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沈凝燕刚乘马车回到家,却看见顾瀛坐在院子中央,手持利剑,将自己逐渐开始愈合的伤口狠狠划开。
那一瞬间,她立刻就明白为什么顾瀛的伤这么久了都没好。
顾瀛听到身后动静也是吓了一跳,竟少有地觉得心虚起来。他举着手中长剑,手臂上流着鲜血,僵着脊背慢慢转过身。
“燕儿......”他赶紧将手中长剑藏在身后,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沈凝燕就这么站在门口,这么一瞬间,她想起往日种种,原以为他收起了以前的强硬与狠戾,可不曾想,依旧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想起前段时日在净水庵中与张真人的沟通,只觉得闷在胸口一口气,笑自己像个傻子。
她越想越气,走进院子就抄起院子里的木棍朝顾瀛身上砸去。
顾瀛扔下剑抬腿就跑:“燕儿,燕儿,你听我解释。”
沈凝燕根本不去理会他,只一门心思地想将他赶出去。
顾瀛看着一下又一下朝自己挥下的棍棒,心中升起几分不快,他想下意识用手将棍棒夺去,又怕自己把控不好力气伤了沈凝燕。
便也就只敢像只被驱赶的鸡鸭,被逼到大门下。
“燕儿你别赶我走。”他站在门框边朝里面的沈凝燕说,胳膊上的口子还在向外流血,他此刻也没心思去管。
沈凝燕不理她,将长棍一丢,推着顾瀛的胸口将人推出去。
随后“咣”地一声关上门。
顾瀛摸了摸方才被沈凝燕触碰到的前胸,又想起昨日在绣球花田中,意外之中她的触碰。
他嘿嘿傻笑一声,随后回过神,贴在门口朝里面喊:“燕儿,我没别的意思,就只是单纯想在你身边多留几日。”
沈凝燕还是不愿理他,她坐在院子里生闷气,看到方才掉在地上的长剑,狠狠踢了一脚。
“我错了燕儿,我错了。”人一般第一次是最难的,自上次道了歉之后,顾瀛现在是越来越顺口,“我真的只是觉得这样可以留在你身边而已。”
沈凝燕停到顾瀛口中所说,捡起方才被她踢到一边的剑,打开门也不看,朝外一丢:“你快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顾瀛看着差点砸到自己身上的剑,无奈御马回到皇宫。
“你去派一队兵马围在燕儿宅子附近,注意别让她察觉。”他坐在偏殿榻上,摸了摸刚被沈君淮包扎好的伤口,“我怕她一赌气又走了。”
然而事实证明顾瀛的担心是多余的,沈凝燕并没有走。
夜色如墨,沈凝燕满脑子都是顾瀛背对自己划开手臂的模样,顾瀛后来的解释不像是假,这种想尽办法也要和自己多相处些时日的情谊令她有几分动容,可又觉得他这么久来还是用这些强硬的手腕达成目的,实在是无法忍受。
沈凝燕心中有些气愤,夜心里乱如麻,看着一旁睡得香甜的沈屿风,轻轻地叹了口气。
后来顾瀛又来城郊宅子寻她,她都不许顾瀛入内,只是让沈屿风在门口与他寒暄几句,看看孩子便赶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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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兜兜转转,又从门内转到了门外。
就像这夏末憋闷的天,不温不火了许久。
夏去秋来,顾瀛眼看着先前的努力都要毁于一旦,心里难免升出几分懊悔。
他终于再忍不住,又一次登上门,一朝天子如今可怜巴巴地蹲在门口抬头看向沈凝燕:“燕儿,你到底怎么才能原谅我?”
沈凝燕近来几日也思索了不少,她接受不了顾瀛表达爱的方式,也接受不了过往他做的种种。
便低头望了他一眼,将心中所思所想尽数告知。
顾瀛听完在原地呆楞了许久,随后御马回到宫中。
第二天沈凝燕刚从外面看完诊回来,还没来及进门,就瞧见一个宫里模样的太监站在宅子前。
小太监看到她来,立刻躬身迎上来:“沈姑娘,陈总管命小的来给您传话,说陛下昨日在宫中带发出家了。”
“什么?”沈凝燕听到这话没反应过来,一双杏眼眨巴眨巴。
“陛下昨日回宫就请灵栖寺的主持方丈入了宫,行了带发修行的仪式。”小太监将详细情况说与她听,“陛下说要为自己做的错事赎罪,每日抄写经文食素念经。”
沈凝燕在脑中幻想了一下顾瀛念经的模样,她突然脊背升起一丝寒意,那个从不信神佛的人,如今竟因自己的一句话而出了家,着实有些意想不到。
“知......知道了。”她震惊地点点头,小太监见要带的话带到了,便转身离去。
沈凝燕一开始以为他只是装装样子,坚持不了多久,可谁知竟真的一直坚持了许久,往日每日都来的人如今三五天才来上一次,逢年过节总是要拉着她去灵栖寺念经。
她跟着去了几次,当他命人将马车上抄写的经文搬运下来时,沈凝燕当真心中有些许不可思议。
沈凝燕看过这些经文,她识得顾瀛的字迹,这些经文皆是他亲手所写。
她与顾瀛跪在神像前,将经文丢入火盆,听他口中默念悼念与忏悔。
沈凝燕一瞬间觉得身边人皮囊没变但好似换了个芯儿,三番五次觉得神奇古怪。
她趁顾瀛默念之时,起身去寻灵栖寺的祐空方丈,从方丈口中得知,顾瀛当真寻自己引渡入佛门,做佛祖脚下的带发弟子。
“陛下曾说过。如今太子年幼,尚且离不开人,待太子年岁渐增,他便来灵栖寺久居清修,偿还业障。”祐空诵一句佛号,将事情都说与沈凝燕听。
待他们烧完经文,二人又一起拐去偏殿给沈凝燕的小娘上了柱香,这才从灵栖寺离开。
时光如梭,岁月轮转。
一晃几年过去,沈凝燕这些时日总是会带着沈屿风出去游历。
她们母子二人去了不少地方,两人边走边行医,是名副其实的“江湖郎中”。
她看着日渐长大的沈屿风,是有心将自己的一身本领都交给她的。既然将孩子从皇宫里带出来了,若是有一门可以安身立命的手艺傍身,以后也能自己做的了自己的主。
沈凝燕医术比先前在平洲的时候进步太多,一路走来救治了无数的百姓,遇到那种家中贫寒的,她不计报酬,遇到疑难杂症的,她偏要将病情研究诊治个七七八八的。
因此偶尔离家的时间长偶尔离家的时间短,没个定数。
顾瀛是有些害怕的,他怕沈凝燕真就哪日一去就不再还,原是想着派一队人马跟着,既能保护母女平安又能时刻给自己汇报行程。
可沈凝燕偏是不让,几次争论之下,顾瀛只好顺着沈凝燕的意思。
他时常在城门派人驻守,但凡远远地瞧见母女二人回来,顾瀛必定是要亲自去城门口接人的。
次次都没有例外。
日子一久,江湖朝堂便多多少少都知晓些当今圣上与自在皇后之事,便有老臣在朝堂上谏言,说这样的皇后不够端庄,不识大体。劝他多纳后妃,为皇室开枝散叶。
还没等这老臣话音落下,顾瀛便命人罚了他的俸禄,并昭告全天下他今生今世都只会有一位皇后。
话传到沈凝燕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蜀中寻药材,旁人不知她就是当今圣上口中的皇后,与她闲聊此事。
她一口茶水呛嗓,引来沈屿风抿嘴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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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年三十,她带着沈屿风从荆州回到皇宫。
细数起来,已经连续两年的春节不是在上京过的了。顾瀛原是打算还同去年一样,给各宫发些赏赐,再送些枣花馒头一类的东西就算作罢,没什么想要一起吃团年饭的想法和念头。
可当他得到城门口驻守的将领送回来的消息时,立刻张罗御膳房做一桌子沈凝燕爱吃的菜色,命人去寻她爱喝的酒,又将年前绣坊做的新衣裳拿出来穿上。
“快快,给朕梳妆。”大晚上的,他指挥着婢女太监,打扮起来。
他轻轻吻上腰间的燕子荷包,赶去城门接沈凝燕回家。
原本寂静的皇城瞬间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沈凝燕如今会回皇宫过年,还是被顾瀛收买了的沈屿风的功劳。
她如今也不小了,心思也灵活,看出父皇和阿娘之间有些许隔阂,便假模假样地“掉进”顾瀛给她布置的陷阱。
“既如此,你若是敢再将我关在宫中,仔细我能跑一次两次,就能跑千次百次。”沈凝燕当初是这样与顾瀛说的。
听到有人威胁自己,顾瀛下意识心头掠过一阵不爽,他咬着牙将不悦尽数吞下,最后乖巧地点点头,应下了。
待顾瀛将人从城门接到剪月殿,顾屿霄早已在门口收拾好翘首以盼。
剪月殿一下子又像以前一样热闹起来。
沈凝燕从荆州给两个孩子买了礼物回来,她一路不许沈屿风拆开,如今到了宫里,两个人总算将礼物抱在手心了。
沈屿风坐在一旁兴致冲冲地拆礼物,顾屿霄却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他将锦盒放在一侧,别别扭扭地凑上前。
沈凝燕看着用力压制自己上扬嘴角的顾屿霄,心中升起几分心疼,她弯下腰,将半大的孩子抱在怀里。
“最近功课怎么样?”她搂着顾屿霄。
顾屿霄点点头,很认真地看着沈凝燕的眼睛:“先生说我很有悟性,日后必定是个好皇帝。”
沈凝燕听完,下意识去看坐在角落里的顾瀛。仅仅那一瞬,她在顾屿霄的眼中看到了犹如曾经在顾瀛身上看到的狠戾。
这话顾瀛也听到了,他不以为然地端起茶盏品茶,脸上满是笑容。像是丝毫不介意一般。
“哇!阿娘!你什么时候买的!太好看了吧!”沈屿风拿着那支她刚到荆州就看中簪子,开心地扑进沈凝燕怀里,“谢谢阿娘。”
“屿霄也快看看阿娘给你带了什么。”她摸了摸沈屿风的头,笑着对顾屿霄说。
顾屿霄这才将自己的礼物拆开,是一枚锦囊,锦囊上的绣脚他没见过,便随手放在一旁,遵循着礼节,恭恭敬敬地向沈凝燕作揖致谢。
沈凝燕捕捉到他眼底的失望,发觉顾屿霄如今情不外露,心事想法都闷在心里。
顾瀛将荷包拿起来,眼底闪过一抹震惊看着沈凝燕:“这是你何时绣的?”
顾屿霄一听这是阿娘亲手绣的,下意识抬手想从顾瀛手中夺回,顾瀛察觉,将东西还回。
“前一阵子。”沈凝燕冷漠地回他,又转身看向顾屿霄,“屿霄喜欢吗?”
他憋着嘴角不肯回答,却是当即挂在身上,再不放开。
这夜剪月殿好不热闹,沈屿风自由活泼,一开心就打开话匣子,拉着顾屿霄说个不停,顾屿霄听着这些只在书上读过的内容心中有几分羡慕。还没等他心里不平衡,又听沈屿风说她这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和被虫子蛰过的腿,顾屿霄突然又觉得皇宫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兄妹俩围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好些话,最后也不知是说累了还是吃撑了,竟靠在一起睡着了。
顾瀛搬着自己的凳子往沈凝燕身边靠了靠,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子时将至,陈叔带来好多炮仗放在院子里。
烟花的声音将两个孩子吵醒,顾屿霄在沈屿风的带领下难得开朗几分,站在院子里又蹦又跳,安安心心当个孩子,而不是努力刻苦做个能替代顾瀛的储君。
沈凝燕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顾瀛:“你不介意他说那些话吗?”
“哪些?”
“是个比你好的皇帝,要替代你的那些。”
“不介意。”顾瀛笑了笑,“反正早晚都是他的天下,我巴不得他快些长大,让我也能随你一起看山川荒漠。”
“我还没看过荒漠呢。”沈凝燕剜了他一眼,“再说了,我还有屿风,哪里轮得到你。”
“不妨事,屿风总是要长大的。”
他话音还没落,沈凝燕一双杏眼瞪着他:“你可别给我打她的主意,她是我女儿,不是你的。”
顾瀛眨眨眼,连连道好。
放完烟花,众人洗漱准备入睡。沈凝燕将顾瀛赶回偏殿,顾屿霄说什么都要粘着沈凝燕一起睡。
这夜沈凝燕轻轻拍着他,就像小时候那般哄着他,陪他一起入睡。
顾屿霄转过身,一双越长越好看的桃花眼在月光下眨巴眨巴。
他与沈凝燕对视了一会儿,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坐在旁边。
终于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夜里,问出了心中一直埋藏的疑问:“阿娘,你喜欢父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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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明天!最后一章!完结后会有关于男女主的后日谈番外和if线,他们之间的故事还会继续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