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这不是顾瀛第一次向坊间征人,第二天便有蛊师被陈叔带入宫。

没有人知道他是为什么突然如此,但众臣看他依旧按时上朝处理政务,也再没有找沈君淮要过药粉。

满朝上下的大臣们便没人再多说什么。

来应召的共有三位蛊师,各个神神叨叨奇装异服。顾瀛分别与三人相见,将自己的诉求说与其听。

顾瀛说的很简单,他将那日的书卷摊开命陈叔拿下去,待应召的蛊师看完,只说了一句话:“朕要一人起死回生。”

全国上下关于皇后走失并死亡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就算他顾瀛没说要还魂的究竟谁,大家也都能猜得出来。

他们不敢碰这等烫手山芋,尽管皇帝承诺若是事成必定给予他们此生都享不尽的荣华,但大多数还是打起了退堂鼓。

最后殿上只剩下一位蛊师。

他躬身领命,当即便向顾瀛要了一副沈凝燕的画像。

“陛下,人死入地府,草民只有知道了长相,命蛊虫去阴间寻人的时候,这才不会寻错。”他跪在地上俯着首说道。

顾瀛起初是不愿别人窥得心中白月的半分容貌,但听了理由之后,又觉得他所言十分有理,便命人取来一副自己曾经亲自画的画像。

画像上的沈凝燕懒洋洋的倚在美人靠上,宛若仙子下凡,几辈子都难得一见的好看。

蛊师看着画卷上的女子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随后将画卷带走。

顾瀛命人给他收拾了一间不算小的宫殿,第二日他带着各种法器和蛊盅入了宫。

一连四五日他每日都在院子里神神叨叨地做法,或与蛊虫说话,或吸天地日月之精华,几次三番的折腾过后,还是不见有什么进展。

顾瀛在第六日的时候终于坐不住了。

他领着人冲去蛊师住的宫殿,一脚踹开紧闭的宫门,看着乌烟瘴气的内殿,他一撩衣袍,稳稳坐在椅座上。

“你若是敢给朕耍花样,朕要你生不如死。”他直勾勾盯着跪在地上的蛊师,“究竟还要多久才能看到成效。”

蛊师抬起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他将锦盒双手奉上,站在一旁的陈叔接过来递给顾瀛。

顾瀛打开一看,是一颗半大的药丸。他将药丸捏在手中,等跪在脚边的人细说。

“陛下,草民近日一直在炼丹。”他的视线落在顾瀛手中的药丸上,“这丹药并非普通寻常之物,而是用蛊虫炼就的忘忧追魄丹。”

顾瀛瞧了瞧手中的丹药,又看了看仍在说话的蛊师。

“草民的蛊虫中有一对养了许久的母子蛊,这母子蛊甚通人性,它们就如同母子般密不可分。”蛊师双眼炯炯有神,将离奇的语句说得神乎其神,“前些时日草民己将子蛊放去地府了,待子蛊寻到画像上的女子,便回将人带回来,届时不仅人在,还会因着蛊虫的原因,对带有母蛊的人百依百顺。”

顾瀛听完,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将丹药吞了下去。

“欸!陛下!”陈叔原是打算喊沈君淮来看看的,可谁知顾瀛转眼便吞了下去,可给他吓坏了。

顾瀛看着他:“这般即可?”

蛊师也吓了一跳,愣了神才点点头:“啊,是。陛下静待便可。”

顾瀛吞下母蛊第三天,看守皇宫大门的御林军便接到报告,说有一名身着素衣的女子非说要入宫寻人,所有的描述皆与当今陛下如出一辙。

陈叔一听这消息,立马小跑禀报给顾瀛。

顾瀛最近几日睡得不安稳,他几次三番听到有人夜班敲门,可起身去瞧,门外空无一人。

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他下意识攥紧燕子荷包,命人将女子带进来。

入殿时,那女子微垂着头,扎着与画上一样的发髻,一样的素裙,一颦一笑皆是往日模样。

顾瀛看得痴傻,他站起身来,攥着荷包的手不住颤抖:“燕儿......”

**

远在魏县的沈凝燕双手也在止不住颤抖。

她抱着沈屿风坐在榻上,难以治愈的疫病竟真的被自己给治好了,温热的眼泪像断了的珠子似得落在己经退烧苏醒的沈屿风身上。

沈凝燕紧紧搂着她,彻夜未眠。

这个发现令她震惊许久。若是将这方子散出去,必定能救许许多多条性命。

她犹豫再三,决定外出救人。

沈凝燕想过,若是将方子直接告诉医馆那必定是不妥的。如今医馆和官府互通,买药还成,但治病这事是每个医馆每日都要上报的。

那自己的行踪定会透露出去,万一又像在平洲时那样被抓回去,岂不是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沈凝燕决定自己背上药箱,做一个行走郎中,尽自己所能,能救一个是一个。

起初是没人肯信她的,刚生病的闷头跑医馆,快不行的她也不敢治——毕竟沈屿风当时只是初显症状。

后来生病的人越来越多,医馆塞不下那么多人,药一日比一日少,费用也一日比一日高,不少人排不上队吃不起药,又怕连累家里人,便出来外面蹲在街角等死。

沈凝燕拉着这样的人,苦口婆心劝她信自己一回。那些人将自己死马当做活马医,一条命交在沈凝燕手里。

可谁知,竟一个二个的都成了!

她白纱遮面,斗笠束发,一双眼睛中透着仁爱,那些人发热晕晕乎乎的,都以为是上天显灵派神仙普渡苍生。

一夜间,神仙下凡拯救了魏县百姓,那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沈凝燕也没去解释,她躲在神佛背后,任由流言四起。

**

疫病之下,皇宫依旧整日消杀不断。

重见旧人的顾瀛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除了反复折腾胡乱吃药带来的消瘦以外,皇宫里难得地过了几日安稳日子。

他先是命人给她置办了一件在偏殿旁的小宫殿,后如原先一样,走哪几乎带到哪。早朝的屏风,读折子的矮塌旁,甚至就连出去御花园散心都要带着她一起。

那从地府回来的“沈凝燕”享受着当朝帝王的独宠,恨不得在宫中横着走。

先后多次怂恿顾瀛给蛊师重赏。

顾瀛也不逆着她,她要什么给什么,说赏谁便赏谁,只要不是什么泼天的离谱要求,基本都顺着她。

皇后失踪并且死亡的消息在皇宫中是无人不晓的,不少人一听她又回来了,都争先恐后的要去看看究竟是人还是鬼。

阿依和西域公主也不例外,这日她们听说皇后与皇帝正在御花园赏花,便携手一前去。还没等走近,便远远看见皇后对皇帝百依百顺极尽谄媚。二人面面相觑,只觉得全身毛骨悚然,转身调头就跑。

“我死后绝不要去地府,这哪里是回魂,分明是变了个人。”阿依搓着满胳膊的鸡皮疙瘩对西域公主道。

顾瀛看着眼前的“沈凝燕”对自己百依百顺,每日变着花地讨好自己,右手不自觉抚上腰间的燕子荷包悄悄攥紧。

这几日他从不靠近沈凝燕,只是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就像她还在自己身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依旧相守相伴,从未离自己而去。

除了她每每缠上来主动献媚,顾瀛都会命人将她送回自己房内的以外,顾瀛几乎对她是百依百顺。

这日他刚将人送走,一个人坐在烛火下,看着刚洗净的燕子荷包,埋首深深吻了上去。

沈凝燕回来的消息在皇宫中是想藏都藏不住的,顾屿霄没两天便知道了。

他知道消息的那天写坏了三四副字,后来实在坐不住了,抓着一直陪着他的太监在剪月殿里跑了好几圈。

跑完就想冲去偏殿寻阿娘,可他前脚刚踏出剪月殿,后脚眼看着马上要跟出去了,他偏是又将脚收了回来。

上一秒还笑着的小脸眉头紧皱,气鼓鼓地回到内殿继续练字。

他硬是憋了三日之久,赌气似得就是不愿主动去偏殿。

直到第四日,他再忍不住了,风一般地飞向偏殿,他双拳紧握,牙咬得嘎吱作响。

陈叔看见他的时候忙给他顺气,才入内禀报顾瀛:“陛下。太子来了。”

“沈凝燕”听到太子二字明显慌了一下,她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这才摆出一副着急的表情跪在顾瀛身前:“回来这么久,还没见过孩子,陛下,求您让我见见他吧!”

除了当朝大臣,坊间是不知道我朝己立太子,因此民间只知那位与皇后一起殁了的公主,太子一事几乎是皇家的秘密。

顾瀛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立刻露出一副委屈的慈母模样,在窗边哭泣。

顾屿霄听到内里有女子哭泣,他顾不得顾瀛会如何罚他,硬是闯了进来。

他一路飞奔额角的汗和眼角的泪混在一起,一张小脸上花得不成样子。

顾瀛看着闯进来的顾屿霄,还没等他开口教育,便看到眼前的娃娃直勾勾盯着窗下掩面流泪的女人。

顾屿霄眼角的泪干了,汗也消了,他没冲上前抱住女人,而是勾着头去瞧,瞧了半天突然回过头朝着顾瀛大喊:“这不是我阿娘!”

偏殿本就是安静的,孩子的嗓音是锐利的,一句大喊如玉石相击,利刃穿堂,惊得所有人连呼吸都压低声音。方才还哭着的女子瞬间凝固在原地,她帕子下的双眼睁得溜圆,眼泪都滞在空中。

不消片刻,还未等顾屿霄说出下一句话,女子眼珠一转,直直冲向站在殿中的孩子,一把将人搂在怀里。

“孩子,你是不是在怪娘。”她表情哀痛,哭得更是歇斯底里,活似骨肉分离痛得她鲜血淋漓,“娘再也不走了,再也不离开你了。”

顾屿霄立刻皱起眉头,手臂在空中乱挥想将人一把推开。

可他力气太小,挣扎许久也无法从紧紧抱着自己的人怀中挣出。

顾瀛看着他们,绕过桌案拉住“沈凝燕”的臂弯。

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回来的“沈凝燕”。

女子微微愣了一下,转瞬立刻放开顾屿霄扑在顾瀛的大腿上。她的哭声比方才更大,好像只要哭得越大声越能表达心中的不舍与思念。

顾瀛看顾屿霄己经从她怀里出来,站在一侧的角落。他立刻将手收回,默默看着流泪的女人。

片刻,顾瀛晃晃自己的腿,原是想示意她快些止泪起身,一直系在腰间的燕子荷包随着动作摇摆。

女人的泪从眼角滑过,流淌在脸颊,随着顾瀛的动作,泪不小心蹭在了那只燕子荷包上。

仅仅一瞬,顾瀛的脸色立刻阴沉的如万年寒冰,就在荷包被弄脏的下一秒,他想也没想地一脚将女子踹开。

这一脚他用了近乎十成的力气,“沈凝燕”一下滚出去好远,她捂着疼痛难忍的肚子在地上打滚,钗环簪子散了一地。

他将燕子荷包攥进掌心,拿袖子用力擦着上面的泪痕。

水浸入布,岂是可以擦干净的。

他望着燕子荷包上的水迹,突然转过头,抽出一旁侍卫腰间的宝剑,自上而下狠狠挥砍下去。

顾屿霄没看见后来怎样了。

他只看见父皇疯了一样擦那枚从未离过身的荷包,然后抽出剑向上挥。

后面的画面被冲上来的陈叔给挡住了。

陈叔将他扣在自己怀里,双手紧紧捂住他的耳朵,可他还是隐约听到了女人的哭喊声。

随后是浓烈又腥臭的铁锈味儿钻进鼻腔。

多年之后他才知道,原来那日嗅到的,是血的味道。

**

这个秋季止不住的下雨。雨滴拍打着宫殿外的琉璃金瓦。

顾屿霄己经被陈叔从偏殿带出去送回剪月殿了。

顾瀛扔下长剑,他听着雨声,看着眼前一张脸被划破的女子,手中紧紧握着燕子荷包。

他眸光阴冷,脸色阴沉,没有半分怜爱。

顾瀛如被冰霜浸过的喉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将她的脸皮扒下来,连人带皮一起给那人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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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应该再有个十章左右就正文完结了,会有番外放松的。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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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春燕(强取豪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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