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顾瀛的一句对不起惊呆了沈凝燕。
她一时间接不上话,呆愣地站在原地抬头望着他。
不远处的积雪从枝杈上垂落,啪嗒一声轻响砸进沈凝燕心底。
顾瀛看他没有反抗自己也没有立马回绝,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借着这星星点点的希望,撑在门上的手臂稍微用了几分力。
沈凝燕突然感受到身前木门传来的轻微力道,这才猛地回过神,瞪着他不愿后退。
“你要做什么?”她杏眼圆目,摆出一副凶恶的模样,“出去。”
顾瀛太久没见到沈凝燕了,他看着眼前鲜活又灵动的人和当初在宫中完全是两个模样。
望着眼前心上人气鼓鼓的腮帮觉得实在可爱,忍不住心头一软,便尽数卸了臂弯的力气。
顾瀛看着眼前警惕的沈凝燕,今日好不容易得上苍垂怜,得以再次遇到她。眼下唯恐一个不小心做错事说错话又将思念以旧的人吓走。
因此顾瀛思索半天才敢开口:“你不让我进去我就不进去,你别怕,也别跑。”
他边说话边将手放下。
沈凝燕才不信他,也不愿理他,二话不说将门“砰”得一声关上。
顾瀛这辈子都没吃过几回闭门羹,他看着眼前贴着脸的木门,用了许久时间,才勉强压下心中想将它砸个稀巴烂的念头。
沈凝燕虽是关上门,可她并没有走远。她靠在门闩边上,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情。
“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她隔着门板朝外说。
顾瀛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半晌没有回答。
沈凝燕没听到门外回应,便以为他是走了,刚想拉开个门缝朝外看,就听到外面的人传来一声闷闷的鼻音:“嗯。”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双杏眼饱含疑惑,生怕其中有诈。
说实话,这声允诺,她是不信的。以顾瀛过往那个德性,没有第一时间将自己抓去甚至还道歉简直就是被鬼神附了身。因着这般的念头,她撇了撇嘴,抬脚往屋内走,不再理会。
一夜过去,翌日沈凝燕难得睡了这些日子里的第一个懒觉。
她心里杂,没睡好。起身数了数所剩的银两,便想着偷懒一日不去街上看诊。
直到晌午她回笼睡醒,这才起身烧火做饭,又在院子里陪沈屿风玩了一会儿。
又是一天入夜,家里的水不够了,她拎上水桶打算去后坡上的小溪打一些回去。
沈凝燕将沈屿风哄睡着,吹了灯,顶着月光推开木门。
她刚将门锁上,一回身瞧见不远处树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她吓得轻声一叫,转身就想再回到院中。
“燕儿。”男人嗓子如被万千碎石碾过一般沙哑。
他从阴影中走出,沈凝燕这才认出是抱着长剑的顾瀛。
顾瀛的穿着与昨日一模一样,就连污渍都是同一个位置。沈凝燕看着他干到有些起皮的唇和眼下的乌青,这才瞧见发梢上还结了冰晶。她这才意识到顾瀛在风雪中守了自己一天一夜。
沈凝燕有些惊讶,她昨夜在睡前思索了万千种他如果闯进来的应对方法,临近清晨才迷迷糊糊睡着。
谁又能料到,往日那个一贯只会用蛮力的顾瀛竟愿意耐着性子在外面一直等着自己。
她压下心中泛起的涟漪,表面上无视顾瀛的呼唤,斜眼睥着他,提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水桶就往小溪走。
顾瀛抬脚跟了上去,在沈凝燕倾身打水时夺过水桶。冬季溪水刺骨,绵密的尖刺扎得顾瀛骨头缝都是疼的。
他想到若是没有自己,也没有其它人的服侍照顾,这些粗活便都是沈凝燕一人承担。一时间顾瀛心疼起这段时日的沈凝燕。
他咬着牙,将水打满,放在沈凝燕脚边。
“你不愿与我回宫,那就住在这儿也行,只是你别再跑了,好吗?”他眉心上扬,好看的凤眼竟有几分恳切之相,他看着沈凝燕的视线,“我不强求你其他,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沈凝燕望着他的双眼,心中还是有不少狐疑,便没理他也没应下,转身往回走。
顾瀛看着脚边的水桶,又看看远去的人,啧了一声,拎上两桶水便追了过去。
那夜沈凝燕给了顾瀛一碗热粥,便再没出来过。
回宫后顾瀛命人日夜蹲守,唯恐人再跑掉。
但沈凝燕竟然真的没走,带着沈屿风在小院里住下了。
其实沈凝燕第二天是真的考虑过要立刻带上包裹离开这里的,她替沈屿风收拾东西的时候,沈屿风说什么都不愿走。她在长街上看到了顾瀛,这人还没见到就要离开,她两眼泪汪汪地看着沈凝燕。
沈凝燕最怕的就是见到她哭,便就此作罢,可如果非要仔仔细细揉碎了说,究竟她的心软中,是不是全都是因为沈屿风,那便不得而知了。
再往后的每一天顾瀛都会在旁晚上山,坐在小院旁。
也没有强行要沈凝燕出来,就安安静静倚在院墙上,静静听着从围墙里面传来的声音。
与他而言,沈凝燕还活着,他还能见到她的身影,听到她说话,这便是莫大的幸福了。
直到突然一天,沈屿风夜里口渴,她想自己下床斟杯水喝,一睁眼,竟发现阿娘不在房中。她揉着睡眼往外瞧,却发现院子里的木门开了一个缝隙。
沈屿风和沈凝燕在外面住了这么久,自然知道如今世道有些混乱,她快步想将门阖上,却在几步之外听到沈凝燕的声音。
“你回去吧。不要整日来了。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就算来一千日也无用。”沈凝燕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沈屿风走上前,趴在门缝上悄悄往外瞧。
却是等她看清外面站着的人之后,瞌睡瞬间悄然无踪,她一把推开门,直直朝外面穿着青色长袍的男人腿上扑去。
顾瀛正在脑中思索要怎么接沈凝燕的话,还没等他想出来,便被突然冲出来的沈屿风撞了一个趔趄。
他低头望着紧紧抓在自己腿上的小小人儿,突然心中闪过一丝念头,他凤眼微转,垂下身,摸了摸沈屿风的头。
**
因着沈屿风这一扑,顾瀛总算是找着了常来的借口。
冬去春来,眼瞧着冬雪消融,春意渐浓。
顾瀛整日往外跑的事情也不再是个秘密,宫里宫外也就有了不少说法。
顾屿霄好几次去偏殿寻顾瀛都不见人。
他听了不少版本,有说是顾瀛在宫外有了新欢,日日出宫便是与新欢恩爱;也有的说是顾瀛精神出了问题,出宫是为了追沈凝燕的游魂。
眼看着马上就要春节,顾屿霄终于忍不住,打算翌日寻陈叔仔细问问。
年三十这天,还没等他去偏殿找陈叔,就看见许久未曾见过的顾瀛从剪月殿外冲了进来。
顾屿霄有些惊讶,自沈凝燕离去,他与顾瀛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别说来剪月殿的次数了。他睁着眼有些不知所措,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顾瀛抓着手腕带出剪月殿。
他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突然想起宫中流传的谣言,顾屿霄突然汗毛耸立,他不信鬼魂之说,便以为是顾瀛与新欢有了孩子便不要他这个忘在后宫角落的人。他哭闹着不愿跟去,使劲拔胳膊向后退。
顾瀛察觉到身后孩子的抗议,他眉头紧皱,索性俯身一把将顾屿霄扛起来抱上马车。
马蹄嘀嗒,顾屿霄撩开帘子,看着宫外越来越陌生的风景,心中陷入绝望。
顾屿霄看着顾瀛牵着自己的手来到京郊山林间的宅子前,他眼中含着泪,用万千句难听话咒骂牵着自己的男人。
直到门后那张曾在自己梦中出现千百次的容貌浮现在眼前,顾屿霄忘记了呼吸,桃花眼一下也不敢眨。
沈凝燕也挺震惊的,他以为今日顾瀛是不会来了的。
眼看着今夜便是年夜,这些天他隔三岔五地就会往这里带东西,家中早就堆满了各种年货,他正准备下厨做一桌子好菜带着沈屿风吃年夜饭,没想到看到门外与他一起来的顾屿霄。
顾屿霄长高了一些,不知是不是养在宫里待在顾瀛身边的原因,眉眼间也生出了一两分那人的清冷气质。
她还没开口,顾屿霄的鼻子眼眶就都红了,小男孩倔强地睁大眼别过头,不愿让泪水流出。
“燕儿,屿霄想你想的紧,得知你回来了,吵着闹着也要来见你一面。”顾瀛一改方才在宫中的模样,脸上带着几分可怜,“今日年夜,让屿霄与你和屿风一同吃个年饭吧。”
沈凝燕看着努力克制眼泪的人儿,心底升起万千心疼。当初自己走的急,没来及回宫去接他,更何况他是太子,以后是皇帝,处境自然要比沈屿风好上许多,选择和话语权也更多。
她犹豫再三,一直在屋里的沈屿风听到动静跑出来,瞧见自己的胞胎兄长,一路小跑抱上去。
看着抹着眼泪的两个孩子,这下她不得不侧身将人都迎进来。
顾瀛带了厨子也带了几个宫婢,不大的院子顿时围满了人。
这是这些时日以来顾瀛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走进沈凝燕的“家”。
他跟在沈凝燕身后,望着井井有条的房间,整个屋子传来一丝清香。
顾瀛不着痕迹地张望一圈,瞧见各个角落里摆着的花瓶,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会在屋里折枝簪花。过往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
他盯着眼前人的背影,这一瞬间顾瀛好想上前紧紧搂住沈凝燕,将人抱入怀中亲吻,埋入颈间深嗅身上气味。
“父皇,疼。”顾屿霄看着握在自己手腕上越来越紧的大掌,有些不适地转转胳膊。
他清了清嗓,松开努力克制自己时不自觉用力的手。
顾屿霄见他松开了自己,抬起头试探:“我可以去和妹妹玩一会儿吗?”
沈屿风在宫外的时日令她的性子开朗自在许多,她从沈凝燕身边小跑到顾瀛面前,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满眼期待地望着顾瀛。
顾瀛点了点头。
沈凝燕带厨子往后院去,顾瀛几乎寸步不离地跟上。
这才发现,原来后院里种着一片绣球花田,待入了夏必定是极好看的。
皇宫里的厨子动作是极利落的,不多时,一桌子的好菜五花八门地摆了上来。
沈屿风太久没吃到宫中的味道了,她比平日多吃不少,吓得沈凝燕饭后给她煮了一壶山楂茶,看她和顾屿霄一齐喝下去,这才作罢。
夜色渐深,星辰盖背,眼看着子时将过,沈凝燕盯着顾瀛,用眼神示意他离开。
顾瀛假装没看见,也跑去打了一碗孩子们喝的山楂茶。
屋里只剩下已经睡下的沈屿风、沈凝燕和顾屿霄母子三人。
顾瀛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回到门口时,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他算了算,应该是差不多了。
果然,没多久便听到屋里响起顾屿霄的声音。
顾屿霄对沈凝燕有怨,怨她抛下自己不要自己,可他左右不过是半大的孩子,心中对母亲的渴望与依恋远远超过那些不满。
若说见不着的时候他可以用怨恨堵住思念,可如今人就在自己眼前,便是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眼眶三番五次地红起来又被压下去,终是没控制住,任眼泪垂落在衣角,一颗一颗碎在沈凝燕眼前。
顾屿霄扯着袖口,半晌才别别扭扭地朝沈凝燕问了一句:“阿娘,你什么时候回宫?”
他想她,可他就不愿说。
站在门外的顾瀛也想她,可他却不敢说。
于是便挨了许久,终于等到这大年夜,借顾屿霄的口将自己的思念说给沈凝燕听。
兴许那人心中一软,真就随自己回宫了也说不定呢。
顾瀛将手中山楂茶移开一些,上前半步。
他余光瞧见地上的影子,堂堂一介帝王,现在正侧耳趴在门上偷听,深深叹了口气。
沈凝燕没有一口应下,她只是上前摸着顾屿霄的头,将他抱在自己怀里。
憋了半晌的顾屿霄在感受到阿娘的怀抱时一瞬间决了堤,在她怀里大哭起来。
最后直到哭累了,也没等来最想听的那句话。
夜半山空,点点声响在林间回荡许久,远处打更人的锣鼓敲响,子时一过,新得一年正式来到。
她看着在怀里哭了许久,哭累睡着的顾屿霄,鼻尖也升起一分酸涩。
顾瀛方才便进来了,他望着坐在身边的心上人,目不转睛地看着。
沈凝燕将睡着的孩子抱给顾瀛,轻声说:“不早了,带着屿霄回宫吧。”
顾瀛原是想借着夜深提议留宿于此,但看着沈凝燕坚定的表情,又不敢逼得太狠,终究是将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行。”他将孩子交给身后跟来的宫婢,“我明日再来。”
沈凝燕没回答,跟在他身后跟到门外。
顾屿霄被抱进了马车里,待万事妥帖,顾瀛这才不舍地转过身准备上车。
“顾瀛。”沈凝燕突然叫住往前走的人。
顾瀛听到呼唤几乎是一瞬间便转过身,心中燃起一丝侥幸,兴许是愿意留他们二人过夜?
可谁知却见月下朦胧的人儿轻启贝齿:“你休要再借孩子的口说你心中的话,往日种种皆是你强求。我心中没你,本就是不情不愿入宫。”
说完便转身将木门一合,留顾瀛一个人在门外。
冬末初春的风原是少了几分刺寒的,可沈凝燕短短一句话却像是化作万千根银针狠狠刺在顾瀛心上。
他望着紧闭的木门,眼中升起千万分落寞。
顾瀛抬起垂在身侧的手,抚上左侧心上那个被沈凝燕亲手扎出的伤疤。
他十指紧握,衣服皱作一团,良久,眼底又重新凝结出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