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苦大仇深
演奏会结束,地下车库。
司机早将空调打热,车厢里暖烘烘的,乔宁裹着羽绒外套靠在后排昏昏欲睡。
也许是演奏会终于结束,整个人松懈下来,现在鼻子有点堵,脑袋又热又胀。
司机看出她情绪不高,问她要不要喝水。
乔宁摇头,嗓音闷闷地问他,“陈祈颂那边,还有多久?”
闻言,司机的视线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陈祈颂被一堆记者和企业家拥簇。
此刻正背对着他们挡在车前,只能看见笔挺的西装和拼命闪烁的闪光灯。
司机跟着陈祈颂许久,见惯了这种场面,耐心解释道,“应该还要一会,媒体年末每次都要缠着问很多问题。乔小姐,您要不先休息一会……或者您饿么?附近有便利店,我可以过去……”
话没说完,被乔宁打断,“不用了,谢谢。”
脑袋有点疼,一听见人说话就觉得更疼了。
乔宁吞口气,慢吞吞地伸手按住太阳穴。
视线迷离模糊地看向车窗外,下了整天的雪终于停了,马路边的树坑里全是白茫茫的积雪,马上就是年节的隆冬。
她不喜欢节日,特别是过年和中秋,连带着连秋天和冬天也讨厌。
这些节日永远那么热闹,电视新闻里铁路和高速都要塞爆,好像所有在外的打工人,一年到头的盼头,就是这几天的假期,能回家和家人团聚。
离开陈家后,叔婶也打来过电话邀请。
回南城发现她竟然没从陈家拿走多少钱,后来就渐渐不联系了。
一开始乔宁觉得没什么,爸妈离开了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孤独。
可渐渐的,连她自己也没察觉,自己关于这方面的性子已经开始平静得到了古怪的地步。
她不太理解就为了过个节日,为什么大家都要不远万里往家里赶。
甚至开始讨厌节日,觉得节日就代表着拥挤嘈杂的人群和铁路,把整个城市都弄得乱糟糟急匆匆。
那时候苏舒来看她,心疼得直掉眼泪。
可无论苏舒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最后还是苏舒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又晃又打,叫她不要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乔宁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苏舒劝她的话:
——“至少在陈祈颂身边,她还能有个人样。是鲜活的,愠怒的……病入膏肓就应该下一剂猛药。”
是这样吗?
乔宁的视线无意识地朝车窗外落去,看见陈祈颂站在人群中央。
好几个保镖开道,陈祈颂崩着张脸,转身朝车子走来。
陈祈颂上车时,浑身带着浓重的雾气。
还有几片不听话的雪花,落在鸦黑色西装外套上,扎眼的白。
乔宁浑身发冷,下意识抱紧羽绒服裹住自己。
想埋怨,可带着发烫病意的眼睛,却先一步不经意地注意到车窗外的枯树上已经挂满了红灯笼。
政府安排的新年装束,明明早该司空见惯。
可乔宁第一次发现,灯笼里挂满小灯泡,暮色沉沉中亮起来,在寒冷凄清的雪夜照亮一隅,将半边天空都染成火舌撩动的橙红色。
攥紧的掌心一松,心脏好像也被这光线晃了晃,变得毛茸茸痒酥酥的。
陈祈颂上车,关门,和乔宁一起坐在后排。
位置还是向原来一样,一左一右,中间像隔了一条银河。
扫了乔宁一眼后,陈祈颂命令司机开车。
全程都是眼神交流,安静的车厢里,只能听见浅浅淡淡的呼吸声。
乔宁忽然开口,“那个班车,我刚进团的时候会坐。”
盛颂捐赠的演奏厅还未搭建完善,这次年末的演出,还是在原来的演奏厅完成。
好久没回这边,乔宁有些感慨。
乔宁的指尖按在车窗上,遥遥给他指,“那时候演出得太晚了,有些乐手住的比较远,冬天不好回家,演奏团就用这个班车把我们接到宿舍去住一晚。”
陈祈颂一顿,顺着乔宁指的方向看过去。
几个刚刚结束演出的乐手穿着便服,脸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卸掉,挽着手吃刚从便利店买来的关东煮。
热气腾腾的热食,一人捧了一桶。
几个人交换着吃时,脸埋在桶面前汤汁热乎乎的雾气模糊掉五官,明明看不清表情。
却偶有几声尖锐、喜悦的欢笑声透过墨色车窗传进来。
陈祈颂淡淡地望着,半晌,唇角勾出一抹很轻的微笑。
意识到陈祈颂半天没说话,乔宁咬住舌头,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是不是话有点多了。”
“没有。挺好的。”陈祈颂收回目光,又默了会才问,“那你那时候,也会去那家便利店吗?”
乔宁点头,“会的。”
难得和陈祈颂心平气和地聊天,乔宁没忍住继续说,“我偶尔在那里买关东煮或者泡面饭团什么的,很方便也很好吃。早上就会买旁边那家的咖啡……不过我们搬走之后,好像生意不太好,都快倒闭了。”
“你很喜欢吗?”陈祈颂一只手搭在车窗边,视线散漫地落过来。
忽然多了几分认真道,“喜欢的话,其实可以把它买下来,让咖啡师留在这里继续给你做咖啡,这样就不会倒闭了……”
话音未落,乔宁急着打断他,“不要。”
“陈祈颂,你怎么一说什么就急着买啊,让人家店主自己经营不是挺好的吗?”
每次陈祈颂这么说,乔宁就挺有压力的。
仿佛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陈祈颂总是这么淡定,总是什么时候都在他的掌控中。
他只需要动动手指,花一点小钱,全世界都可以围着他转。
这样会让乔宁忽然拿不准,她的存在是否也是陈祈颂的命令。
陈祈颂看着那家闭了灯,房间里桌椅杂乱,看起来好几天没开过的咖啡厅。
淡淡道,“看起来经营的也不是很好,被我买下来不好吗。”
乔宁说,“可能是店主去做别的事情了吧?你要是把店买下来,还花钱把咖啡师留下来,那不就什么事情都是你说了算么?万一你叫他做咖啡,人家其实想要去做别的事情呢……”
乔宁有点语无伦次了。
她一时说了太多话,嗓音有点哑,脑子转的跟不上,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表达什么。
可陈祈颂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直到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司机轻咳声摁上了隔板,窗外一点堆积在枝桠上的雪花坠在地上。
陈祈颂才看着她,漆眸如炬道,“可是我习惯把重要的都抓在手上。”
说完,陈祈颂沉默了,却没挪开眼神。
乔宁感觉到他的目光很烫,比她软绵绵的身体,再度攥紧的掌心更烫。
烫到她快要接不住,才听见陈祈颂又冷冷道,“乔宁,你的手机一直在响,不看看吗?”
闻言,乔宁一惊,顺着陈祈颂的视线找到不知何时掉在座位夹缝中的手机。
她看过去的瞬间,屏幕正好亮起。
弹出的最新消息下,已经堆了好几条群聊@全体成员的消息提醒。
莫名心虚地抬眸,陈祈颂果然在凝着她。
漆眸幽幽,纤长睫羽垂着,像乌鸦锋利尾羽。
乔宁沉默着捡起手机,果然看见和苏舒裴让的群聊。
她埋着头按灭手机,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手尴尬地放在腿上,僵在那里。
在乔宁露怯前,陈祈颂先一步收回目光。兴致缺缺地吩咐司机调转方向。
看着车窗外街景倒退,乔宁警惕地坐直,声音细弱地问,“要去哪里?”
陈祈颂似乎看出她意有所指,直接解释道,“不回老宅,只是去前面转角买点东西。”
乔宁知道自己被看穿,脸色又烫了点,装镇定淡淡“嗯”了声。
陈祈颂又说,“就算过年,也不用回去。”
“真的吗?”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惊喜,乔宁清了清嗓子,找补道,“但咱们不回老宅过年,林阿姨和陈叔叔会不会有意见。”
“没关系,以前多少次过年,他们不也满世界飞。”陈祈颂没什么表情,耸肩。
看见乔宁疑惑不安表情才补充,“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今年我们去国外过年。”
乔宁惊讶,“旅游吗?”
陈祈颂原本以为乔宁的性子懒得折腾应该会反对,却没想到现在兴致这么高。
他觉得有趣,抬手捏她脸,感觉到光滑瓷白的皮肤触感温热柔软,恶劣地捏了把。
他呵气如兰,戏谑逗她,“我们还没有度蜜月啊,老婆。”
“!”乔宁的脸瞬间爆红,气血好像一瞬间全都涌到脑门。
陈祈颂眼神暧昧,眸中讥诮似乎就等着看她这副表情。
乔宁吞口气才把那点别扭情绪消化掉。
她说,“那可以去欧洲吗?”
闻言,陈祈颂一顿,眉宇轻挑,答应得很快,“当然可以。”
“去那边的话,可以去很多国家看看……”
陈祈颂停下来,语气放缓,“你有特别的倾向吗。”
“有的。”乔宁没注意陈祈颂古怪的表情,认真道,“我想去德国看看。”
“德国?”陈祈颂忽然笑起来,答应的很痛快,“可以啊,我可以带你好好看看。”
这时,车子缓缓停下路边,司机平静的提醒声传来,“陈总,到了。”
乔宁目送陈祈颂下了车,颀长黑色身影消失在转角。
直到确定人真的离开,不会神出鬼没地冒出来,她才长舒口气,拿出刚关了静音却震动不停的手机。
打开微信,乔宁看着群聊聊天框后面的小红点99加,她犹豫了片刻才点进去。
今天的演奏会,乔宁没邀请苏舒,也没敢在群里吭声。
她还是没脸面对裴让,更怕在群里聊这些事情会让裴让难受。
只好装死。
可点进去一看,两人果然不仅聊了演奏团的新年演奏会,裴让还在群里@她,问她第一次参与演奏的感受。
乔宁滑看聊天记录,半天没想好怎么回复
倒是裴让敞亮,主动让乔宁别有心理负担。
多少年的朋友了,他知道这事并非乔宁本意。
裴让还在群里表态,他师兄那个国外民间演奏团蒸蒸日上,最近要开巡演,刚开票就一抢而空。
乔宁半天没说话,直到裴让直接发来私信:
——群里那么多红包怎么没见你抢?舒舒都要为你下起红包雨了,我们都在赌发到第几个你会赏脸呢。
——大过年的,有什么事情别闷在心里。不就是演奏团换个小提琴手吗,实话说我早就觉得北城演奏团配不上我了。哥可是要闪耀国际的人。
故作轻松的语气,装作玩笑说出的原谅。
更加像一块巨石,砸在乔宁身上。
乔宁的指腹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字。
车门咔嗒声响,守在车边的司机为陈祈颂拉开车门,一股檀木调的冷香扑面而来。
乔宁知道,陈祈颂回来了。
等她反应过来,心虚地按灭手机将手机收回口袋,早已对上陈祈颂探究的目光。
乔宁手一滑,手忙脚乱地将手机掉在座椅缝隙,附身去捞,却被陈祈颂先一步拿起来。
陈祈颂没什么表情,唇角却绷得很紧。
将刚买的纸袋子丢下一边,然后将手机握在手里,却没有查看的下一步动作。
反倒散漫而压迫感十足地将手机递到乔宁面前,语气漫不经心,“干什么呢,一脸心虚样。”
“……”乔宁不确定,陈祈颂表现得那么淡定,没有生气,甚至还在微笑,这么平淡的样子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
她试探道,“就是和几个以前的朋友聊天。”
“南城的朋友?”陈祈颂扫她眼,似乎从她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似笑非笑道,“那就是了。”
“让我猜猜,是那个高中时候给你寄笋干咸鱼干的朋友?”
陈祈颂收回笑意,整个人慵懒地靠进黑色车椅,长腿懒散交叠,却散发出种叫人不敢言笑的威严。
什么笋干咸鱼干。
确实是裴让寄的,乔宁现在确信陈祈颂揣着明白装糊涂,但是——“你语气干嘛这么阴阳怪气,说的好像那些笋干小鱼干是什么特别不入眼的东西。”
刚和裴让结束聊天,乔宁现在窝着一肚子火。
忍不住就说了出来,直到话都说完了,乔宁才感到一点后悔。
迟疑地看过去,陈祈颂倒保持着波澜不惊,不怒反笑,“我有说那是不好的东西吗?”
“那是再好不过的东西。”陈祈颂摊手耸肩。
然后才挑眉道,“所以当时我就把那些好东西全部打包出去喂狗了。”
“你!”乔宁瞪大眼睖他,“当时问你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明明那时候陈祈颂装的那么无辜。
被“错怪”后又表现得那么可怜,连着好几天找到理由使唤她干这干那。
乔宁有点颤抖,压制住快要脱僵的怒火,强撑着理智对他说,“我说了好多遍,我和裴让真的只是朋友,没有半分别的关系。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介意呢。”
陈祈颂静静看着乔宁那张安静瓷白的小脸破碎出愤怒的情绪。
高高绾起的发丝凌乱地披散下来,海藻般在昏昧光线中漂浮,那双眸子却是亮晶晶的,隐隐沁出晶莹的泪珠。
他爱惜地抬手,帮她把发丝别到白皙的耳后。
他呵气如兰,“没关系,我不会介意了。”
陈祈颂笑容淡淡,“他不会回来了。”
陈祈颂的话,乍一听听不出波澜。
平静的像仅仅在谈论天气,连一点转折顿挫都没有。
淡淡道尾音在车厢漂浮,却像无边大海,拖拽着乔宁沉下去。
“你要干什么!”乔宁几乎坐不住,顾不上滑落的羽绒外套,扑过去双手攥住陈祈颂的西服。
看着陈祈颂喜怒莫辩的脸,她忽然觉得心很慌。
她已经欠了裴让太多,拜托别让她太愧疚。
“别这么苦大仇深的看着我。”乔宁落在他衣领上的手并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给了陈祈颂可趁之机,将人揽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