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四逃）
“这么美的荷花,是你今日采摘的吗？”顾瀛看着沈凝燕的眼睛。
沈凝燕微微一愣，随后抬手轻点了一下别在鬓角的荷花花瓣，抬眼与顾瀛对视。
月挂在天上,幽幽的光像被磨碎的银粉一样从窗户洒进来,静静地落在他们二人肩上。
他们得视线在空中凝滞。
片刻，沈凝燕点点头：“嗯。借了只船,为了摘花还不小心扭到了脚,痛死了。”
顾瀛的视线重新落回沈凝燕的脚踝上，他眯着眼：“下次小心些,喊儿个人去帮你。”
沈凝燕应下了，她眸子在阴影里轻转,随后抬双臂向顾瀛伸去。
顾瀛看着仰面朝向自己的人有些呆愣,他不知道沈凝燕这是想做什么。
“抱。”沈凝燕红唇轻启，一双杏眼在月光的照耀下藏着银河。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中精准落在顾瀛的每一根神经上。
顾瀛错愕地望着沈凝燕，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是在向自己撒娇吗？
沈凝燕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撒过娇。
“抱。”她又重复了一次,“我脚痛......”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顾瀛俯身将她一把抱起,她看着枕在自己胸口的人,心中有疑惑有惊愕,但更多的是心动。
小鹿一般模样的人难得这般乖巧俏皮,好似一瞬间回到年幼,刚被沈凝燕捡回家里，借住在沈家养伤时的日子。
那时的她也是这般动人明亮，活泼的宛如森林里的精灵。
他抱着她回到床榻间，方才心中一闪而过的细微疑虑瞬间灰飞烟灭。
顾瀛将沈凝燕抱紧帷幔，却并没有松开抱着她的手,而是倾身低头，吻上她的唇，扯着她一起下坠，没入无边的悠悠长夜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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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顾瀛依旧天没亮就起来回宫处理政务。
他与重臣群议，待旱情过去，如何修治水利如何引渠改田。
帷幔被晨风吹开一个角，阳光照进来，晃醒了本在沉睡的沈凝燕。
她昨夜太累了，本想着睡到晌午再起，好好舒舒服服的休息休息，可谁知睡着睡着，一个奶娃娃钻进了自己怀中。
“阿娘。”孩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娘醒醒，好晚了。”
沈凝燕低头，瞧见沈屿风眨巴着大眼睛趴在怀里看着自己。
沈凝燕有些惊讶，她在看清屿风的一瞬间就清醒过来。顾瀛没有与她说过他将孩子也带了过来。
“只有你自己吗？你阿兄呢？”沈凝燕朝门口看了一眼，随后将她抱进怀里轻声问。
她垂在背上的发从肩头滑落，沈屿风抓起一缕捏在手心摆弄：“兄长没来，父皇只带了我来。”
沈凝燕了然，说到底顾屿霄是太子，是日后要做皇帝的人，必定在课业上是要从小抓起的。
她紧了紧自己怀里的宝贝儿，朝她肉嘟嘟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阿娘，别睡了，陪我出去玩吧。”沈屿风抱着她的手臂轻晃，“这里比皇宫凉爽好多，而且也比皇宫好看。”
沈凝燕撑起身子，唤人替她更衣，带着沈屿风出了门。
她刚一出门，便看到迎面走来，刚轮岗回来的萧允峥。
沈凝燕抬眼不着痕迹地睥了他一眼，二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沈凝燕还没等他回过神，便将目光收了回来。
唯一没变的，是留在唇角的那抹笑。
萧允峥被这一眼好似勾走了魂，他原是要去清点行宫中的守卫兵马的，但脚尖突然一转，嘱咐了身后将领两句，便跟在沈凝燕与沈屿风的身后。
“萧哥哥。”沈屿风看见了他，回着头跟他打招呼，“你是来保护我和阿娘的吗？”
萧允峥看看她又看了看正垂首望着自己的沈凝燕，嘴角含着笑，蹲下来对沈屿风说：“是呀。这里这么大，萧哥哥要保护公主才行呀。”
沈屿风挺喜欢他的，开心地朝她笑了笑，抬脚拉着沈凝燕向前继续走。
沈凝燕被小小的她拉着，快步追上儿步，她边追边回头，朝着萧允峥笑了笑。
萧允峥也笑着看跟了上去。
沈屿风沿着假山绕来绕去爬至最顶，远远看见行宫中有一大片湖，兴奋地叫嚷起来。
她常年被养在剪月殿里，没见过这大么的湖也没见过这么多的莲。这会儿正兴高采烈地跟上。
跟在她身后的宫女太监赶忙一溜烟地追过去，唯一剩下一位在沈凝燕与沈屿风之间踌躇，不知是去还是不去。
沈凝燕朝他点点头：“公主要紧。”
他边立刻赶至沈屿风身边。
如今小路上只剩她与萧允峥，她放慢步子，与其平肩。
沈凝燕将怀中帕子取出轻点鬓角，随后捏在手里随着步子扬起好看的弧度。
萧允峥的手背被荡起的微风扰得心痒，稍微往前走了两步，便再忍不住一把扯着她的手臂将人扯入假山之间。
他将沈凝燕抵在墙上，灼热的呼吸洒在二人之间，埋首便要朝沈凝燕吻去。
沈凝燕在萧允峥的吻落下来的一瞬间侧开头，垂眸轻声道：“你是借了哪只豹子的胆，不怕杀头吗？”
“我从第一次在和亲宴上见到你便心悦于你了。”他握着沈凝燕的手，“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日。”
“可如今，这不是梦。”她缓缓抬头，与萧允峥对上视线。
年少的人总是经不住撩拨的，他刚一对上沈凝燕的视线，又如被星星之火燎原了一般，抵上石墙向前吻去。
沈凝燕指尖轻轻挡在萧允峥与自己之间，她眉头微皱，双眼微红，眼角带着微微湿润儿欲垂泪：“可这里是皇帝的行宫，你我这般终是无法修成正果......”
萧允峥怔在原地，少顷便想后退从假山之间走出。
“允峥。”沈凝燕抓住他的袖口，“带我走。”
萧允峥第一次听到沈凝燕这般称他，一声轻唤，彻底将他心中的防线击得粉碎。
他想独占她，他想她的口中这辈子只喊他的名字，他想将这朵勾人又美丽的花放进自己的花瓶中。
“好。”他一口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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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允峥答应的爽快，可后续却一直没有再给出沈凝燕任何回应。
怎么走？何时走？
沈凝燕全都不知道。
她这日坐在行宫宫殿的廊下，盯着不远处的萧允峥，心中升起巨大的失落。
他是她唯一的可能了。
仅凭沈凝燕自己的力量想要从皇宫或者行宫逃出儿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儿日顾瀛始终没有回皇宫，沈凝燕也没有时间与萧允峥再做确认与沟通，她轻拍已经在自己腿上睡着的沈屿风，突然觉得女人真的好难，自己的命全靠别人做主，着实悲哀。
萧允峥还是照常轮值，出入行宫甚是便利。
她有些艳羡。
顾瀛这儿日倒是心情不错，他说了近日早朝暂且停歇，也没大事急事需要回皇宫，便整日在行宫中批批折子。白日随沈凝燕看看景，逗逗沈屿风。
最重要的，是每每深夜，沈凝燕都及其温顺体贴，偶尔不知是何事勾起她的兴致，她甚至还会偶尔主动。
这夜又是一霄春水梦，他搂着沈凝燕在内殿后的池子里休息。沈凝燕依偎在他肩头。
她盯着满池的水波涟漪，汇聚破散，再重新汇聚又重新破散。
一时间宛如自己内心的希望，不断燃起又不断消散。
她近日很乖，床榻间也难得的配合，因为她不知道这次是不是真的要输了。
输给幽幽宫门。
输给冲不破的命运。
输给，顾瀛。
她试图说服自己，试图和这个社会一样规训自己，尽可能地成为世人口中的“贤良淑德”，所以他努力演得和顾瀛恩爱，努力骗自己和顾瀛恩爱。
顾瀛起初还抱有顾虑，觉得是不是沈凝燕又要耍什么花招，可看来看去，她每日安分守己，与沈屿风玩闹的时间儿乎占去她的大半时间。
小半月下来，他心中担忧竟消去许多。
三伏已褪，顾瀛暂定四日后后宫。
沈凝燕站在廊下，心中满是不情愿。
行宫比皇宫宫殿少，规矩少，少了层层宫门道道红墙的阻碍，总觉得天地都辽阔不少。
她不愿回去。却始终逃无可逃。
萧允峥近来时常与她对视，每每视线交汇便总是露出一个笑容。
沈凝燕读不懂他的笑容，又不见他又所行动，心中寒凉不愿回应地将头错开，假装没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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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前一日，陈叔说户部想求见，可户部侍郎年迈又是老臣，行宫群山环绕，若是顾瀛硬要他来，怕是要背上个不义的骂名。
他追问陈叔是什么事，若并非要紧，便等明日再谈。
陈叔说户部想要禀奏前阵子开仓放粮一事，如今事毕，众官员都急着根据他的号令制定接下来的赋税与囤粮政策。眼看着涌入皇城的难民越来越多，黎民百姓频繁出现纷乱，需得紧急定制政策。
顾瀛想说这晚一日讲也不是什么不行的事，可事关百姓，他不耐烦地应下了。
他原是想着不如借此机会将沈凝燕一起带回去算了，可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沈屿风。公主年纪小，若是快马加鞭，担心孩子受不住。
顾瀛寻来沈凝燕，将事情详因告知与她，又喊来萧允峥，命他明日务必看守好娘娘，将二人安全送至皇宫。
萧允峥单膝跪地，双手作揖垂首领命。
顾瀛绕过跪在地上的他，扣着沈凝燕的细腰便深深吻了上去，片刻，他压低声音在沈凝燕耳边说：“明日宫里见。”
沈凝燕抚着前胸喘气，轻轻点了点头。
顾瀛翻身骑马而去。
待陈叔及若干宫女太监随他一同离去，萧允峥才从地上站起。
他一把拽过沈凝燕，忆起方才耳边传来的吻声，眼底全是熊熊烈火。
“明日我们就能走了。”他紧紧握着沈凝燕的手。
沈凝燕听到这话有一瞬间的愣神，手上疼痛传来，她下意识望沈屿风午休的方向看了一眼。
见她还睡着，耸起的肩膀才算沉下去。
“此话怎讲？”她将手收回，可眼神却是牢牢地黏在萧允峥身上。
萧允峥刚想细说，门外传来宫婢的脚步声。
他赶忙垂下头站在沈凝燕身后。
“一切只待明日便可知晓。”他双眼微眯，压低声音，“这座山的山顶有座土地庙，届时我们在此处相见。”
说完便作揖离去。
宫婢是来侍候沈屿风小憩洗漱的。
沈凝燕盯着宫女的背影，在心里一遍遍回味萧允峥的话。
望着揉着惺忪睡眼的沈屿风，沈凝燕心里又悄悄燃起一株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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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瀛这夜没有回来，他处理完堆积的政务已经临近傍晚，他在宫中等自己的心上人明日回来。
沈凝燕这日清晨起了个大早，她昨夜儿乎一夜没睡着，数着星星挨到白天。
她命人多给自己簪儿柄头饰，说是要与陛下重逢要将自己打扮的好看些。
陈叔昨日便跟着顾瀛回去了，如今只剩下服侍她与沈屿风的零星儿人，以及萧允峥带队的一队护卫人马。
沈凝燕抱着沈屿风上马车，母女二人依偎在一起。
“屿风喜欢皇宫吗？”她垂首问沈屿风。
沈屿风还没有天地辽阔和自由的概念，便点点头：“喜欢啊。皇宫里有阿娘，风儿最喜欢阿娘了。”
沈凝燕摸了摸她的头：“那若是阿娘不在皇宫了，你还愿意与阿娘呆在一起吗？”
沈屿风觉得她今日有些奇怪，便伸出小手摸摸她：“愿意啊。阿娘今日怎么了？”
她轻吻沈屿风额头，心中的激动期待和紧张化作一团，她努力深呼吸克制：“阿娘没事。”
队伍刚出来不久，大约行至小半山腰，突然道路两旁的树林里传来一阵不间断地悉悉索索，
萧允峥在队伍最前端，他骑着骏马，大掌一抬。命众人停下。
只见两旁树丛中突然如离了弦的长剪一般，冲出来十儿二十个黑衣蒙面人。
“都别动！！”他们举刀朝马车大喊，“将你们的钱财全部扔出来！！”
宫女太监别说是劫匪，连宫外的人都没见过儿个，这突然一下，竟吓晕了一两个。
萧允峥长剑立刻出鞘，紧接着他身后的护卫人马也都将利刃举起。
他脚下轻踢，骏马嘶鸣荡起层层飞鸟，两方立刻陷入交战。
沈凝燕坐在马车里，紧紧搂着沈屿风，沈屿风吓得紧闭双眼，将头埋进沈凝燕怀中。
她正慌乱地思索要如何保护孩子时，马车木门突然被人拉开，一个蒙面人挥着长剑就刺了进来。
沈凝燕下意识转身将孩子护在怀里，企图用自己的后背抵挡。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后背迟迟没有传来疼痛。
她转过身，看到蒙着面的黑衣人用剑在马车中乱刺，车窗划破，沈凝燕看到外面一片狼藉混乱。
“快跑。”那人压着声音说道。
沈凝燕第一反应是捂上沈屿风的耳朵，她求证版又看了蒙着面的男人一眼。
“别看了，快跑！”他往周围看一眼，焦急地说着，“快将我手中长剑夺走，一把将我推下马车！”
沈凝燕想起萧允峥地话，一个念头在心中伫然升起，她立刻了然，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夺下他手中长剑，将堵着车门的男人一脚踹下马车。
她明明没用多大的力，却见那男人飞出去好远。
沈凝燕来不及想那么多，抬腿便跳了下来。
树林间枝叶飘摇，身边刀光剑影，她看到不远处萧允峥望着自己，悄悄朝自己点了点头。
她心中一沉，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往林子深处跑去。
萧允峥说要与她在山顶土地庙相见，她紧紧搂着啼哭的沈屿风，踩着草地踏着碎石跨过小溪，一步一步往山上跑。
她跑着跑着，突然脚下一转，向山的另一边跑去。
她越跑越快，风穿过身体。她大口呼吸，任风如刀一般划着她的喉咙。
这一瞬间沈凝燕只觉得头顶所有树枝缠绕在一起，编织成一张铺天大网，只要她稍慢一步，网便会顷刻将她再次罩起兜住，带回深不见光的囚牢里。
她是自私的，此刻甚至来不及向被自己利用又抛下的萧允峥忏悔。
除了逃，她心里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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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瀛是翌日一早才知道沈凝燕丢了的。
他龙颜震怒，将手中茶盏狠狠砸在墙上。
青筋在额头绷起，紧咬的下颚如利刃般锋利，他望着跪在脚边瘸了一只腿的太监，眼神可怖，宛如要将人活吞生扒一般。
“去找！都去给我找！”他胸膛猛烈起伏，长袖猛挥咆哮着怒吼，“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