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春日的日光不会太烈,也不会无力,照得人身上暖意徜徉。

风也轻柔,撩动冬宜底下那截未被头盔束缚的几根长发。

栖风小院离她家地图只显示了4公里,冬宜骑过去才发现并不止,甚至最后那一小段路,还是没铺水泥沥青的石子路,颠簸难行。

这一路,冬宜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到目的地,得见那立在门边的,显眼的招牌。

冬宜停了车。

她摘下头盔,随意地挂在车把手上,又伸手将坐垫袋子提上,缓步往里走去。

小院并不是很大,每处景都美而精致,小木屋小水池,角落的小花,院子最中央还有一树盛放正热烈的春樱,可见老板之用心。

清江有这种地方,倒是让冬宜很意外。

她继续往里头,小院里人并不多,零星几个。

冬宜目光逡巡,很快看到前方蓝色水池边那个有点眼熟的身影,她走过去,正巧,项子恒也适时抬了眼,看到妆后的冬宜,眼底掩不住的惊喜。

“太适合了!”项子恒称赞冬宜的同时,不忘感慨下自己艺术家的好眼光,“完美适配我想要的感觉,我就知道我看人准没错,我要不做摄影师,摄影界该是一笔多大的损失啊。”

冬宜莞尔一笑:“非常期待你的作品。”

项子恒拍胸脯:“包的。”

冬宜看他一个人置景置得满头大汗,主动提出:“要帮忙吗?”

“那可太不用了,我布置几个灯光,马上就忙完了,学姐,你坐一旁休息一会去。”

他让休息,冬宜也没客气,将包放下,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调整状态。

乔特助开着车,感觉自己的五脏都要被这条难行的乡间小路颠出来了。好在这段路并不太长,很快便结束了,他眼睛尖,一眼就瞄准了停在门口的冬宜的那辆淡蓝色电动车。

“江总,那是冬宜小姐的车。”

江复“嗯”了一声,盯了那辆车片刻,声音有些哑:“你先回去吧。”

说完,他就下了车。

乔特助很是不理解boss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这么偏僻的地方,自己走了,他到时候怎么回去?

不过看到门口的电动车,又瞬间了然了江复的心思,立马听令掉头,一边掉头一边腹诽boss这次还算人性,好在是让他把车开走,不是像上次一样无情的将他扔在半路。

车尾扬起一阵黄烟,乔特助很快开车离开。

只剩江复一人站在院子门口,盯着冬宜那微微晃动的头盔盯了几秒,迈开长腿走了进去,小院并不大,他几乎只用一眼便锁定了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他随意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浅色针织上衣和灰色长裤,眉目清凌,英俊而清隽,可目光却晦暗,如古井,如寒潭,翻涌暗潮。

小院老板的目光在江复身上停了会,主动上前问。

“帅哥,你也是阿恒找来拍照的模特吗?”

老板又快速看了不远处的冬宜一眼,嘀咕着:“阿恒这是要拍情侣大片啊?”

“我不是。”江复嗓音低沉,“我只是过来坐坐,有喝的吗?”

“有咖啡,卡布奇诺、拿铁和美式,你想喝什么?”

“一杯拿铁就好,谢谢。”

江复说话时,视线仍旧不改,只是看着冬宜和那个男人忙碌的背影眉宇越来越困惑,两人看这样子,不像来男女来约会,倒像是来……

项子恒站起身来,拿了一旁的相机包,兴奋招呼着冬宜:“学姐,景搭好了,可以开始拍了。”

冬宜这才起身脱去长外套,里面是一条蓝色吊带裙,版型很好,将她的细腰勾勒得越发楚楚,绰约窈窕,轻盈感浑然天成,说不出的韵致。

她低头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一双红色雨靴。

项子恒想要的,便是极致的红蓝撞色中,仍旧有一抹倔强的清冷。

冬宜脱了鞋,穿好雨靴,她没有感受到江复晦暗灼热的视线,只提着裙摆,朝着蓝色水池上,项子恒准备好裹了白色被单的水床走去。

她稍微稳了下身形,这才坐上水床,小心翼翼躺了下去。

岸边是一圈盛放的蓝铃花,开得鲜艳,可做前景也可当背景,伸手可触。

项子恒打断想摆姿势的冬宜:“学姐等下,我想要你的头发湿湿的,搭在脸颊边上,这样比较有感觉。”

他递过来一瓶水,冬宜很快按照他的要求濡湿了额前的发,一切准备就绪后,便进入了拍摄。

冬宜状态很好,也很专业,压根不需要项子恒太多干涉,轻而易举就碰撞出他想要的感觉。

项子恒端着相机,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不绝于耳。

好的模特就是随意躺那里都出片,摄影师太省事,直接沦为“快门机器”。

江复见过很多样子的冬宜,娇狞的狡黠的安静的认真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她太绮丽,太漂亮,好似在盈盈发光,他看得失了神。

似乎一直以来,他都错了,错得很离谱。

他看到冬宜在鱼档里卖鱼,所以先入为主的觉得,当初她说的想做模特那些话都是撒谎,都是骗他,原来不是吗?

这九年,他究竟错过了多少?

江复双手交握身前,目光专注,手边放着的一杯拿铁都忘了喝。

天色己阴沉,这场拍摄才结束。

冬宜上岸穿好外套,项子恒拿着相机兴奋地将自己的成果拿给冬宜看。

“哇靠,这张绝了!”

“学姐你看,还有这张绝对神图来着,我发账号绝对火。”

项子恒一张张拨动拨轮,翻完最后一张还意犹未尽:“你有账号没?我发的时候艾特你。”

冬宜点头:“有。”

她回头找包掏手机,两人互关了下账号,项子恒看着她的主页界面大为不解:“学姐你怎么就20万粉啊,也太低了,你这脸起码得是百万粉丝的脸啊。”

虽然只有短暂相处,不过冬宜己经了然项子恒的性格魅力,就是爱夸人,爱给人提供情绪价值,虽然话里有不少夸大的成分,但被夸奖谁不开心,冬宜也十分受用。

所以她也不吝啬提供情绪价值:“你拍的作品也很好,至少百万点赞的审美。”

一夸,反倒把自信的项子恒夸害羞,夸谦虚了:“嗐,我水平我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我什么时候能拍出Elvis那种水准的片子,百万点赞就轻轻松松了。”

项子恒说完,又观察到天色,刚刚还明媚的日光不见了,头顶不知道何时翻涌起了乌云,似乎预兆着一场大而迅捷的暴雨。

“学姐,我看这天气不太乐观啊,怕是要下雨。”

冬宜也看了一眼:“是会下雨的样子,那我得快些回去了。”

两人简单地告了下别。

项子恒还站在原地,意犹未尽将刚刚的片子又看了一遍,自言自语:“下次再约一次,仿拍下Elvis的‘雨季不再来’,那组片子也太绝了,不过我这组片子也是神作来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中,己经完全忘记了,冬宜是他的相亲对象。

冬宜则早就转了身,收拾好了东西往门口走去。

就在距离大门不远处,冬宜只是随意一瞥,下意识指尖攥白。

江复就闲适地坐在那里,目光平淡,却一直胶黏在她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怎么会来?又怎么知道她在这里?又是跟踪?

以前他绝对不会这样,以前他明明是绅士温柔,现在怎么老爱玩阴暗跟踪这一套?什么癖好!

冬宜假装没看见他,加快脚步出了门,结果一扭头,江复跟个鬼一样站在她身后。

冬宜警惕地打量他,语气不耐:“你又要干嘛?”

一向厌恶谎言的江复,等到自己说的时候,倒是轻车熟路。

“真巧,我来这里坐坐,没想到遇到你在这里……拍摄。”

他甚至还厚着脸皮,柔着声音请求:“快下雨了,能不能载我一起离开?”

冬宜十分不理解地“欸”了一声:“你不是出门都有司机随行,他人呢?”

江复耷拉着眼皮:“那不是司机,是我助理,他没来。”

“那你怎么来的?”

“他开车把我送到这里,自己走了。”

“你打个电话,让他回来接你。”

“没带手机。”

冬宜不耐地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记得号码吧,自己打。”

“记不住。”

冬宜没招了。

她眉头皱得紧,古怪地开口:“我没你戴的头盔,到时候要是摔了,让你磕到了脑子,把你这个大人物摔傻了,我可不负责。”

虽然这句话十分阴阳怪气,可也意味着冬宜同意了。

江复点头:“你放心,赖不上你。”

冬宜这才妥协地拧了钥匙坐上去,身体往前坐了坐,给后面的江复留位置。

很快,后座陷下去,他身上的冷杉木香萦绕鼻尖,热气倾洒在冬宜脖颈上,让她感觉不自在,后颈细碎的小绒毛似乎都痒了起来。

“坐好了。”

“嗯。”

江复喑哑地回,看着冬宜的背影,想起上一次坐她的后座,竟然己经是很多年前了,是不是那些记忆都太过深刻,所以在脑海搜寻到,仍旧那样生动呢。

江复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太贪恋。

头顶铅云翻涌,江复想起那天她载着他追赶父亲的车,他至今记得那一路的日光和扬起的灰尘,世界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人,要一起行至天边。

短暂的颠簸过去,便是坦途,冬宜加快了速度,可再快,也没快过这场迅捷的暴雨。

好在不远处的路边,就有一个凉亭,让两人有地方,得以躲避这场骤雨。

烟雨迷潆,眼前被水洇得看不明朗。

只余一片雨幕,将他们与世界相隔绝。

凉亭没地方坐,冬宜歪着身子靠在柱子上,看雨幕看得失神。

江复则背脊挺直,手插口袋里,站在她的身侧,余光时不时落她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江复终于忍不住喟然一声:“冬宜,我们聊聊吧。”

冬宜的视线稍微回敛,侧看江复一眼:“聊什么?”

江复不看她,狭长清凌的眼长久盯着雨幕,唇角朝一侧扯动,低眸之际,露了一抹自嘲的、转瞬即逝的苦笑。

“我输了。”

江复这才看向身侧的冬宜,目光无奈:“我输给你了。”

冬宜指尖微微捏紧:“我们貌似,并没什么比赛,哪里来的输赢……”

话音未落,她的腕骨,便被江复攥住,他稍微用力,将她拉至他的面前,这次没有失控,更不是怒上心头之举,是发自内心,想要与她面对面,眸光相触,想要将自己的内心剖开陈情。

“冬宜,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我不想再折磨我自己,更不想这样轻易地放开你,过去那些龃龉,我们都不要再提,回到我的身边,像以前一样,再说一次‘喜欢我’,好不好?”

江复将这些话说出口时,克制而压抑,声音在胸腔中翻涌了一圈,最终艰难挤出喉舌,晦涩而沙哑。

他目光热忱而深情,不知是这场冷雨太过寒凉,亦或者紧张,江复说这些话时,高大的身躯甚至都微有颤意,他深深盯着冬宜殷红的唇,他想从她的嘴里得到一个同意的答案。

哪怕、哪怕是谎言。

冬宜蹙了眉,抬了目,似有动容,也有挣扎,那张清冷面容上的情绪太糅杂,多到让江复以为她会点头,会说好。

可是长久的缄默之后,冬宜的目光,却一点点转凉。

“江复,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们早在九年前就结束了,不该开始,更不该重新开始。”

一句话,将两人那段虚假过往,彻彻底底判了死刑。

雨还没停,冬宜却迫不及待想离开。

她没再给脸色苍白的江复视线,走下了台阶,走向那辆被雨浇得透湿的电动车。

她不想,更不能和江复再处同一空间。

江复追下来,再次攥住她的手腕。九年前,她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要和他一起走,可是她食言了,那个大雪夜,他一个人孤独在雪中行走,刺骨的冷,就连他的呼吸都是冷的,她这次也要食言吗。

“不要再抛下我……”

冬宜手下用了些力,这简单之举,却如同给了江复宛若利刃穿刺心脏的痛击,明明她的力气在他面前压根不值一提,却仍旧轻而易举挣出了他的禁锢。

“我会让你助理来接你。”

冬宜只冰冷地撂下这句话,骑着车淋着雨急切离开,她清丽背影渐渐湮没。

江复闭了眼,有水渍顺着脸容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只是双腿像是被什么抽干了力气,让他再也站不稳身,跪倒于水雨之中……

乔特助姗姗来迟,接到浑身透湿的江复。

一上车,他就将自己的身躯砸进后椅背中,闭上眼,脸色惨白。

明明江复只是衣服湿了,浑身上下都无恙,却让乔特助感觉,他似乎己经千疮百孔、血肉模糊到看不清本来面目了。

回了别墅。

江复如一尊行尸走肉,将自己关进房中,被黑暗吞没。

治疗江复多年的心理医生敲响门扉,江复并未让他离开,只是说:“我还是没法走出那个雪夜……”

艰难、姿态变形,冬宜扶着楼梯扶手爬上了楼。

她手忙脚乱,掏出家门钥匙,才终于得以打开门,走进门,终于最后一丝力气也不见,冬宜倚在门边,跌坐在地。

“妈妈!”茵茵担心地惊呼,几乎是飞奔而来。

眼前的冬宜浑身透湿,狼狈不堪,嘴唇白得没一丝血色。

茵茵弯下腰,想将冬宜扶到沙发上,可她力气太小,都是徒劳,最终是冬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妈没事,只是想休息休息。”

她嘴上说没事,可茵茵清楚,妈妈有事,非常有事。

于是,茵茵也蹲在地上,握着冬宜冰冷的手,想要帮她搓热,想要将自己身上的温度渡到她的身上。

“妈妈……”茵茵吸了吸鼻子,水润眸眼里满是心疼。

在孩子面前,冬宜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她要坚强,不能让茵茵为她担心。

冬宜强撑着起了身,安慰她:“妈妈没事,只是淋了雨,我去洗个热水澡。”

在茵茵担心的目光中,冬宜走去卧室拿了衣服,又去了浴室,关了门,强撑着洗完了澡。

夜里,冬宜坐在小书桌前,腿放在椅子上,抱着双膝,一直发呆。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脑海之中,一直会闪回从前。冬宜指腹轻轻触摸着桌上拿一叠江复让助理留下的粉钞,闭了眼,拿在手里,似乎下定了决心。

翌日。

冬宜骑着电动车,再次来到了江复的别墅外,摁下了门铃。

“我想见他。”

乔特助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冬宜小姐,江总他今天,不见客。”

冬宜目光沉了少许,握紧手里的提包:“我有东西要还他。”

“冬宜小姐,江总他生病了,见不了人。”

冬宜眼皮狠狠一跳:“生病了?”

“是,江总昨天淋了太久的雨,晚上发了高烧,请医生来看过了,输了液,吃了药,但烧还没退。”

冬宜心脏有些揪紧,恳切地问:“我能上去看看他吗?”

踩上柔软的地毯,冬宜一步步拾级而上,门虚掩着,只需她指尖稍微一推,就开了。

刺莓蓬松的白色身影从面前闪过,冬宜停在门口,心里突然升起胆怯,心有细线拉扯,挣扎缠绕,还是不得脱身。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干什么,只是步履艰难,每走一步,心上的线就会收紧一分,直至到他的床前,直至看到了他苍白倦怠的病容。

他闭着眼,眉蹙着,唇还紧抿,像是睡觉都不得安稳。

明明一次次告诫自己不能再踏进这条错误的河流,可为什么最终,她还是承受不了煎熬,对他心软,再次身处这条河流之中,浑身湿透,心也湿透。

冬宜就这样,静静看着病床上的江复。

明明半点声音都未出,可他似乎心有预兆,就这样毫无预兆睁开双眼,眸子也被烧得猩红,伸手狠狠拽住了她的手腕。

冬宜心神一慌,下意识想走。

幻觉,无数次梦境,也是梦到她来到他身边,无数次梦境,她都无情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这次做梦,也不例外。

可江复挣扎着起身来,手下却越发用力,好似松手,她就会彻彻底底消失在眼前。

他红着眼,咬牙切齿,吐出的字句都似染着腥血。

“你还要抛下我?”

“你看不出来我很可怜吗?无亲无故,无欲无求,没有你,我根本一无所有……”

“你也不要我,呵。”他烧得意识模糊,唇间溢出自嘲悲哀的笑。

“连梦里都不要我,呵。”

他手下用了狠劲,伸手一拽,将她拽到床上,滚烫的身躯倾覆在她身上。

江复盯着身下的、梦境里的冬宜,手指钳住她的下颌,猩红的眸子一厉,低头吻下去,哪怕在病中,动作也无半分温柔,他狠厉的,咬了她的唇,长驱直入,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唇间也滚烫,将她的呼吸一寸寸夺走,理智也夺走,让她闭上眼,抬了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不清楚谁的唇撞上谁的齿,腥甜在舌尖蔓延,交缠的呼吸和偶尔溢来的轻吟在房间回荡。

被褥翻涌,刺莓似乎被吓到,横冲直撞钻入了衣柜之中。

好一场疯狂梦境。

竟然醒来,也留了满床暧昧的狼藉。

江复坐在床上,烧己经退了,头却痛得好像要裂开。

为什么,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段如此鲜活生动的记忆。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双娇狞的眼,散落的发丝、情欲的潮红,细长的颈,漂亮的肩,纤细的腰肢,肆意在他劲厚的掌中轻晃。

目光往旁边,床头柜上,多了一沓粉红色的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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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暂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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