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枷锁
“名籍？”左边将士粗声问道。
姜愿含胸低头,乖乖递上手中名籍，他接过名籍，仔细看了起来。
“你,把头抬起来！”右边将士道。
“大人……”她抬起头，眼角微红,身姿低微。
那将士眉头拧起,审视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你进京所为何事？”他朝她问道。
“住在京城的姑妈病逝,我……我是来奔丧的……”
就在这时，手持名籍的将士突然嘶了一声，似有所发现。
“梨花镇……”他忽然皱眉低声念叨出来。
姜愿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这些守城门的将士,是否知道萧祈曾经的藏身之处，就是梨花镇。
真是，百密一疏！
若是再继续问，就只好强装不认识了。
“你可识得梨花镇一卖烧饼的婶子？”那将士抬头朝她问道。
“大人说的可是百里大婶儿？”姜愿眸光一闪,心中松了口气。
“对对,就是她，她是我自家的婶子，儿时我还经常去她家探亲的！”那将士严肃的神情中,终于露出浅浅的一丝亲近：“婶子近来可还好？
“大婶儿很好,烧饼还是镇上最香的”，姜愿自然露出一种亲近,不似刚才那般拘谨了。
将士微笑着把名籍递还给她，朝另一名将士道：“没问题,姑娘家远道儿来奔丧的,放她去吧！”
姜愿面前交叉的长矛，终于打开，京城的街道再无遮挡地展现在她面前。
“姑娘,近来不太平，早去早回”，那将士小声提醒道。
“多谢……”她朝他感激道，抬脚迈向城门。
京城的主街宽阔平坦，两侧的客栈、酒家、商铺也建得十分精致大气。
只是，并不热闹。
姜愿缓缓行至主街中段，眼见着客栈就在前方不远处，她却突然停下脚步，思虑片刻后，转身投入了后巷。
直到寻至一处看起来和梨花镇无甚区别的客栈。
“掌柜的，店里可还有空房？”她走到掌柜台前问道。
“空房充足，听话音儿，姑娘不是京城人？”那掌柜的将她打量一番，眼中尽是谨慎。
“不是，是来京中奔丧的。”
“那怎不住家？”掌柜一边翻着房册，一边装作不经意问道。
“姑妈家在京城中讨营生不易，家中人多房少，住在外面方便些……”
掌柜大概颇有同感，叹着气摇了摇头。
“都不容易……”他自言自语道：“姑娘二楼左转第一间。”
“多谢掌柜。”
姜愿接过他递来的钥匙，转身准备朝楼楼上走去，却突然被掌柜的叫住。
“姑娘……我见你年纪尚轻，又一个人出远门，实在忍不住多说一句”，掌柜用目光指了指外面，道：“外面不太平，姑娘心里有个数，若是打起来，你可千万要好生躲着些！”
姜愿朝他投去感激地目光，道：“我就住在掌柜这，除了去姑妈家，不会到处乱走。”
掌柜勉强笑了笑，她便转头朝楼上走去。
关上房门时，落日已完全沉没。
夜深，季垣坐在书房中，思绪难平。
他知道萧祈已经到了京郊处，可即便两人离得较之前更近，可送消息与他却更难了。
太子大概已经猜到某种可能，眼下，他不仅将萧祈盯得死，就连京中的人，也是被他紧紧盯住了动向。
夜风习习，从半开的窗风里进来，却吹不走他心头的燥意。
他准备回房歇息，就在起身之际，目光扫过之处，却看见一只纸鹤就站在窗边。
纸鹤的样子，令他莫名熟悉，于是，他的脚步不自觉换了方向，朝窗边儿而去。
可还未走到，纸鹤却突然离开窗边儿，朝他飞了过来。
季垣心中一动，猛然想起当时离开梨花镇时，姜愿塞给他的包裹中，正是有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纸鹤！
“阿愿……”他无声道。
“季垣哥哥”，纸鹤停在他的肩上，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此刻我已在京城中……”
送完话的纸鹤，静静躺在季垣的手心。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姜愿交代的事，眼中愁绪散了一半，担忧涌了上来。
第二日上午，姜愿回到客栈没多久，便听见小二的敲门声。
“姑娘……”
“什么事？”她扭头朝门口望去。
“有人给姑娘送来些吃食，说是姑娘的表哥安排的，他说辛苦姑娘了……”
姜愿打开门，就看见小二手中正举着一个食盒。
食盒普普通通，正是寻常人家常用的样子。
“多谢了”，她接过食盒，顺手把手中的果子递给了小二道：“洗过了，可以直接吃的。”
“姑娘客气了，眼下买卖不景气，客栈里倒也没什么客人，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小二接过果子，开心地离开了。
姜愿猜到，这食盒该是季垣暗中派人送来的。
她打开食盒，盯了里面那盘还算精致的点心片刻，抬手一个一个掰碎开来……
终于拼凑出一张完整的回信。
信中以只有她能看懂的方式，一一回答了她昨日的问题。
“丧，五，炮……”
姜愿点燃蜡烛，把这些零碎的字烧成了灰烬。
紧接着，便用纸鹤，将季垣给她得信息，尽数送传到了京郊西南大营的主帐内！
萧祈自昨夜收到姜愿的平安纸鹤后，就一直再没收到姜愿的消息。
心中煎熬，难以形容，凝在眸中，无法化去。
纸鹤飞进主帐的那一刻，他当即起身朝纸鹤迎去。
那纸鹤盘旋着，没有落下，如亲临般发出姜愿的声音。
“萧祈，陛下已经归天，贵妃被囚宫中。京中共有五万大军，另藏有火炮武器。季垣他们被太子盯得紧，但也已经知道你们的到来，并做好了随时与你们里应外合的准备……”
她把他们需要的情报，查得清清楚楚。
萧祈收起纸鹤，没有一刻停顿，转身便与帐中的将士们，商量起攻城的策略来。
他要想尽快结束这一切，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她……
下午，姜愿离开了房间。
“掌柜的，这附近可有扎纸铺？”出客栈前，她朝掌柜问道。
“出门左边走，巷子尽头就有一家，里面的东西，大抵是够姑娘选的”，掌柜知道她是来奔丧的，自然也没做多想，忙着自己手中的活计，连头都没抬，不忘提醒道：“姑娘记得讲讲价钱。”
“多谢掌柜”，姜愿再次道谢，出门朝左边行去。
季垣只说让她去离客栈最近的扎纸铺，可究竟是哪一家，她也不知，只好按着掌柜的指引，先走一家试试了。
扎纸铺的店面很小，屋里屋外堆满了纸扎的物件，恍然一看，好像是从扎纸铺里溢出来一般。
姜愿穿过高高的金银元宝，才见到里面有个婶子，正手指翻飞地叠着纸元宝。
“姑娘要买什么？”那婶子见来人，朝她问道。
“婶子，请问去给姑妈奔丧，买些什么合适？”姜愿试探道。
闻言，婶子起身朝她走来。
“外面的东西，都有人订了，姑娘请去里边儿看看吧”，婶子朝她友善地一笑，引着她朝里屋走去。
推开门，姜愿便看见一人，身着素衣，头戴着斗笠，站在她的面前。
哪怕他的斗笠再深，头垂得再低，她也认得出来，是季垣！
身后的门，被婶子悄悄关上。
“阿愿……”季垣低声道。
“季垣哥哥，上午你送给我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军营，眼下他们大概已经在准备了”，姜愿道。
“嗯，我知道。”
此时绝对不是两人叙旧的好时机，可姜愿也想不通，他为何坚持要冒险约她来见一面。
“婉儿就在军中，她心中有你，坚持要回京，我知你心中也有她。只能劝她随我们一起，如此的话，有萧祈护她，她不会有危险……”姜愿道。
季垣感激地看着她，轻轻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没有说话。
“我曾卜过一卦，这天下不会是太子的，这一次对战，你们当有信心……”姜愿道。
季垣似不忍再听，眼中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他红着眼朝她逼问道：“那你呢？”
“我？”
“待他破城门之后，你去哪里……”季垣道。
姜愿垂下头，笑了。
连萧祈都不曾猜到的心思，竟然被季垣一眼看破。
不过，换而言之。
就连季垣都一眼看破了，萧祈难道真的没有猜到什么么？
“我自有我的去处……”她回道。
她爱萧祈。
可她做不到穷其一生，只有爱他这一件事。
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锦衣玉食的侍奉，在她眼里，如同绝美的枷锁。
可枷锁再美，也是枷锁。
殿前的权衡利弊，后宫的争风吃醋，任哪一件都能将她的人生压得粉碎。
万万不及这大好河山的一角自在，她把他放在心里，仍然可以思念。
“阿愿，你本该配享后位……”
“季垣哥哥，我是依从本心”，姜愿拦下他的话。
“好，那你千万保重，尽快想办法，离开京城”，良久，季垣轻轻叹了口气，总觉得现在的姜愿更像过去胸中清澈纯净的他，而他则变成了过去为情所困的她。
姜愿回了他一个微笑，伸手摘下挂在身旁墙壁上的一对纸人，与他道了声再见。
接下来的两日，萧祈没有歇息过一刻。
不仅因为大战在即，还因两日来，他再没收到过姜愿的任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