，指了指方向。
少年便细心地举着伞，跟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她朝他问道。
“萧祈”，他答道。
“听你的口音，应该是梨花镇的人吧？”
“是。”
“你竟然连百里大婶儿都不知道，她的烧饼可是咱们镇上最香的！”
“是么？改日我去尝尝……”
“对了，你家住哪里？我从没见过你？”她朝少年问道。
她平日里经常在梨花镇的长街上到处跑，梨花镇的人她大多都认识的，就算不认识，多少也会眼熟。
何况是这个好看的少年，若是遇见过，她不可能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的。
“长街东边的萧宅……”少年道。
“哦，是那个萧家呀！难怪……”姜愿嘟囔着，又侧头抬眸看向少年道：“我叫姜愿，家在长街西边的扎纸铺！”
少年扬起嘴角，重复道：“姜愿……”
姜愿眼前有刺眼的光闪过，再睁开眼时，星空入眼，月影摇晃。
待她揉了揉眼睛，回过神来才发现，摇晃的并非月亮，而是她身下的小舟。
猛然想起，原是她趁着夏日傍晚的一丝清凉，泛舟来采莲子。
不过是采累了，躺下片刻，没想到竟然就睡着了！
她站起身来，朝四周看去，夜静如斯，只剩下风吹荷的声音。
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这么晚还没回家，爹爹和娘亲恐怕已经在四处找她了。
想到这儿，她心中一阵着急，颇有些恼怒地朝船桨抓去，想要尽快赶回家。
可偏逢今夜的月，弯细如美人的眉，湖面一片暗淡……
划着划着，她便有些找不准方向了。
越是着急，越是出错。
船桨突然被水草缠住，她手上的力气没能及时收住，脚下一滑，身子无法挽回地朝舟下倾去。
绝望之际，万幸跌落至一个怀抱中。
救她的人，抱着她飞回了小舟上。
直到脚下有了支点，她才睁开眼，感激地回头望去，竟是那个借伞给她的少年！
“是你？！”她心有余悸，声音惊喜道：“是你！萧祈？！”
少年垂眸看着她，睫毛下的颜色如夜空般深邃。
“谢谢……谢谢你……”她慌忙从他怀中离开，脸上一丝浅红，低下头摆弄起自己凌乱的衣服。
“姜愿，你不要着急，我可以送你回家……”少年宽慰道，他扶着她在舟中坐下，转身拿起船桨慢慢摇了起来。
小舟渐渐从大片的莲叶中划出，在宽阔的水面上穿行流畅。
“萧祈，你怎么会在这里？”放松下来的姜愿，托着腮看着少年的背影，好奇问道。
少年摇桨的动作微不可察的一顿。
“恰好路过。”
姜愿回头望向刚刚她醒来的位置，又朝那岸边黑黑的林子看去。
哪里有路……让他路过……
她收回目光，越过他的背影，看着前方湖边渐渐露出灯火的微光。
眼中一喜，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没过多久，两人便上了岸。
她向他道谢，道别，说自己已经可以找到回家的路了。
他仍旧不放心，坚持要看着她走进家门才行。
“萧祈，你看，窗外放着纸黄牛的那间铺子，那里就是我家”，她指着不远处的扎纸铺同他说道。
“姜愿，我记住了。你快回家吧，伯父和伯母正急着找你呢。我在这里看着，等你进了家门我就离开”，他回道。
“萧祈，你帮了我两次，按道理，我本该郑重向你道谢的。可今日实在是太晚了，要不，明日傍晚，你就来这里等我，我有东西送你！”她朝他说道。
清清楚楚自己心中有一丝私念，她还想再见到他。
少年浅浅一笑，温柔地朝她点了点头。
姜愿推开家门，铺子里空空荡荡，却没见到爹爹和娘亲。
她再回过头，想要出门去找他们，门外天色大亮，已经飘起了雪花。
突然，一个人影飞来，把她抱进了扎纸铺。
“萧祈？”姜愿抿着唇，忍住眼中闪烁的眼泪道。
“姜愿，今日伯父伯母不在家，我来给你送些蜜饯～”少年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满的喜欢。
她想起来了……
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喜欢的人是萧祈啊！
她喜欢的人，一直都是萧祈啊……
他书房里的旧纸花，还有他书中的那把玉梳，都是她与他相恋时，送给他的啊！
朦胧的泪眼中，少年萧祈的声音渐渐消失，他的脸也渐渐模糊，直到身影也越来越淡……
天光闪过，她的头好痛。
待姜愿艰难地睁开眼，苍白着脸支起身子时，白虎锋利的牙齿已近在眼前，快要贴到她的脸上！
她惊恐地坐地向后退去，再晚半分，是不是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没想到，这白虎却并没有像想象中一样，急着追上前要她的命。
它合上牙齿，威严地审视着她，一副疑惑的样子，慢慢朝她踱步。
姜愿谨慎地盯着白虎，继续慢慢后退，身后的手不停索着，终于抓到一块儿锋利的石头。
白虎却突然停住脚步，不再朝她逼近，而是低头朝地面咬去。
姜愿朝它咬的地方仔细一看，才发现竟是神隐寺里老僧送她的那个佛珠！
佛珠太小，白虎颇费了番功夫，才将佛珠咬住。
它咬着佛珠再次走向她，目光已不再如刚才那般凶恶。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白虎非但不再凶恶，神情中甚至有几分温顺之意。
直到它隔着半臂远的距离，停在她面前，把口中的佛珠伸向她。
“你认识这佛珠的主人？”姜愿试探着问道。
白虎发出闷声，似在回答。
姜愿伸出手，白虎松口，佛珠落在她的手心。
它转身，退后几步，松懈地伏在了地面上。
“你不吃我，是因为这佛珠？”她再次问道。
白虎发出声音，不再是虎啸，而是打了个哈欠般，算是回应。
“那我可以走了么？”她试探道。
白虎别过头不再看她。
姜愿收起佛珠，颤抖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枯草，朝一旁正在吃草的马匹走去。
她踏着马镫上马，调转方向，朝白虎看去。
“驾～”见白虎没有动作，她策马离开，急着去寻洛远和左将军了。
离开这么久，他们一定找她找疯了！
好在她清楚地记得路，没过多久，便隐约听见他们寻人的声音。
姜愿提着心终于稍稍落下，脚下更加用力。
“洛远！左将军！我在这里！”她回应着，朝声音处而去。
终于，前方出现了他们的人影。
“阿姐！你去了哪里？吓死我了！”洛远朝她喊道，险些哭出来。
“姜姑娘！”岀营前左将军是信誓旦旦保证过的，若是出了事，真不知回去该如何交待了。
“抱歉，刚才追着一只鹿，不小心和你们走散了！”她骑着马缓缓朝他们走去。
没想到，才走出几步，对面的人突然一齐举起手中的弓箭，严阵以待地对向了她！
包括左将军……
也包括洛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