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会不会碍着

第29章 会不会碍着

花妈妈认识的人多,打听到一家士绅太太恰好从苏州娘家回金陵婆家过年,乌央乌央七八车的人,还有护院的十几个小厮陪同,于是央了带上侧寒一起去。

路上做不了大餐,但驿站和客栈的饭菜吃腻时,侧寒煮个粥面,炒个小菜,拌个凉菜,都叫人吃得舒服。那家士绅太太高兴得什么似的,免了侧寒的车马钱,还时不时邀请她一道喝茶吃点心,而侧寒进退之间礼数周到,士绅太太愈发夸道:“这孩子能有出息,当得了秀才娘子。”

不觉到了金陵,这里是陪都,繁华不逊于姑苏,过年前尤其到处热闹。

陈文年信中说他赁的屋子在三山街,侧寒坐牛车好容易找到。是一套临街的二层小楼,三间五架的简单构架,下层是卖零嘴的小店面,上面住人。

陈文年看见侧寒,忙接过她手里的包袱,笑道:“真不好意思,还叫你辛苦奔波来金陵,快上楼歇息,我给你倒杯水。”

侧寒上了楼,看见堂屋两边各有侧间,门很旧,不过上头都有门闩。

陈文年说:“虽然价格贵一点,但我觉得还是两间合适。原本那间做书房用的,我这就把文房书籍收到我卧室去,这里只要榻上铺上铺盖,你就可以住下了。”

屋子小小的,但挺清爽,侧寒过过苦日子的人,一点不计较,和陈文年一起收拾起来。

只是觉得他很客气,但也很疏离,甚至都不如以前买鱼时两个人说说笑笑的自然。

侧寒告诉自己别多想,人家是君子,赁两间屋就是说明完全不想在未婚的时候做出非礼的举止,她只是过来帮忙的。但也忍不住想,人家是秀才了,会不会碍着面子答应了婚约,但其实已经看不上自己了?可惜她是女子,不好直接问一句“你是不是真喜欢我?”,而猜别人的心到底是难题。

归置好东西,陈文年说要去夫子庙买书,侧寒张了张嘴,还是咽下了“带我一起去看看”几个字,而是说了句“那早点回来吃午饭”,就默默到楼下厨房里看了一回,做了个咸肉腌笃鲜,蒸了米饭,等他回来吃饭。

陈文年中午很晚才回来,手里捧着几本书,都是刊印的当年科考的好文章。他埋头唏哩呼噜吃着饭,连说了几个“好香”。

侧寒问:“都要过年了,还那么用功啊?”

他才抬头说:“我还要考举人试试。”

“你能上进,当然是好的,但也别太辛苦自己。”侧寒说,“今年过年都不回去了?考举人居然有那么急啊。”

“你不懂的。”陈文年粗声粗气说说完又闷头扒饭。

午后,他在自己屋子里读书、练字,侧寒把被褥捧出窗外晾晒,三山街很热闹,隔着窗还能听见小贩们的吆喝,拨浪鼓“笃笃”地响,小孩子奔出来,捏一个两个铜板跟小贩买糖吃。

晚上,侧寒做了饭,陈文年继续闷头吃,一句说笑都不闻,甚至都不怎么抬头看她这位未婚妻。吃完又回屋读书,油灯透过门板缝,析出一道道光。侧寒想他大概是真在用功,也不好去打扰,自己把门闩上,早早地歇息了。

过了两天平淡如水的日子,柳下惠一般的陈文年突然主动来找侧寒说话:“你到金陵好几天了,有没有托人给画舫上捎个信?”

“还没有。”

“捎个信吧,”他说,“叫家里人放心,说你现在跟我在一起,平平安安的。以后你要怠懒写信,我给家里捎信时顺便给你捎,但第一次还是你自己写比较好,家里更放心些。”

侧寒也不知道花月舫算不算她的家。不过花妈妈待她不错,写封信报个平安也是该当的。于是她到陈文年卧室兼书房的那间,提笔给花妈妈写了封报平安的信。

陈文年在她身后看着,夸她:“没想到你的字写得还真好看!在画舫里当厨娘,也要学写字的么?”

侧寒不知该不该告诉她自己的身世,考虑了又考虑还是决定以后再说,所以矜持地望着他一笑:“并不是都要学写字,不过我喜欢学,认了字,能看食谱,做出来的菜更有风味;会写字,也可以给客人开菜单,妈妈能省不少事。”

陈文年的目光好像有点复杂,但觉侧寒微笑着在看他,他慌乱地低下头:“哦哦,好得很呢。”

等侧寒写下“小女侧寒敬拜”几个收尾的字后,他就收走了信笺,折好塞进信封里:“我替你找人送信。”转身就要走。

“陈二哥,”面对这样的冷淡,侧寒终于鼓足勇气,“我觉得,我们俩……是不是有什么话当说又没说开?”

陈文年背对着她,声音有点鼻音,好像含着悲伤,又好像含着愧疚,还好像有点恐惧:“没……没有。你……只管放心。”

越叫人“放心”,好像越难放心。

侧寒说:“要不,我还是回姑苏吧,你这里好像没有多少事非我不可的;而妈妈在画舫里过年,好多活儿需要人干。”

“不要回去!”他蓦然回头说。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侧寒有些心寒,回屋后收拾了行李,但收了一半又停了下来。

才写了信回去,说留在金陵过年,突然又回苏州,好像自己也有些疑神疑鬼的了。

于是,她再一次劝说自己:譬如他就是个冷淡性子,就是不会讨女孩子开心,自己也没高贵的身份、富裕的身家、美丽的容颜,要求也不要太高了。

行李又放回了箱子里。

腊八那天,陈文年突然说:“今儿咱们俩去鸡鸣寺礼佛吧,晚上有施腊八粥,也省得在家煮饭。”

“我已经买了腊八的食材。”

“没关系,以后再吃。”陈文年说,“我要去鸡鸣寺还愿,想你陪我去。你是不放心么?”最后几个字咬得尤为刻意。

侧寒心里嘀咕了一下,又觉得大概是她又在多想了——自打家里出事,特别是姆妈故去后,她容易产生不好的念头,时时提着一颗警觉心。她克制了突然冒出来的警觉,点点头笑道:“好,我来金陵这些天了,还没出去逛过呢。有你陪,再好没有。”

她换了一件胭脂红的里衫,柳黄色褶裙,平日不怎么穿这些亮色衣衫,自己都不习惯,去衣架上寻摸了一件青色棉袄,边披上身边出房间门。恰见陈文年在堂屋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礼赞,又黯了黯,急切间说了句:“还是……别去了吧?”

可没过多会儿又在侧寒征询“什么意思”时,支支吾吾道:“去吧,去吧,我是怕人太多,挤得慌。”

侧寒去拿帷帽,他又说:“不要戴那个,寺庙里礼佛,女子出头露面也不妨碍的。”

侧寒说:“我不是怕礼教妨碍,是因为我的脸不好看,戴上帷帽可以遮一遮丑。”

陈文年于是又没说话。

出了门,两人一个前,一个后,隔着距离,像是守礼,又像是疏远。

到了鸡鸣寺,人果然多,侧寒已经走得背上微汗,拜了观音菩萨之后,寻思着去庙外的铺子里买杯热茶。陈文年说:“后院有禅房,去讨杯茶喝吧,比外头干净且清净。”

侧寒问:“鸡鸣寺可是太.祖爷钦定的皇家寺庙,你倒和里面的僧人有来往,轻易就能到禅房讨茶喝?”

陈文年顾左右而言他:“喝完茶到前殿,有施腊八粥,晚了就领不到了,动作得快些。”拉了拉侧寒的衣袖,示意她快走。

有人看过来,好奇男人动手动脚的样子,陈文年忙解释:“是我马上过门的浑家。”

又低声说:“快走吧,一杯茶而已,别惹人家笑话咱们。”

第一回伸手揽她的腰,用了三分力气,带着她往禅寺后面而去。

鸡鸣寺后院的禅房建于寺后幽静之处,人渐渐稀少。过几道门,都有小沙弥,而香客渐稀,偶尔有些衣冠楚楚的大户人家男女身影。

这时,竹影幢幢间,露出一院禅房,禅房后便是上鸡笼山的石道。门口的小沙弥看了两人一眼,陈文年弓了弓腰:“是我。”小沙弥让开了道。陈文年揽着侧寒往里,不顾她扭了一下身挣扎。

“到了。”他简单地说。

侧寒停住步子:“这是哪儿?”

“禅房呀。”陈文年说,伸手揭去了侧寒的帷帽。她的脸吹在寒风里。

背后,听见禅院的院门“吱呀呀”关上,然后“咔嗒”落闩。

侧寒扭头去看,门却是在外面落闩的。

她一惊非同小可,一把推开陈文年:“陈二哥,你这是做什么?!”

侧边却传来鼓掌声,以及熟悉的朗声笑:“要把你带来可真是煞费我的工夫。”

竹影后,转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深紫大绒绣金线的氅衣,露出里面道袍的白色暗花绫领子,衬得面如冠玉,剑眉星目。

他手里捻着一串奇楠的佛珠,对陈文年抬抬下巴:“陈秀才多有辛苦。后面有什么事我再派人找你。”

陈文年对他稽首,而后悄悄看了侧寒一眼,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叮嘱:“嘴要紧。”

“明白,顾大人。”

“陈二哥……”

侧寒要追过去,脖子却被臂弯勾住了,眼睁睁看着门开,门关,外头门闩再次落下。

身后的人身上传来沉香味,胳膊非常有力。她用力掐着他的胳膊,觉得硬得铁似的,根本挣不开。欲要踢打,他却柔声说:“好好说话,别逼我把你绑起来。”

他虽然可恶,但那声音却叫人冷静,侧寒咬了咬嘴唇,停止挣扎,硬峥峥道:“把我放开!”

“我本来就要放开你——这样子,怎么请你喝茶?”

脖子上的束缚松开,侧寒转身出其不意扇了他一下,可惜误判了他的个子,扇在脖子上,白绫领子柔软光滑。他反应很快,捏住她的手腕,眼中瞬间有一星火,但很快换作冷冷的微笑:“困兽之斗有意思吗?你现在也走不掉,是选择打一架,还是跟我去喝杯茶?我都奉陪。”

说完,甩开她的手腕,自己拍拍手,好像沾了什么灰尘。

作者有话说:

顾喟:哼,什么人逃得开我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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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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