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师尊下一世,也许没有下一世 悲催男子中
小猫从她脚边蹿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圆眼望着沈月渡消失的方向,在脑中轻轻唤了她一声:“主人……”
“嗯。”知微说。
她弯腰将剑从青砖缝里拔出来,剑身上被沈月渡赤手握过的那一截还残留着一道血印。
她看了那道印一眼,没有擦,收剑入鞘,抬步朝山顶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靴底踩过那些枯败的落叶和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小猫跟在后面跑着,圆滚滚的一团,时不时被碎石绊一下,又颠颠地追上来。
山顶的风比她预想的要大。
知微走到临近那片空地的时候,那阵风迎面灌过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眉眼。
她抬手拨开,望见那片空地上的景象时,脚步顿住了。
观微站在空地的正中央,素白的衣摆在风中猎猎翻卷,墨发被吹散了大半,映得她肤白若雪。
她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正在缓缓旋转的云层,云间隐隐泄出雷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灰云后面慢慢苏醒。
她的剑已经出了鞘,淡青色的剑身横在身前。
她已经过了数道雷劫,每一处都烧穿了衣料,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肉,可她站得笔直,脊背挺着,像一棵被雷劈了也不肯弯的松。
沈月渡站在她身前大约十丈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风中站得衣袍猎猎作响,他背对着观微,面朝着山道的那一头,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血气的长剑。
知微蹙眉,那剑是谢离手上的剑,竟然是沈月渡的佩剑。
这剑在沈月渡手上与在谢离手上完全不一样,暗纹流转着充斥戾气煞气的血色,细细去听,那些煞气里还有无止无休的哀嚎。
剑被他握在手上,真正出了鞘,天地间隐隐飘来更多涌黑的煞气。
山道那头传来声响。
成千上万的道门弟子从山道尽头涌上来,穿着各色道袍,举着剑阵的灵光,像一片铺天盖地的潮水漫过了山脊。
沈月渡冷笑一声,看着那片潮水涌上来。
他将手中那柄血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在他握住剑柄的一瞬猛地亮了一瞬,像一只沉睡的兽被唤醒了,睁开了一只血红的眼。
“来。”他说。
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地落在每一个冲上来的道门弟子耳中。
为首的人似乎正要张口来几句,他却不甚耐烦地挑眉。
沈月渡动了。
他的身形极快,众弟子惊呼间早已倒了许多,血剑所过之处划开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他只是用煞气晕晕住他们。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也堪堪刺中他一剑,一道剑痕从左肩划过,衣料裂开,血珠顺着他的手臂滚下来,滴在剑身上,被那柄血剑一寸一寸地吞了进去,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又亮了几分。
“这是什么邪剑?喝了他的……血居然便得更厉害了?”刺中他的那人惊呼。
“还挺聪明?可惜……”沈月渡染了血的脸极其邪肆。
知微站在山脊的另一头,看着那群人将沈月渡的身影吞没,又看着他破开那层吞没冲出来,再被吞没,再冲出来。
他身上的月白色衣袍从月白变成浅红,又从浅红变成暗褐,可他始终没有退一步。
天雷还在落着。
第七道,第八道。每一道落在观微身上时,她整个人都被雷光包裹住,那光芒从她身上炸开来,像一棵树在瞬间被点燃又瞬间熄灭,等她再露出来时,面色更白了几分。
第九道雷降下来的时候,知微忽然看见了什么。
沈月渡正一剑劈开面前三道剑阵的灵光,那柄血剑上的血色纹路忽然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他的身形微微一滞,剑势慢了几分,那三道剑阵的灵光便从缺口处涌了进来,一道剑气从他肋下穿过去,一道削在他的肩头,第三道没有击中他,可那股余波将他震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他的后背几乎离观微仅几米远,他脚步停住,没有回头,再一次将那柄血剑横在身前,稳住身形,然后继续挥剑。
血剑上的纹路还在亮着,亮得比方才更盛了几分,像一盏灯在燃尽之前最后那一下回光返照。
可那些细碎的裂纹正在从剑柄处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干涸的土地正在裂开,每多一道裂纹,沈月渡的面色便白一分。
知微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月白衣袍上那些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看着他挥剑越来越慢,看着那柄血剑从暗红变成深红。
第十道雷降下来的同时,那柄血剑发出了最后一声嗡鸣。
知微看见沈月渡的剑势忽然停住了。
这里早已只剩数十个弟子,两位长老。
剑阵的灵光从他背后穿过去。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那些剑光穿过他身体时溅出一道又一道的血花,他站在原地,任由那些剑光一剑一剑插进他的身体。
“微月,把我所有的力量都拿去吧。”被血浸得发暗的,看不出原本相貌的他,轻轻一笑,拍了拍这把剑。
这把剑剧烈抖动痉挛,发出凄厉的哀嚎,尖锐得像哭泣。
而言出法随的契约已经生效,沈月渡身上仅存的灵力光辉渐渐弱下来。
他哑着嗓子,用气音嗬嗬地隔着雷劫,膝盖先一步砸到土里,直直地跪了下来。
“噗——”
血雾再一次炸开,落在草地上,又被泥土艰难地吞咽。
他手上捏住腰间一枚玉佩,生生扯开一抹笑,即便血淋满身早已看不出他的面容。
那日霞光满天,彩云若仙庭缭绕的绸带披帛,映得小小的沈月渡也误以为自己是干净的漂亮的。
可,沈月渡看见了,远远比那样美的美景还要美的仙人。
数个年头,他一直陪在师尊身旁。
晚霞烧得正浓时,沈月渡端了粥碗坐到檐下,与观微隔着一只粗陶碗的距离。他喝一口粥,抬头看一眼天边那一片正在化开的橘红,又低头喝一口。
“师尊,你看那边。”他忽然伸手指了西边,指尖还沾着粥汤,莹莹的一点白,“那片云像不像你前日画的那笔符咒!”
观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天边那一片云确实像一道潦草的墨痕,边缘被霞光晕染成浅金,正在慢慢散开。
她没有应声,只是将碟中最后两块山药夹起来,搁进他的碗里。
沈月渡低头看着那块山药,唇角弯了一下,眯着眼像只偷了鱼的小猫,含含糊糊地说:“师尊你自己也吃。”
“饱了。”
“师尊真好。”
晚风从山间穿过来,将他散落的发尾吹得拂过她手背,凉丝丝的。
沈月渡抬手将头发拨到耳后,又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碗,确定她吃完了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将两只碗叠起来。
“明日我早起煮粥。”
“嗯。”
他站起身,碗叠在掌心里,往溪边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天边的霞光正从他肩后漫过来,将他月白的衣袍染成暖橘色的,他的影子在夕照中拉得很长。
“师尊,”沈月渡笑颜盈盈,“明天也一起看,以后也一起看。”
观微坐在檐下,望着他站在那片霞光里。
“师尊。”
眼前一片黑红,直至五感彻底流失。
师尊,阿渡不知有没有下一世,下一世阿渡愿意用一切来换……
换师尊的一眼。
知微忍不住皱着眉头要往前走去,却发觉这镜花辞树在渐渐破碎消散。
而在雷劫中的,早已变成了一个素白的身影抱着浑身插满剑的尸身。
“咔嚓——”知微听见声响,警戒着转了头,望见了一个小男孩眼神空洞地站在凤崇身侧。
“你想要什么”
凤崇弯着腰循循诱导。
小男孩呆滞的黑眼珠转了转,伸手抓住凤崇的衣袖,“我想,我想成为太子,让母妃不再总是被他们暗算。”
闻言,凤崇挑了挑眉,含着笑道:“你可想好了,同妖做交易”
小男孩听见他所言,脑袋重一个激灵,身子开始重重挣扎起来,像极了溺水的人。
却也无济于事,他的脸色逐渐变得灰白。
而一旁的凤崇展开扇子,扇了两下,一道灰烟被一缕缕吸进扇子中。
凤崇赶在这身子滚进泥土之前,化作一道白光钻了进去。
知微最后一眼,便是见到那孩童的目光闪起了奇异的红色暗纹。
“喵喵喵喵!主人这里要破了!”小猫跳到她肩上,隐约嗅到几丝血腥的气息。
按在身侧的剑柄上,知微见到无数梅树如同飘散死去的蝶翼一般,随风散落。
眼前是之前进来的树林,再也没有了那几间木屋,庭院,石桌。
“咳咳……师妹!”谢离虚弱地靠在树边,捂着胸膛睁大眼睛地望着面前不知从哪突然蹦出来的知微。
他身上背着那把血红色的剑,所以它真正来说,名为微月。
似乎谢离从未正式地唤醒过他,只因它由锻造成形的那一刻就被那人注定了一切。
“从我逃走已过去多久”
知微淡淡地问。
“两个月有余。”谢离放下捂着胸口的手,装作很潇洒地靠在树干上,“那疯狗找你找了两个月多。”
知微冷下脸来,臂弯里的小猫露出一双厌恶的眼睛瞪着谢离。
他才是疯狗!
“他……”
“对啊,他可是整整两月有余未合眼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