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殊途 有人在等我

第88章 殊途 有人在等我

又过了几天,日子过得没什么波澜。炎炎夏日终于接近尾声了,空气里那股黏腻的闷热慢慢淡了。入秋以后,落山墅的夜晚凉得很快。

晚上,周悉许从工作室回来,已经十点多了。花房的灯亮着,门半开。暖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扯出一条细长的界限,把明暗分割得清清楚楚。

花房里面站在一个人,那人身影清瘦笔直,看着不陌生。

周悉许站在门口,指腹摩挲着门框的边缘,徘徊了好几秒,才缓缓抬手,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却又悬滞了,僵在那在犹豫要不要推开这扇虚掩的门。

正纠结着,里面的人忽然抬眼看向她。灯光下那双眼睛显得很亮,盛着一如既往的平静。她淡声说:“你回来了。”

周悉许松开把手,走过去,在徐途对面停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这个距离不算远,和她们的关系一样——近,但也止步于此。

花房里很安静,徐途先开了口,还是那副温声细语,表情平淡,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终于等到你了。”

“等我?”

“嗯,我等好久了。”徐途的声音很平,像是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朱缇应该和你说了吧,她在这见过我。”

周悉许有些意外,她竟然知道这事?想了想,她问:“你是故意让她看见的?”

徐途低头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拂过旁边的蓝铃花,指腹沿着花瓣的边缘慢慢滑过去,动作缓慢,似乎是很珍视这花。灯光落在她的侧脸,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微垂着,没抖动,整个人很平静。

周悉许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还是那副眉眼,还是那种神情,连笑起来的弧度都和平时如出一辙。可她却觉得,这个人,她从未见过。

“那天我知道她来了。”徐途转身走到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缓缓掠过,只是指尖的触碰,轻得不能再轻。“就在这儿,我等了很久。”

周悉许忽然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从视频那事之后,每天我都来等你。”徐途侧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促,一闪即逝。她沉默几秒,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接受审判,抿了抿唇说:“视频是我拍的,也是我给顾畔的。”

周悉许不意外,她想到了,朱缇和她说的那天她就想到了。那些之前漏掉的细节一个个拼凑起来,最终的指向是徐途,只是她不愿意相信而已。

见她这么平静,徐途又说:“看来你也猜到了。”

“嗯。”周悉许平淡应了声,她顿了顿问:“为什么?是因为程又一吗?”

花房里安静了片刻。

徐途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钢琴。她眼底溢出来的情绪,已经是无声的回答。那表情很陌生,完全不符合她的性格。印象里那个一丝不苟,满脑子只有学习的人,原来也有这么不理智的感性。

“你喜欢他?”周悉许又问,语气里带着笃定。

“是。”徐途承认了,终于卸下了伪装,“我喜欢他,喜欢了很久,喜欢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最后两个字说完,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是鄙夷。

花房里又安静了。

周悉许看着她,没出声。

她见过徐途的骄傲,还有她曾经以为的执拗和正义。所以当徐途说出这话时,她瞬间就明白了这所有行为的根源。

徐途骨子里的骄傲让她唾弃自己所做的事,但却又不得不向现实和真实内心妥协。她每天在这里等她,应该是真的继续不下去了,所以才想让她自己发现。

风穿过半敞着的门,灌进花房,带着秋夜的微凉。架子上的藤蔓随风摇晃,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条条铰链。

“想听听故事的全貌吗?”徐途忽然开口问。

周悉许没有回答,也没拒绝。她只是望着她的侧脸,静静等着。

“小学的时候,我和他同班。但没说过话,他也不知道我,可我知道他。他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上课不怎么听讲,但成绩很好。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笑。”

她顿了顿。

“其实我和柳宜菲不一样,我家里很穷,我妈在这儿工作。我刚知道这是他家的时候,觉得挺戏剧化的,异想天开的以为这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像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一样。”她自嘲一笑,“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助长了我那点不自量力的心思。”

“所以你兼职赚钱就为了和他一起去南洋?”周悉许本能地问。

徐途摇了摇头,“我没那个赚钱的能耐,南洋的学费,我付不起,学费是顾畔给的。她之前和顾屹来过这里,刚好碰到我,就让我盯着程又一,留意他的日常。所以,是托她的福,我才去了南洋。”

周悉许看了她几秒,问:“去英国也是?”

徐途点头,“那时候她让我盯着你。”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所以,我接近你,其实是带着目的的。”

周悉许没想到竟然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她回想过往的一切,原来从头到尾,她以为的那些真诚和善意,其实都只是算计。她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那你最开始还提醒我顾畔要整我?顾畔应该不会让你说这些。”

“我是她的一条暗线,和她那些跟班不一样,我只需要给她提供她想要的,至于过程和方法她不干涉。她给我的任务确实是让你去卫生间,但我很清楚,照她的思路肯定达不成她的目的,你是什么性格,刚来那天我就看清了个大概,”

徐途捻起衣服上沾着的一根细线,抬眼笑,“你这个人,不能硬着来,得反着来,不让你去,你才会去。”

原来如此。

周悉许后背一凉。

徐途继续道:“把消息带到,利用这个机会接近你,才是我要做的。再说了,还有程又一呢。”

周悉许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问:“和程又一有什么关系?”

徐途笑了笑,一副“就猜到你不知道”的表情。“程又一一直在偷偷跟着你,想算计你不也得先躲过他嘛,那纸条我故意扔在书桌里了,他看过,只可惜他不知道,我跟了他那么久,他的动向我多少也清楚些。”

她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可能是我真的太不起眼,又太普通了,所以这么多年,他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也可能是他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放在你身上,和你不相干的事,他完全没注意过。”

周悉许只是冷笑了一声,没接话。或许是太震惊了,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没想到徐途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替你拦了不少小动作,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徐途笑得惨淡,又说:“至于顾屹那事,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他应该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那事,还有就是朱缇来了之后,他放心了不少,就没盯那么紧。”

周悉许的指尖停在手臂上,轻轻摩挲着。原来程又一在她身后做了这么多,她竟毫无察觉。

之后花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藤蔓不再晃,影子也老老实实地定格在地板上,只有玫瑰墙上的灯串还一闪一闪的。

周悉许站直身体,松开环抱在胸前的手,冷声问:“说完了?”

徐途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周悉许没指责,也没愤怒,只是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摩擦声,一下比一下更刺耳。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说了句很讽刺的话:“花养得不错。”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静,周悉许越走越远。她此时很平静,也不恨徐途。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她不想耗费精力。但有些关系,就只能止步于此。

回到房间,手机屏幕亮了。屏幕上的推送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来,全是同一个消息:程又一夺冠了。

周悉许点开最上面那条采访视频,画面里罕见出现了程又一的正脸。他手里还拿着头盔,头发被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但整个人透着掩盖不住张扬。

有记者问他:“这场比赛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可以早点回去了。”他看着镜头,视线直直的,笑了一下,像是要把镜头看穿,直接和某个人对话。

记着追问:“理解,是比赛太久,一直在外面,想家吧?”

他沉声说:“因为有人在等我。”

周悉许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刚才的那点不愉快瞬间烟消云散,因为程又一终于要回来了。

*

又过了大半年,周悉许的生活彻底分成了两截。一半在学校,一半在工作室。

宫野美樱的手工作坊生意依旧惨淡。每天逛的人不少,买的没几个,偶尔接一些定制物件,还都是赔钱。但宫野美樱不急,周悉许更不急,她就是个打工的,拿固定工资,就算加班,宫野美樱也会给她发五十块加班费。

五十块不多,但够她请朱缇喝杯奶茶。

“你就这么点出息?”朱缇咬着吸管,含糊着说,“天天早起晚归就换这两杯奶茶?”

“人得懂知足。”

朱缇松开吸管,晃了晃自己手里快见底的杯子,“觉悟挺高,喝杯这玩意就知足了。对了,前两天跟柳宜菲聊天来着。我说你现在竟然想干正事了,给她吓一大跳。她说她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你有梦想。”

周悉许:“……”

“我说是啊,别说你,我也吓一大跳,没正事十来年了,突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谁听不吓一跳?”朱缇晃了晃杯底残留的饼干渣,用力吸了两口,“然后柳宜菲特逗,拐弯抹角儿问我,你是不受啥刺激了。”

周悉许翻了个白眼,心里有种不祥预感,于是问:“你又和她一顿胡扯了?”

“我是那样人吗?”朱缇斜了她一眼,一副“你侮辱我”的表情。

“是!”周悉许毫不犹豫地说。

“人跟你说正经的呢。”

“说啊,又没谁拦着你。”

朱缇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我跟她说你想做珐琅器,她可感兴趣了,她说你终于文明了。她还说等毕业了,回来和你一起做。”

周悉许随口问:“她不是学Marketing的吗?跟我这行八杆子都打不着,怎么跟我一起做啊?”

“她能帮你卖东西啊,你负责搞,她负责卖,这不挺好?”

周悉许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可行。柳宜菲那人脑子很活,擅长交际,可以帮着拓展渠道。她点点头说:“也行,其实我还想把宫野也拉上一起做。她是行家,有她在,能少走不少弯路,但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她?什么行家?赔钱行家吗?”朱缇咬着吸管像看异类一样看她。

殊途确实是不怎么赚钱,月底算账的时候,收入勉强覆盖房租,有时候连材料费都覆盖不了。

周悉许刚去的时候,心里也有过同样的质疑。这店是怎么活下来的?一天到晚没几个客人,展架上的东西落灰了也没人买。宫野美樱却该干嘛干嘛,她当时觉得这人脑子不太灵光。

“我以前也这么想。”周悉许说。

“想什么?”

“觉得她病得不轻。不赚钱的买卖还做那么起劲,但后来不这么想了,有些东西不是用赚钱衡量的。”

朱缇嗤了一声,“后来你也疯了,可不不这么想了。”

“你不懂,那个店是她外公留下的,是和她外婆年轻时一起待过的地方。后来她外婆走了,她外公还是守着那个店,做到做不动为止。她说,殊途不是什么商业决策,就是想留住那点东西。”

朱缇打量了周悉许几秒说:“你和人家又不一样,你又没需要祭奠的亲人,感情上更没遗憾,要说情怀嘛——最近是有点上头了。”

周悉许看着地上零散的花瓣,一阵风吹过,把花瓣吹得更零散。她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在杯盖上戳了两下说:“我就想着做点事,不是为了赚钱,就想等老了回头看,不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朱缇被呛得喷出一口奶茶,大惊小怪道:“周悉许,你没事吧?我怎么感觉你现在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以前你可不这样啊,是不是宫野给你洗脑了?”

“洗个屁脑,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想明白干赔钱的买卖?”

周悉许被气笑了,纠正她说:“是想明白以后的路,再说了,也不见得就赔钱,我就是想换个活法。”

朱缇盯着她几秒,忽然笑了。“行!那姐给你投资,要做就做大,但你可别让我赔太多。”

朱缇就是朱缇,嘴上从来没放过她,但习惯口是心非。

周悉许也跟着笑了,“我打算先做个小工作室,投资小,成本可控,先积累经验,我挺有信心的,应该不会赔钱。”

巷子口恰好有人遛狗,狗“汪汪”叫了几声,声音很洪亮,也不知道是认同还是反驳。

“那预祝周总弘扬非遗文化,带着珐琅器顺利走出国门。”朱缇朝她伸出手,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表情看着又挺认真。“不过,你和程又一还真不愧是一对,一个做超跑,一个做珐琅器,都不是为了赚钱,真是绝配。”

周悉许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你俩是跟钱有仇吗?非挑烧钱的行业干,是要为社会做贡献吗?”朱缇啧啧两声,“又是搞工业,又是传承非遗的,全是填补国内的行业空白,还真是理想崇高。”

“那到也没有,我就是感兴趣。又没想去造飞碟、造火箭、为人类谋福利,算不上什么崇高。”周悉许接话说。

朱缇又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差不多,你不也造碟子,造盘子,造人用的东西吗?”她笑笑,更没正形,“都是碟,不分贵贱,也算为人类谋福利!”

周悉许被她这张嘴彻底逗乐了。

“不过我觉得你俩想得也挺通透,钱这东西,到一定程度了再累积,没意义。不如干点想干的事,实现自我价值。”朱缇拍了拍粘在裤子上的灰,“不过我想干的就是买个岛,再搞一堆帅哥上去给我当岛民。”

周悉许:“……”这“女流氓”天天就嘴炮打得响,真上了战场第一个怂。她翻了个白眼说:“你但凡干过那么一次,我都敬你是条好汉,天天就知道动嘴,嘴皮子耍得比谁都溜。”

“怎么没干,顾屹不是?”

周悉许勉强地点了点头,“算一个吧,对了,你俩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朱缇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先不聊这个。”

“为啥?”

“我俩的事不在你这。”朱缇神神秘秘卖了个关子,“那是另一个故事。”说完蹦蹦跳跳走了两步。

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头的灯都亮了。一阵风吹过,凉丝丝的,裹着玉兰的清香,背后有股强劲的推感。周悉许看着前面那个二十好几的巨婴,笑得更无奈了。

不过……说得也没错,朱缇也是她人生的主角,她的故事,同样精彩。

作者有话说:

敬请期待《难言之疾》,主角朱缇x顾屹,宝子们去点点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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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尼治没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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