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修
大范围关联查询提交后的第三天,系统仍然没有给出结果,申请页面上只有一行字。
【上级权限审核中。】
没有预计时间,没有处理进度。
陈绍宁每天醒来都会看一遍,
那行字始终不变。
她问过系统:“上级是谁?”
系统回答:
【过历史价值审查委员会,公共利益委员会,伦理委员会。】
“它会拒绝吗?”
【存在拒绝可能。】
陈绍宁没有再问。
系统擅长用最短的句子结束对话。无论她如何追问,或许都那样,她只能继续整理已经拿到的东西。
韩铮的日报摘要,异常行程的改名记录。
齐舟周交给冉菲菲的品牌邮件,刘哥保存下来的采访流程和项目取消通知。
还有曲柠授权后,系统允许她查看的几条医疗信息接触记录。
材料并不算少,可每一份都停在某个边缘。
能证明有人试图接触曲柠的医疗信息,却不能确认是谁授意。
能证明孟余的工作行程被修改,却不能看见完整的修改链。
能证明同一种消费诱导模板反复使用,却暂时无法证明公司如何利用数据和平台反馈扩大效果。
陈绍宁把每一条线索贴在墙上,纸张铺满了书桌前方的半面墙,不同颜色的线从孟余的名字向外延伸,每条线都能走出去一段,却都在最关键的位置断掉,她每天站在这面墙前,试着把断口连起来。
与此同时,孟余仍在工作,周一上午他去录《唤神》的角色音频,平台为了项目做的一组角色独白,算是给观众的彩蛋。
录音棚在城西,孟余到的时候,配音导演已经和工作人员沟通过一遍。
录音室外的小桌上摆着矿泉水、润喉糖和刚打印出来的文稿。
刘哥把稿子递给他,“昨天又改了一版。”
孟余翻开第一页,第一句便是:
【若我这一死,能换边城万民安稳,也算不负此生。我所求不多,不过是死后有人记得,我曾为苍生走过这一程。】
他把文稿合上,“费野看过吗?”
刘哥说:“问了,说剧方确认过。”
“我问费野本人。”
“还没有。”
录音导演隔着玻璃看向他们,时间已经过了预约开始点,韩铮今天没有来,但他早上在工作群里发过一句:【平台内容务必按确认稿完成,不再接受现场临时调整。】
刘哥压低声音,“先录能录的。”
孟余重新打开文稿,“原著台词有哪些?”
刘哥翻到最后。
真正出自小说的,只剩三句。
柳疏签下请命书时说:
【仓中无粮,城中却有人因粮而富。臣请查。】
被押往城门时说:
【我没有谋反。】
还有最后一句。
【抬头。】
那是他对城中百姓说的,官兵逼所有人低头,不准看他的脸,柳疏却在绳索勒紧以前,让他们抬头。
孟余用笔将三句话圈出来,“先录这些。”
录音开始以后,他表现得和平时没有区别,导演让他将声音压低一些,他便重新调整呼吸。
第一句录了两遍,第二句录了三遍,到了“抬头”时,配音导演觉得情绪太平,“这里是他临死前最后一次说话,应该更激烈一点。”
孟余站在话筒前,玻璃另一侧,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不是在喊口号。”
导演按下通话键,“但观众需要感受到他的力量。他可以是身体虚弱,精神强烈。”
孟余没有争辩,他低头看了几秒稿子,重新抬起脸,红色录音灯亮起,“抬头。”
声音不高,尾音也没有刻意加重,可那两个字从耳机里传出来时,外面的工作人员都安静了一下,配音导演看着波形图,“再来一条。”
孟余又录了一次,但第二遍和第一遍并不完全相同,第一遍像在命令,第二遍更像提醒。
录音导演最终留下了第二遍,刘哥隔着玻璃看孟余,他站得很直。
回答问题时也正常,导演让重录,他便重录,工作人员递水,他说谢谢。中午休息时,他甚至问了一句外卖有没有给实习生一起订,没有发脾气,没有沉默离场,也没有像公司日报里写的那样,出现明显情绪波动。
可刘哥看着他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孟余笑的时候,嘴角会抬起来,眼睛却不动。
别人说话时,他也会看向对方,目光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敷衍,也不会让人不舒服。
午饭送到以后,工作人员围在外面的小桌旁吃,孟余坐在最靠墙的位置,拆开一次性筷子。
盒饭里有一块鱼,刺很多,他夹起来看了一会儿,又原样放回去,刘哥问:“不吃?”
“麻烦。”
“你以前不是挺会挑刺?”
“今天不想挑。”他说完,夹了一口米饭。
语气很正常,刘哥却没再说话,下午继续录音,平台坚持保留新增独白。
孟余没有像上午那样直接拒绝,只提出把死后有人记得改掉,“柳疏做这些,不是为了被记住。”
导演说:“这是宣传向文案。”
“那就别说是柳疏。”对方为难地看向刘哥,刘哥说:“我问平台。”
电话打出去,十五分钟后,平台同意把那句改成:
【我所求不多,不过是城中有人活下来。】
孟余重新进棚,这一次一遍就过,录音结束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他摘下耳机,对工作人员说辛苦,走出录音棚以后,刘哥把外套递给他。
“我送你回去。”
“不用。”
“顺路。”
“你家在反方向。”
刘哥看着他,“那我绕一下。”
孟余没有坚持,两个人走进电梯,镜面墙映出他们的脸,刘哥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挺好。”
“几点睡?”
“不一定。”
“梦还做吗?”
孟余抬眼看他,“曲柠告诉你的?”
“她没跟我联系。”
“那你怎么知道?”
“你录最后一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孟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现在已经不抖了,“棚里冷。”
“空调二十六度。”
“那就是咖啡喝多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孟余率先走出去,刘哥跟在后面,没有再问。
————
次日晚上,孟余坐在她工作室的沙发上看新剧本,公司又送来了一部都市悬疑剧,角色是一个长期潜伏在诈骗组织里的警察。
剧本摊在膝盖上,孟余已经看了四十多页。
曲柠坐在数位板前画柳疏的城门戏,她每画一段时间,便会停下来活动手指,工作室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没有人说话,过了半个小时,孟余忽然问,“你要喝水吗?”
曲柠回头,“不喝。”
“药吃了吗?”
“吃了。”
“明天几点去医院?”
“十一点。”
“我十点来接你。”
“你不是有采访?”
“改到下午。”
“公司同意了?”
“嗯。”
每个回答都很正常,曲柠重新看向屏幕。数位板上的柳疏站在城楼下,双手被缚。她刚画完他的眼睛,觉得神情太平,又撤销了一次。
身后传来翻页声,过了很久,仍然只有翻页声,曲柠放下笔。
“孟余。”
“嗯?”
“你看到哪儿了?”
“第四十三场。”
“讲什么?”
“他进诈骗组织以后,第一次见负责人。”
“负责人说了什么?”
孟余低头看着剧本,“让他证明自己。”
“怎么证明?”
“不知道。”
曲柠转过椅子,“你已经看过那一页了。”
孟余抬起头,他停了两秒,重新低头翻回去,“杀一个人。”
“你刚才没看进去。”
“有点累。”
“那别看了。”
“明天要给答复。”
“你不是还没接?”
“看完再说。”
孟余的语气仍旧平稳,曲柠看着他,他脸上没有疲惫,至少不是一般人熬夜以后会出现的疲惫。
眼下没有明显发青,坐姿也不松散,甚至连头发都很整齐,可他说每一句话以前,都会停顿极短的一瞬,像需要先从某个地方找到正确答案,再把它拿出来。
曲柠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公司又找你了?”
“正常沟通。”
“什么正常沟通?”
“补充协议。”
“又拿出来了?”
“嗯。”
“你签了吗?”
“没有。”
“他们怎么说?”
“继续考虑。”
曲柠盯着他,“你生气吗?”
孟余像认真想了一下,“不生气。”
“害怕吗?”
“不害怕。”
“烦吗?”
“有一点。”
所有情绪都有却都只有一点,曲柠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稍微急了一些,膝盖发软,手立刻撑住桌沿。
孟余放下剧本,走过来扶她,“慢点。”
“我没事。”
“坐下。”他把椅子推到她身后,曲柠顺势坐下,却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你看着我。”
孟余看向她,“怎么了?”
“你最近一直这样吗?”
“哪样?”
“特别正常。”
孟余笑了一下,“正常也有问题?”
他的笑仍旧很自然。
曲柠却在这一刻确定,真的有问题,虽然她觉得陈绍宁自称未来人还找她要授权是一个很有趣的事情,但这个事情也让她开始注意孟余
如此她才意识到以前的孟余不是这样,他对于公司不合理安排会不耐烦,会看见烂台词便直接皱眉。
曲柠每一次忘记吃药时孟余都会生气,也会因为她说一句“药很贵”沉默一晚上。
但跟很多人相比,他并不是情绪很多的人,但那些情绪从来不会提前整理好。
现在,他像把所有不合适的部分都收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可以继续工作、继续看剧本、继续正常说话的孟余。
曲柠松开他的手,“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什么都不表现,他们就抓不到东西?”
孟余脸上的笑淡了,“没有。”
“他们说你情绪不稳定,你就不生气。说你不配合,你就什么都按时做。说你受私人关系影响,你就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孟余静了一会儿,“你想多了。”
“我画漫画的。”
曲柠说,“我每天都在画人的表情,你现在每个表情都像复制的。”
工作室里的音乐正好播完,下一首没有自动开始。
房间突然安静得过分,孟余站在她面前,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只是有点累。”
“那就休息。”
“休息以后,他们会把休整写成状态异常。”
“那你就一直工作?”
“至少正在做的项目不能停。”
“为什么?”
“《唤神》电影版要开了,还是我演柳疏。费野还在,漫画还在连载,你也还在治疗。”
他说得很慢,曲柠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变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孟余没有回答,“你觉得你不能出问题,因为我还要治病?”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曲柠的声音不大,“你认为公司如果知道了,也会这么想。”
孟余低下头。
曲柠看着他,她忽然想起陈绍宁说过的话,你也是人,不是工具。
当时她还觉得,她当然知道自己是人,也从不认为自己只是孟余人生中的一个角色。
可现在,她发现孟余正在把她变成一个理由,一个必须继续忍耐、继续正常、继续工作的理由。
“孟余。”
“嗯。”
“我治病的钱,不需要你用命去换。”
他抬起头,“没人说到用命。”
“那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孟余没有回答,曲柠也没有再问,她知道再问下去,他只会继续说“没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孟余重新拿起剧本,“明天十一点,我来接你。”
曲柠看着他的侧脸,“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劝,她只是把数位板上的柳疏放大。
画面里,柳疏站在城门下,曲柠把他原本平静的嘴角擦掉,重新画了一次仍然不对又擦掉。
第三次,她没有画表情,只在眼睛下面留下了一小块阴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